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位女士態度強硬,點名要你接手,否則拒絕。”
林正佳怔住了。
記憶裏只浮現出審訊室短暫的交集:那個女人裹着不合身的西裝外套,臉色蒼白卻挺直背脊的模樣。
他們甚至沒有說過幾句話。
“我是交警。”
他聽見自己澀的聲音,“而且她很可能只是在拖延時間。”
“署長考慮過了。”
陳道擺擺手,“你前幾次的表現證明有能力應對突發狀況。
明面上由你單獨保護,實際上陳家駒小組會潛伏在附近。
當然……”
他向前傾身,壓低聲音,“你有權拒絕。
這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也沒有硬性功績要求。”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窗外的蟬鳴突然尖銳起來。
林正佳站起身,制服下擺劃過利落的弧度:“我接受任務。”
真正驅使他做出決定的,是腦海裏某個冰冷的聲音——它總在危險臨近時響起,像暗夜裏逐漸清晰的腳步聲。
這一次,他聽出了其中蘊藏的機會。
交接手續簡潔得近乎匆忙。
油麻地警署的走廊彌漫着消毒水與舊紙張混合的氣味。
當那扇鐵門打開時,沙蓮娜踩着細高跟鞋走出來,米白色風衣下擺在空氣裏劃出凜冽的弧線。
她停在他面前半步遠的地方,目光像測量儀般緩慢掃過他肩章、領口、最後定格在眼睛上。
沒有寒暄,沒有解釋,她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便擦肩走向長廊盡處的光亮。
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清脆而孤獨,一聲,一聲,漸漸融進夏灼熱的空氣裏。
林正佳對沙蓮娜本就沒什麼好感,見她自顧自往前走,便也沉默地跟上。
兩人前一後穿過街巷,最終拐入一條燈火尚明的商業街。
天色早已暗透。
林正佳瞥了眼腕表——自他離開警署至今,太陽早已沉入樓群之後,此刻連最後一點暮光也散盡了。
這女人不急着回家,反倒有閒心逛起街來。
他暗自皺眉,卻也沒多說。
任務只是保護,並非拘禁,於是只繼續跟着。
沙蓮娜踏進一家成衣店,在衣架間流連片刻,拎起一件卡其色風衣披上。
她轉身朝向林正佳,神色認真地問道:“姐妹,你覺得這件怎麼樣?”
林正佳一愣。
“誰是你姐妹?”
“你啊。”
沙蓮娜答得理所當然。
“我?”
林正佳徹底糊塗了。
沙蓮娜唇角彎起,眼裏浮出“我早就看明白了”
的笑意。”第一次見面時,你眼裏那種反感藏都藏不住。
我雖不算什麼絕世 ,總也不至於讓正常男人一見就厭吧?可你卻那樣看我——這只能說明,你和普通男人不一樣。”
她頓了頓,語氣篤定。”所以我猜,你應該是彎的。”
林正佳一時語塞。
他忽然懂了沙蓮娜爲何執意選他搭檔。
認定他是 ,反而讓她覺得安全,比跟陳家駒那樣的直男待在一起更自在。
“別擔心,我不歧視這個。”
見他久久不答,沙蓮娜放輕聲音補了一句。
“我不是……”
林正佳試圖解釋。
“不用掩飾啦,我懂,你們通常不想被人看出來。”
沙蓮娜擺了擺手,一副了然於心的模樣。
林正佳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懂?你懂什麼啊。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看她那神情,知道再解釋也是徒勞。
算了,隨她怎麼想吧。
反正只是臨時任務,幾天後各走各路。
他沉默的態度卻被沙蓮娜當成了默認。
“好啦不說這個,快幫我看看衣服?”
沙蓮娜展臂轉了個圈。
林正佳本想不作回應,可對方投來的目光太過殷切,讓他渾身不自在,只得含糊應道:“嗯,挺好看的。”
之後數小時,沙蓮娜穿梭於各家店鋪,試衣試鞋,挑選配飾,每換一樣便要問他意見。
林正佳每次都想閉口不言,卻總敗給那道緊盯不放的視線,只得反復搬出“不錯”
“合適”
之類的詞應付。
從街頭到街尾,再從街尾折返,林正佳第一次體會到陪女人逛街的耗神。
即便以他的體能,竟也感到隱隱疲憊,沙蓮娜卻仍步履輕快。
直到商鋪陸續打烊,她才意猶未盡地拎起購物袋,朝住所方向走去。
林正佳望着她的背影,暗暗鬆了口氣。
總算結束了。
他揉揉發僵的後頸——追捕匪徒恐怕都沒這麼累人。
回到沙蓮娜公寓時已近午夜。
保護任務並未因夜深而中止,林正佳跟着進了門。
沙蓮娜沒說什麼,徑直走進廚房。
片刻後,她端出兩碗翠綠的蔬菜沙拉——葉子只是簡單切過,未經過烹煮,表面淋了少許醬汁。
她將其中一碗推到林正佳面前,自己捧起另一碗吃了起來。
“你晚上就吃這個?”
林正佳看着那碗生菜,忍不住問。
他原本打算叫外賣,沒料到她會準備食物,更沒料到所謂“晚餐”
竟是這般模樣。
“不合胃口嗎?”
沙蓮娜抬起頭。
“一個,深夜光吃蔬菜沙拉怎麼行?”
林正佳搖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
沙蓮娜臉上掠過一絲赧然:“我……不太會下廚,晚上要麼外帶,要麼就隨便對付點。”
在這個年代,女人不會做飯總讓人覺得不夠體面。
林正佳看向她:“冰箱裏還剩什麼?我來弄吧。”
人家已經爲自己準備了吃的,再叫外賣實在說不過去。
可要他真對着那盤青菜葉子下咽,他也做不到。
“只有兩個雞蛋,一塊雞肉,還有一片牛排。”
沙蓮娜說完,眼裏露出訝色,“你會做飯?”
“瞧你這話,做飯還能比破案難?”
林正佳輕笑着搖頭。
他走到冰箱前拉開門——果然,除了那三樣,再無其他。
姜、蒜、蔥這些尋常人家必備的佐料一概不見。
看來她是真的遠離庖廚。
這些食材,大概也只會水煮或油煎吧。
林正佳取出所有材料,轉向她:“東西不多,就簡單煎一煎吧。”
“好呀。”
沙蓮娜點頭。
廚房裏很快響起熱油的細響。
林正佳動作不緊不慢,下鍋、翻面、調味,即便只是料理食物,那姿態卻從容得像在完成一件作品。
沙蓮娜不覺看得有些出神。
鍋裏飄出的香氣,和他專注的側影,竟讓她憑空生出幾分餓意。
不多時,兩盤食物上了桌。
雞肉與牛排煎得表皮微脆,內裏嫩軟,旁邊各臥着一枚太陽蛋,蛋黃將凝未凝,淋上些黑椒汁,色香俱足。
“一人一盤。”
林正佳將盤子推過去。
“我晚上吃得少,雞肉就好。”
沙蓮娜說着,已將那份拉到自己面前,切下一塊送入口中。
才嚼兩下,她眼睛便亮了起來:“……好吃!”
煎雞肉她不是沒吃過,甚至自己也試過,可從未嚐過這樣滑嫩入味的口感。
黑椒的辛香裹着肉汁,在舌尖漫開,簡單的東西竟顯得格外豐盈。
見她這般反應,林正佳也低頭嚐了嚐牛排。
肉質恰到好處,外層微焦,內裏柔潤,黑椒汁的濃鬱更襯托出牛肉本真的風味。
他暗自挑眉——從前自己可沒這般手藝。
“食人藝術家這技能……倒比想象中實用。”
他在心裏默想。
沙蓮娜很快吃完了自己那盤,拭了拭嘴角,輕聲嘆道:“能天天吃你做的菜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什麼人?”
林正佳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她又想到那個莫須有的“那位”
了。
“我沒有那位。”
他臉色微沉。
“哦……單身?”
沙蓮娜眨眨眼,語氣裏帶着善意的調侃。
“我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
林正佳面色更僵。
“明白明白,要保密嘛。”
沙蓮娜立刻點頭,一副“我懂”
的神情。
林正佳無言,只好撇過頭不再接話。
而他這反應,在沙蓮娜眼中卻成了默認。
餐畢收拾妥當,夜色已深。
林正佳原本打算在客廳沙發上將就一夜,沙蓮娜卻領他走到一間臥室前。
“今晚你睡這裏吧。”
她推開隔壁的房門。
林正佳朝裏看了看,點頭:“好。”
心裏卻浮起一絲詫異——按原來發展,守着沙蓮娜的人可沒這待遇,若不是硬賴着,恐怕連門都進不了。
沙蓮娜沒有表現出絲毫防備,這讓林正佳很快意識到其中緣由——在她的認知裏,他是蓋。
這份先入爲主的判斷無形中瓦解了她的警戒,甚至連留宿的安排都顯得理所當然。
想通這一點,林正佳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可對方出於善意,他終究不便多言,只得接受。
深夜時分,臥室裏傳來窸窸窣窣的細響。
林正佳立刻從床上坐起,握住枕邊的槍,輕緩地推開門。
客廳一片漆黑,空無一人。
他屏息掃視,終於在飲水機旁捕捉到一道朦朧的影子。
那輪廓太過熟悉,他沒有貿然動作,只伸手摸向牆上的開關。
燈光驟然亮起,沙蓮娜站在光亮 。
她只穿着一件絲質睡裙,薄薄的衣料在強光下幾乎透明,隱約勾勒出身體的曲線,雙腿筆直修長。
“啊!”
她被突如其來的光線驚得輕呼一聲,看清是林正佳後又鬆了口氣,抬手撫了撫口,“是你啊,嚇我一跳。”
“黑着燈,我還以爲進了賊。”
林正佳隨口應道,目光卻不着痕跡地掠過她全身。
這女人的身材確實無可挑剔,即便他對她並無好感,此刻也難免多看幾眼。
沙蓮娜顯然沒有察覺他的視線。
她打了個呵欠,轉身朝臥室走去,“只是起來喝口水而已……早點休息吧。”
就在這時,一陣夜風穿過半開的窗戶,猛地掀起她的裙擺。
林正佳瞳孔微縮。
沙蓮娜回過頭,臉頰泛紅,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加快腳步消失在門後。
直到房門關上,林正佳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一刻,他真切體會到了被當作蓋的好處——若換了旁人,方才那一幕絕不會如此平靜地收場。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時,大哥大的鈴聲準時響起。
樂慧貞的聲音帶着雀躍:“跟你說,那個主管已經滾蛋了。
曝出去,他在台裏徹底待不下去了,今早直接被辭退。”
“那你呢?”
林正佳靠在床頭,握着話筒,“這種事台裏高層肯定都知道了。
就算是他先動的手,你的做法恐怕也會讓他們不太舒服吧?”
“瞞是瞞不過的……不過沒關系,我叔叔是副台長,我家還是台裏最大的廣告客戶。
他們不敢拿我怎麼樣。”
“副台長?廣告商?”
林正佳輕笑,“既然這樣,那個主管當初怎麼敢叫你去陪酒?”
“我那時沒提家裏的事嘛!”
樂慧貞的聲音陡然拔高,“本來想靠自己做出點成績的,誰知道會碰上這種事!”
“你這不就是電影裏那種傻乎乎的千金大 套路嗎?”
林正佳笑意更深,“明明家裏資源一大把,偏要從底層做起——你父輩奮鬥幾十年,難道是爲了讓你回頭體驗基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