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的一瞬間,走廊裏所有人的心髒,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霍南城幾乎是瞬間就沖了過去,高大的身軀因爲過度緊張而有些僵硬。
周建國教授也停下了踱步,伸長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門口。
先走出來的是劉隊長和幾個助手。
他們摘下口罩,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種混雜着疲憊、激動、以及劫後餘生般的恍惚表情。
倒像是剛從一場硬仗裏拼下來。
“怎麼樣?人怎麼樣了?”霍南城一把抓住劉隊長的胳膊,聲音因爲極度的嘶啞而顯得有些破碎。
劉隊長看着霍南城,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激動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側過身。
蘇窈的身影,出現在衆人眼前。
她還穿着那身被鮮血染紅了大半的綠色手術服,臉上蒼白的口罩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顏,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滿是疲憊,可眼底卻亮着驚人的光。
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同樣蒼白、沾着幾滴汗珠的小臉。
嘴唇因爲脫水而有些裂,但她的聲音,卻異常的清晰和平靜。
“手術成功。”
“病人生命體征平穩,已經脫離危險期。”
轟——!
這兩句話一出口,走廊裏瞬間炸開了鍋!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那個被京城專家宣判了的戰士,真的被她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走廊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成功了!成功了!”
“天呐!嫂子真的做到了!”
“神了!簡直是神了!”
戰士們激動地擁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幾個年輕的護士更是喜極而泣。
霍南城怔怔地看着蘇窈,看着她蒼白的小臉,看着她眼底的疲憊和星光。
他那顆懸了整整三個小時的心,在這一刻,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實處。
狂喜和後怕交織着撞得他口發悶。
他想沖上去抱住她,想把她緊緊地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可他的腳,卻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也挪不動。
他只是看着她,通紅的眼睛裏,翻涌着比大西北的烈還要滾燙的情緒。
賭贏了。
他的小妻子,真的爲他,也爲那個年輕的戰士,創造了一個奇跡。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歡騰。
周建國教授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撥開人群,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
他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劉隊長,瘋了一樣地沖進了手術室。
“我不信!我一定要親眼看看!”
所有人都被他這失態的舉動驚呆了。
手術室裏,很快就傳來了他倒吸涼氣的聲音,以及語無倫次的喃喃自語。
“這……這縫合線……比教科書上畫的還要完美……”
“單手縫合……在跳動的心髒上單手縫合主動脈……這不是人能做到的……”
“止血……創面如此淨,大出血後竟然沒有一絲滲血……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幾分鍾後,周教授失魂落魄地從手術室裏走了出來。
他看着蘇窈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裏面,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輕蔑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混雜着震驚、狂熱、以及看神明般的崇拜。
他幾步沖到蘇窈面前,在所有人驚掉下巴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蘇窈的手。
他的手止不住地抖,聲音也因爲激動走了調。
“小……小同志……不!蘇……蘇老師!”
這個稱呼一出,全場譁然!
一個享譽全國的京城專家,竟然稱呼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女人爲“老師”?
“蘇老師!”周教授本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緊緊地握着蘇窈的手,像是握着什麼絕世珍寶,“您……您剛才那個……那個單手打結的縫合技術,還有那個瞬間止血的手法……您是怎麼做到的?求求您,教教我!”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裏充滿了學生對老師的渴求。
這一幕,比剛才手術成功本身,還要讓人感到震撼!
這可是周建國啊!
國內心外科領域的泰鬥級人物!
他竟然……當衆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軍嫂,請求拜師?
之前他說,如果蘇窈能救活人,他就當場拜她爲師。
所有人都以爲那是一句氣話,一句用來羞辱人的狠話。
誰能想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蘇窈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她今天精神高度集中,又累又乏,只想趕緊找個地方躺下。
她試圖把自己的手抽回來,卻被周教授握得更緊了。
“蘇老師,您就收下我這個學生吧!我這輩子沒佩服過誰,今天,我周建國對您,是心服口服!”
周教授說着,竟然真的要彎下膝蓋。
“別!”蘇窈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周教授,您言重了,我只是僥幸而已。”
“這不是僥幸!這是神技!”周教授激動得滿臉通紅,“蘇老師,您就是我們華國醫學界的瑰寶!您這樣的技術,如果不推廣開來,那是對整個國家、對人民的犯罪啊!”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蘇窈臉上了。
蘇窈被他纏得頭疼,身體因爲脫力而微微晃了晃。
就在這時,一件帶着男人體溫和淡淡煙草味的軍大衣,從天而降,將她整個人都裹了起來。
下一秒,她落入一個堅實而滾燙的懷抱。
霍南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面無表情地將蘇窈打橫抱起,隔絕了周教授和所有人的視線。
他的動作霸道而不容置疑,仿佛在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權。
“我媳婦兒累了,需要休息。”
霍南城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冰冷的煞氣,讓周圍的嘈雜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甚至沒有再看周教授一眼,只是抱着懷裏的,邁開長腿,穿過那一道道充滿敬佩、感激和震驚的目光,大步離去。
懷裏,蘇窈將臉埋在他的膛。
男人的心跳,強勁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膜上。
她聞着他身上熟悉的氣息,感受着他膛的溫度,那顆因爲高強度手術而緊繃到極點的心,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
極致的疲憊順着四肢百骸漫上來。
眼皮,越來越重。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似乎聽到男人在她耳邊,用一種從未有過的、低沉而溫柔的聲音,一遍遍地重復着。
“辛苦了。”
“我的……英雄。”
……
蘇窈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自家的土炕上。
身上黏膩的手術服被換掉了,換上了一身淨柔軟的棉布睡衣。
屋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灑進來,將屋內的陳設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霍南城就坐在炕邊,手裏端着一盆溫水,正在用毛巾,一點一點地,爲她擦拭着雙手。
他動作極輕極慢,生怕碰壞了什麼。
仿佛那不是一雙手,而是一碰就碎的寶貝。
蘇窈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月光下,男人的側臉輪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深邃的陰影。
他那雙平時總是充滿了銳利和冷硬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和心疼。
擦完手,他又掀開被子的一角,露出了蘇窈那雙秀氣的腳。
因爲長時間站立,她的腳踝有些微微的紅腫。
霍南城皺了皺眉,將她的雙腳輕輕地放入溫水裏,用他那雙布滿了老繭的大手,仔仔細細地爲她搓洗着。
蘇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卻又重重地戳了一下。
酸酸的,麻麻的。
這個男人……
這個在外面伐果決、被人稱爲“活閻王”的男人,竟然在深夜裏,跪在炕邊,爲她洗腳。
蘇窈的鼻尖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她動了動腳趾。
霍南城立刻察覺到了,他抬起頭,正好對上蘇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醒了?”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吵到你了?”
蘇窈搖了搖頭。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血絲和濃重的疲憊,知道他肯定也是一夜沒睡。
“霍南城。”她輕聲開口。
“嗯?”
“我手疼。”她說,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撒嬌意味。
高強度、高精度的手術,對雙手的負荷是極大的。
現在放鬆下來,後遺症就上來了。
她的手指,其實一直在微微地顫抖。
霍南城聞言,立刻扔下毛巾,將她的腳擦,小心翼翼地放回被子裏。
然後,他握住了她的手,將她柔軟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寬大的掌心裏。
“這裏?”
他用指腹,輕輕地按壓着她的指關節。
“還是這裏?”
他又試探着,爲她揉捏着掌心。
他的動作很笨拙,力道也掌握不好,但卻異常的認真。
蘇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被順毛的貓。
“嗯……就是那裏……再用點力……”
曖昧的氣氛,在寂靜的夜裏,悄然滋生。
男人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的指尖。
他身上的熱度,透過相貼的掌心,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
蘇窈能清晰地聽到,他的心跳,正在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重。
她也能感覺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力道正在一點點地收緊。
屋裏的空氣漸漸發燙。
就在霍南城俯下身,黑沉沉的眼睛裏燃起兩簇火焰,即將要失控的時候——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再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團長!霍團長!師長讓你趕緊去一趟指揮部!京城來電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