“等着!老子明天就把你們三個,送去新兵營!”
霍南城咬牙切齒的聲音,穿透薄薄的牆板,清晰地傳到了隔壁。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連帶着霍鐵和霍鋼的安撫聲也一並消失了。
世界,終於清淨了。
可屋裏的氣氛,也徹底冷了。
蘇窈拉過被子蓋住自己,側過身去,背對着那個渾身散發着低氣壓的男人。
剛才還滿腦子想着生娃的男人,此刻安靜得像塊石頭。
蘇窈能感覺到他從炕上下來,穿衣服帶起的風都透着一股不爽。
“我去看看。”
霍南城扔下這句話,腳步沉重地出了門。
蘇窈在黑暗裏眨了眨眼,聽着隔壁傳來他壓低聲音的訓斥,和孩子們小聲的抽泣,嘴角忍不住向上彎了彎。
這個男人,嘴上說得凶,到底還是舍不得。
沒過多久,霍南城回來了,身上帶着一股寒氣。
他沒立刻上炕,而是在爐子邊站了會兒,給自己倒了杯涼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咕咚”一聲,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蘇窈翻了個身,面對着他,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着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罵完了?”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着一絲揶揄。
霍南城的身子僵了一下,沒回頭。
“睡你的。”
他的聲音悶悶的。
“睡不着。”蘇窈慢悠悠地說,“炕太硬,硌得慌。”
霍南城:“……”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火氣都壓了下去,轉身走回炕邊。
“明天我再去找兩床褥子鋪上。”
他一邊說,一邊脫了外衣,重新躺了上來,卻刻意和蘇窈隔開了一段距離。
蘇窈故意往他那邊挪了挪,伸出腳,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
霍南城的身體瞬間繃緊,像一頭被驚擾的豹子。
“別鬧。”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誰鬧了。”蘇窈的聲音帶着委屈,“我就是覺得……你好像生氣了。”
“我沒生氣。”
“你明明就有。”蘇窈的腳趾不老實地在他腿上畫着圈,“你是不是覺得……我剛才不該說不去京城,又改口說要去?”
霍南城沉默了。
他確實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就像一顆糖,剛放進嘴裏嚐到甜頭,又被人搶走了。
他怕她去了京城,見了外面的繁華世界,就不想回來了。
“蘇窈。”他忽然翻身,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不想走?”
“我想啊。”蘇窈看着他緊張的模樣,故意說。
霍南城的眼神暗了下來。
“我想去京城看看天安門,想去百貨大樓買漂亮裙子,還想去吃全聚德的烤鴨。”蘇窈一口氣說了一大堆。
她每說一句,霍南城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看着他那張黑如鍋底的臉,蘇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逗你的。”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緊繃的下巴,“我去京城是爲了學習,學完了當然要回來。”
“這裏才是我的家,我還能去哪兒?”
“家”這個字,再一次撫平了霍南城心裏的所有躁動。
他俯下身,在她的唇上重重地親了一下。
“媳婦兒,對不起。”他低聲說,“今天……是我太了。”
不僅凶她,還差點……
“知道就好。”蘇窈哼了一聲,尾巴卻悄悄翹了起來。
“爲了補償你,”霍南城看着她,眼神認真,“明天我帶你去市裏,給你買裙子,買好吃的,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
他想,必須得把她哄高興了。
最好是讓她天天都開開心心的,忘了京城那檔子事。
“去市裏?”蘇窈的眼睛亮了。
她空間裏可是囤了不少從後世帶來的好東西,正愁沒地方處理換錢呢。
這個年代,錢和各種票據才是硬通貨。
“好啊!”她立刻點頭,生怕他反悔似的,“那說好了,明天就去!”
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興奮模樣,霍南城的心裏又甜又酸。
他就知道,她還是向往外面的世界。
不過沒關系,他會用自己的方式,讓她心甘情願地留在這片黃沙裏。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霍南城就起了床。
他先是輕手輕腳地給爐子添了煤,又把昨天蘇窈換下的衣服給洗了,晾在屋裏。
等蘇窈睡到自然醒,一睜眼,就聞到了小米粥的香味。
“醒了?”霍南城端着一碗粥和一碟鹹菜走進來,“快起來吃飯,吃完我們就出發。”
蘇窈伸了個懶腰,看着男人身上系着一條不倫不類的圍裙,忙前忙後的樣子,心裏暖洋洋的。
這個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冰塊的活閻王,在她面前,卻像個任勞任怨的老媽子。
“鐵蛋他們呢?”蘇窈問。
“送去食堂了。”霍南城言簡意賅。
他可不想再有任何“意外”發生。
吃過早飯,霍南城開着軍區的吉普車,載着蘇窈,一路朝着幾十公裏外的市裏駛去。
戈壁灘的路顛簸不平,蘇窈被晃得七葷八素。
“霍南城,你慢點開!”
“坐穩了。”霍南城非但沒減速,反而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車子像是要飛起來一樣。
蘇窈嚇得緊緊抓住扶手,剛想罵人,就聽見霍南城低沉的笑聲。
“這點顛簸就受不了了?以後還怎麼當軍嫂?”
“誰要當一輩子軍嫂了!”蘇窈不服氣地回嘴。
話一出口,她就感覺車裏的氣壓低了下去。
霍南城沒再說話,只是專心開車,車速卻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蘇窈自知失言,悄悄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緊抿的薄唇和冷硬的側臉,心裏有點後悔。
她清了清嗓子,主動找話題:“那個……市裏有黑市嗎?”
“黑市?”霍南城皺眉,轉頭看她,“你去那地方什麼?”
“我……我就是好奇。”蘇窈含糊地說,“聽說那裏什麼都有賣的。”
“那地方龍蛇混雜,不是你該去的。”霍南城的語氣不容置疑。
蘇窈撇了撇嘴,心裏盤算着,等到了市裏,找個借口甩開他,自己偷偷去。
車子開了兩個多小時,終於看到了城市的輪廓。
相比於黃沙漫天的駐地,市裏無疑要繁華太多。
街道上人來人往,到處都是穿着藍色、灰色工裝的人群,偶爾能看到一兩個穿着連衣裙的姑娘,引來不少回頭率。
霍南城把車停在百貨大樓門口。
“下車吧,帶你買裙子去。”
蘇窈跟着他走進百貨大樓,立刻被裏面的景象吸引了。
雖然商品種類遠不如後世豐富,但在這個年代,已經算得上是琳琅滿目了。
霍南城直接帶她去了服裝區。
“喜歡哪件,自己挑。”他財大氣粗地說。
售貨員看到霍南城一身筆挺的軍裝,和蘇窈那張過分漂亮的臉,態度格外熱情。
“同志,看看這件,今年最流行的款式。”
售貨員拿出一條天藍色的連衣裙。
蘇窈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她看上的是掛在旁邊的一條紅色波點連衣裙,收腰的設計,大大的裙擺,充滿了法式風情。
“我要那件。”
“同志,你可真有眼光。”售貨員立刻把裙子取了下來,“不過這件料子是進口的,貴一些,而且……需要布票。”
蘇窈看向霍南城。
霍南城二話不說,從口袋裏掏出錢和一沓布票,遞了過去。
“包起來。”
那豪爽的勁兒,引得周圍的人都紛紛側目。
蘇窈心裏美滋滋的,換上新裙子,在鏡子前轉了一圈。
紅裙襯得她膚白如雪,腰細腿長,整個人都在發光。
霍南城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的小媳婦兒,怎麼能這麼好看。
好看得……讓他想把她藏起來,不給任何人看。
就在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霍團長嗎?真是好雅興啊,陪着新媳婦逛街呢。”
蘇窈回頭,看到一個穿着文工團制服的女人,正陰陽怪氣地看着他們。
女人身邊,還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婉。
林婉看到蘇窈身上那條漂亮的紅裙子,又看到霍南城那幾乎要黏在蘇窈身上的眼神,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她憑什麼?
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憑什麼能得到霍南城的青睞?
憑什麼能穿上這麼好的料子?
“蘇窈妹妹,你可真幸福。”林婉走上前,故作親熱地挽住蘇窈的胳膊,“不像我們,天天在團裏排練,累死累活,想買條裙子都沒時間。”
她的話,明着是羨慕,暗着卻是在點蘇窈,說她遊手好閒,不事生產。
蘇窈還沒開口,霍南城就冷冷地出聲了。
“我媳婦兒,我樂意寵着。林事有意見?”
林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沒想到,霍南城會這麼不給她面子。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最好。”霍南城拉過蘇窈,將她護在自己身後,“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便拉着蘇窈,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身後,林婉氣得直跺腳。
“婉兒,別生氣了。”旁邊的女人勸道,“那種狐狸精,得意不了多久的!你看她那嬌滴滴的樣子,一看就不是能吃苦的。等霍團長新鮮勁兒過了,有她哭的時候!”
林婉聽着這話,心裏才稍微舒服了一點。
對,沒錯。
霍南城只是一時被美色所迷。
她不信,蘇窈能永遠這麼得意下去!
……
“剛才那個女人,就是林婉?”蘇窈一邊吃着冰棍,一邊問。
“嗯。”霍南城應了一聲,顯然不想多提。
“她好像很喜歡你啊。”蘇窈意有所指地說。
“胡說八道。”霍南城皺眉,“我跟她不熟。”
“不熟?不熟她看你的眼神,怎麼跟狼見了肉似的?”蘇窈舔了舔冰棍,故意氣他。
霍南城停下腳步,一把搶過她手裏的冰棍,在她剛才舔過的地方,惡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你!”蘇窈氣結。
“再胡說,連你一起吃了。”男人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威脅道。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蘇窈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兩人在市裏逛了一整天,霍南城幾乎把蘇窈當成了洋娃娃,給她買了不少衣服和零食,大包小包地塞滿了吉普車的後座。
回程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蘇窈心滿意足地靠在座位上,盤算着自己偷偷去黑市換來的錢和票。
這次真是大豐收。
然而,就在她心情大好之時,車子卻突然“吭哧”了兩聲,猛地向前一沖,然後徹底沒了動靜。
“怎麼了?”蘇窈問。
霍南城擰着眉,又試着發動了幾次,車子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該死的!”他低咒一聲,捶了一下方向盤,“拋錨了。”
蘇窈朝窗外看去。
四周是茫茫的戈壁,一望無際,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而西邊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聚集起了大片大片鉛灰色的雲,正以一種不祥的速度,朝着他們這邊壓了過來。
風,也開始變得狂躁,卷起地上的沙石,發出“嗚嗚”的聲響。
“糟了。”霍南城看着天色,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是白毛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