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誰傻乎乎?!”
電話那頭傳來氣呼呼的聲音,“林正佳,我生氣了!”
“哦?那要怎麼才能消氣?”
“起碼得請我吃一頓——不對,兩三頓大餐才行!”
“大餐?那去文華酒店怎麼樣?”
“酒店?你是想去吃飯嗎?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那你去不去?”
“滾!上次之後我請了兩天假,今天才勉強能上班。
再來一次我又得請假,就算有副台長叔叔罩着,我也沒臉在台裏待下去了……不說了,我大哥大快沒電了。”
“行吧,再見。”
“再見。”
通話戛然而止。
自從配了這台大哥大,每個清晨都會被她的電話喚醒。
只是這年代的設備續航實在有限,充滿電也撐不過一場漫長的對話。
林正佳放下話筒,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林正佳掛斷電話,從房間走進客廳。
沙蓮娜已經醒了,正坐在沙發上,見到他時臉頰掠過一絲微紅,卻又迅速恢復平靜。”你醒了?”
她輕聲問道。
“嗯。”
林正佳應了一聲。
“家裏只剩牛了,將就喝點吧。”
沙蓮娜遞過一瓶牛。
林正佳擺擺手,“這怎麼行?你等等。”
他說完便快步出門,沒過多久又折返回來。
“你去做什麼了?”
沙蓮娜抬眼問道。
“讓我同事幫忙買點菜,待會到了我下廚。”
林正佳坦然回答。
“同事?”
沙蓮娜怔了怔,臉色沉了下來,“也就是說,還有人一直在盯着我?”
“不是盯着,是保護。”
林正佳糾正道。
“在我看來就是監視!”
沙蓮娜語氣激動。
“如果我們不守着,朱韜的人找上門怎麼辦?”
林正佳聲音冷了幾分。
“韜叔不會那樣做的。”
沙蓮娜搖頭。
“不會?”
林正佳近一步,“你清楚他是做什麼的。
現在外面都在傳你已經出賣了他,以他的性子,會留隱患嗎?”
“韜叔不會的……”
沙蓮娜重復道,語氣卻不如先前堅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其實明白朱韜的爲人。
“只有和我們,徹底扳倒朱韜,你才能真正安全。”
林正佳注視着她。
“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沙蓮娜眼中閃過一絲畏懼,再度沉默。
林正佳看出她並非不願配合,而是心有顧忌。”你在怕什麼?”
他問。
沙蓮娜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林正佳嘆了口氣。
最難辦的就是這樣的沉默。
他試着開口:“試着相信我們一次。”
沙蓮娜仍舊不語。
林正佳不再追問。
不久後,陳家駒送來了食材。
林正佳簡單煮了兩碗清湯面,各臥了一只雞蛋。
他將一碗推到沙蓮娜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吃得自在。
沙蓮娜望着他,終於也拿起筷子,暫時擱下了心中的紛亂。
看守所的會面室裏,朱韜面對着律師。
“外面風聲很緊,都說沙蓮娜已經用你的秘密換了自由。”
律師壓低聲音道。
“她沒那個膽子。”
朱韜靠在椅背上,神色篤定,“沙蓮娜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可警署確實把她放了。”
律師蹙眉。
“那不過是差佬的伎倆,想我對沙蓮娜動手,再反過來她指證我。”
朱韜冷笑。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除掉她。”
朱韜語氣平淡,卻字字森然。
“但您剛才不是說……”
律師面露疑惑。
“她雖涉事不深,判也判不了幾年,可畢竟知道些內情。
我和她交情不深,難保她不會哪天昏了頭站出來。
以防萬一,必須斬草除。”
朱韜眼中寒光一閃。
律師點了點頭,“但聽說警署派了人保護她。”
“那就多派幾個去。
警署那點人手,最多五六個人頂天了,再多他們也抽不出來。”
朱韜漠然道。
“明白了。”
律師站起身。
“手腳淨些。”
朱韜最後叮囑。
“是。”
律師轉身離開,會面室的門輕輕合上。
朱韜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眼神逐漸變得幽深。
他低聲自語,聲音裏混着惋惜與冷酷:“沙蓮娜……原本想再打磨你些時,等你真正踏進這潭水,便再也抽不了身——那時我才能放心用你。”
“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他輕輕搖頭,嘴角卻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既然如此,你就只能消失了。”
兩天時間悄然而逝。
或許是因爲先前那番警告起了作用,沙蓮娜這幾始終待在屋內,未曾踏出半步。
風平浪靜的子裏,林正佳照常起居,仿佛只是尋常的輪值。
守在屋外的陳家駒卻有些熬不住了。
他找到林正佳,揉了揉僵硬的脖頸,苦笑道:“阿義,這樣等不是辦法。
我在車裏窩了兩天,腰酸背痛不說,渾身都快餿了。
我看……咱們得換個法子。”
林正佳抬眼看他:“你想怎樣?”
陳家駒湊近些,壓低聲音:“今晚我和大嘴扮成朱韜派來的 ,假裝要對沙蓮娜下手。
你到時候沖出來擋一下,我們裝不敵逃走,再丟幾句狠話。
她被這麼一嚇,說不定就會鬆口,甚至願意當證人。”
林正佳心裏一嘆。
這主意聽着巧妙,卻極易弄巧成拙——原劇情裏正是這一出“假戲”,撞上了真正的局,反而讓沙蓮娜疑心重重,遲遲不肯配合。
“如果今晚朱韜的人真的來了呢?”
林正佳不急不緩地問。
“都兩天沒動靜了,不至於這麼巧吧?”
陳家駒撓頭。
“正因爲過了兩天,才更可能。”
林正佳搖頭,“你以爲 是隨叫隨到的小販?行動總要準備。
真要動手,恐怕就是這兩。
萬一你的人和他們撞個正着,沙蓮娜會相信哪一邊?到時候她還會信我們嗎?”
陳家駒怔了怔,半晌沒說話。
“回去守着吧。”
林正佳拍拍他肩膀,“我估計也就這一兩天了。
養足精神,別關鍵時候掉鏈子。”
陳家駒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夜色漸濃。
浴室傳來淅瀝水聲,沙蓮娜正在淋浴。
林正佳坐在客廳沙發上,耳聽八方。
突然——
一聲短促的驚叫刺破寂靜。
林正佳心頭一凜,起身便往浴室方向沖去。
剛到門前,門卻被從裏猛地拉開。
蒸騰的水汽中,沙蓮娜裹着浴巾踉蹌撲出,溼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她抓住林正佳的手臂,指尖發顫:“窗外……有人影!一定是他們來了!”
話音未落,大門方向傳來沉重的撞擊聲——有人在踹門。
“走!”
林正佳迅速脫下外套裹住她,拉着人沖向臥室。
進門、反鎖、搬過桌櫃抵住門板,一連串動作快得幾乎重疊。
接着他撲到窗邊,“唰”
地拉緊窗簾,又將床架掀起,斜頂在窗框下方。
做完這些,他才喘了口氣,抓起對講機急呼:“家駒,外面什麼情況?”
電流雜音中,先傳來的卻是一串金屬碰撞的脆響。
緊接着,是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沉重的呼吸幾乎要撕裂膛,陳家駒的聲音才從對講機裏斷續傳來:“是朱韜……他派了人來……人太多了,少說二三十個……都帶着刀……還有幾把槍!”
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大口喘氣,“一半往你那邊去了……我們被十幾個人纏住,一時脫不開身——滋啦!”
話音未落,聽筒裏傳來金屬劈砍的悶響和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
對講機顯然已被斬壞。
林正佳毫不猶豫,迅速切換至另一個頻道:“請求支援!我們遭二三十人圍攻,對方持械,有槍!”
這是直通油麻地警署的內部線路。
自沙蓮娜獲釋以來,警署就爲幾名保護人員單獨開通了這個頻道,並安排人手全天守候,以便隨時反應。
“堅持住!支援已在路上,十五分鍾抵達!”
對講機那頭傳來回應。
林正佳微微吐出一口氣——但下一瞬,沉重的撞擊聲猛然砸在房門上!
一下,又一下。
顯然,外面的人正試圖破門。
他心頭一緊。
十五分鍾……對方絕不可能連一扇門都撞不開。
不能坐等。
林正佳飛快掃視房間:除了抵住門的桌子和堵住窗的床,只剩一個衣櫃和一張木椅。
他沖上前,將衣櫃與椅子全都堆到桌後。
不知道能撐多久,但哪怕多擋一分鍾也好。
“正佳……我怕……”
沙蓮娜攥住他的衣角,手指微微發顫。
林正佳嘆了口氣,伸手輕撫她的頭發。”別怕,”
他低聲道,“有我在。”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沙蓮娜輕輕一顫。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然而撞門聲越來越重,木門已經裂開縫隙。
與此同時,身後的窗戶也傳來撞擊——有人正在砸窗。
快撐不住了。
林正佳深吸一口氣,轉向沙蓮娜,嗓音沉了下來:“抱緊我,我帶你沖出去。”
沙蓮娜沒有猶豫,躍身攀上他的後背,雙臂環住他的脖頸,雙腿緊緊纏在他腰間。
幾乎就在同時——
“轟!”
整扇門被撞得向內崩開!
第一個身影沖入的刹那,林正佳已拔出配槍,扣下扳機。
槍聲炸響,那人應聲倒地。
“他有槍!找掩護!”
門外響起吼叫。
剛要涌入的其他人立即縮回,隨即幾支槍管從門邊探入,朝着屋內瘋狂掃射!
擦着牆壁呼嘯而過。
林正佳憑借極限的反應速度,在槍口亮起的瞬間已側身撲向牆邊,勉強避過彈雨。
沙蓮娜死死摟住他,將臉埋在他肩後。
借着槍火掩護,數道黑影魚貫涌入。
一眼就看見了貼在牆邊的兩人。
幾名持刀者徑直撲來。
林正佳別無選擇,舉槍連續射擊。
槍聲接連響起,沖在最前的四人接連倒地。
空擊的脆響在空氣中回蕩,對方那點殘存的抵抗意志終於徹底瓦解。
“他撐不住了!”
其餘幾人交換眼神,瞬間達成共識,揮刀向林正佳劈來。
林正佳別無選擇,只能俯身抄起腳邊那柄染血的刀,迎向那片寒光。
金屬交擊,火星迸濺。
刺耳的刮擦聲裏,林正佳抓住一瞬破綻,刀刃沒入一人膛。
熱血噴涌。
幾乎同時,幾道冷風已襲至身側。
他已來不及閃避,只能勉強擰轉身體,讓刀鋒落在非要害處。
數道利刃劃過脊背。
布料撕裂,傷口綻開,鮮血迅速浸透衣衫。
沙蓮娜被他護在懷中,目睹這一切,眼眶驟然酸澀。
她與這男人並無深情厚誼,可他是爲護她才置身險境。
人心終究是肉長的,見人因己受傷,如何能不揪心?
但林正佳此刻無暇感受任何情緒。
硬扛下這幾刀後,爲阻斷對方連綿攻勢,他必須壓下周身劇痛,再度揮刀反擊。
鐺鐺數聲撞擊,刀光繚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