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越刮越大了。
雪花像被撕碎的棉絮,發了瘋一樣往人的脖子裏鑽。
星星覺得自已快要變成一個小雪人了。
她的睫毛上掛着白白的霜,眼前那個穿着綠衣服的哨兵叔叔,變得模模糊糊的。
可是,叔叔爲什麼不動了呀?
哨兵就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
就在剛才,當“蘇雲深”和“林薇”這兩個名字,從那個五歲孩子的嘴裏,輕輕飄進他耳朵裏的時候。
他感覺自已的天靈蓋像是被一道雷給劈開了。
這兩個名字,他在新兵入伍的第一課上沒聽過。在連隊的榮譽室裏,也沒見過。
但是,在他被選拔進入軍區直屬警衛營,籤下那份厚厚的保密協議的前一天晚上,指導員曾帶他們去過一個地方。
那是一面黑色的牆。
牆上沒有照片,沒有生平,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
指導員指着最高處、最顯眼,卻也是最新刻上去的兩個名字,告訴他們:
“記住這兩個名字。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報出這兩個名字,並且拿着信物出現,那麼——”
“哪怕是天塌下來,也要先護住那個人!”
哨兵的呼吸都要停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還沒他大腿高的小不點。
這……這就是指導員說的“那個人”?
這麼小?
這麼瘦?
還背着一塊爛木頭,像個小乞丐一樣站在風雪裏?
他的心髒猛地撞擊着腔,那是極度的震驚,更是極度的恐慌。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把孩子抱進懷裏,把自已的大衣脫下來給她裹上。
可就在這時,他掛在右耳上的戰術耳機裏,突然炸開了一道嘶吼聲。
那是值班軍官的聲音,變了調,破了音,像是在拼命壓抑着某種巨大的恐懼:
“別動!01號哨兵!我命令你,別動她!”
“這是最高指令!保持警戒!別讓任何人靠近她!別嚇着她!”
哨兵伸在半空中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敢動。
他只能像一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原地,用自已寬闊的後背,替那個孩子擋住了一半的風雪。
……
同一時間。
軍區腹地,作戰指揮中心。
這裏是整個戰區的大腦,無數條指令從這裏發出,無數的數據在這裏匯聚。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跳動着各種復雜的參數。
長桌盡頭,一位頭發花白、肩膀上扛着金色將星的老人,正在聽取匯報。
他是雷震。
這片戰區的最高指揮官,也是出了名的“雷公”,脾氣火爆,愛兵如子。
會議室裏很安靜,只有匯報人翻動文件的沙沙聲。
突然。
“嗡——”
雷震手腕上的黑色戰術手表,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這塊表,不是普通的表。
它是連接着國家最高安全系統的終端,只有在發生特級重大事件時,才會由總參直接激活。
上一次它震動,還是在五年前。
那一次,它帶回來的消息是——“長城”與“薔薇”,在境外執行絕密任務時,信號消失,確認犧牲。
那一天,雷震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整整一夜沒睡,抽了三包煙。
而現在,它又震了。
雷震的手,猛地一抖。
他低頭。
黑色的表盤上,沒有時間,沒有期。
只有一行血紅色的代碼,在一閃一閃,刺得人眼睛生疼。
【代碼:啓明星-S】
【狀態:激活】
【位置:江市軍區一號門】
“啪!”
雷震手裏的鋼筆,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筆杆斷了,墨水濺了一桌子。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向老將軍。
只見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首長,此刻卻像是見到了鬼一樣,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首長?”旁邊的參謀長剛想開口。
“停下!都給我停下!”
雷震大吼一聲,聲音大得把麥克風都震出了嘯叫聲,“會議取消!一級戰備!所有人,把手機給我交上來!誰也不許往外發一個字!”
他的口劇烈起伏着,一雙虎目死死地盯着大屏幕。
“切畫面!”
雷震的手指着大屏幕,手指在發抖,“給我切一號大門的監控!快!我要最高清的畫面!”
作員被嚇懵了,手忙腳亂地敲擊着鍵盤。
幾秒鍾後。
原本顯示着軍事地圖的大屏幕,閃爍了一下。
畫面切過來了。
漫天飛舞的大雪。
昏黃的路燈。
威嚴高聳的大門。
還有……
那個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
畫面被迅速拉近,聚焦。
那是怎樣的一幅畫面啊。
一個穿着破棉襖的小女孩,小臉凍得發紫,頭發亂得像個鳥窩。
她背着一塊比她人還高的爛木頭,木頭上用劣質的紅糖水,歪歪扭扭地寫着字。
她正努力地舉着那只滿是凍瘡的小手,對着大門,敬着禮。
她的眼神,那麼淨,那麼倔強。
就像……
就像二十年前,那個年輕的小夥子,第一次站在雷震面前,敬禮說:“報告首長,蘇雲深前來報到!”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雲深……”
雷震的嘴唇哆嗦着,喊出了這個被封存了五年的名字。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透了。
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這真的是雲深的種!
這眉眼,這股子倔勁兒,除了蘇雲深那個犟驢,還能是誰的?
可是……
可是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啓明星”計劃,是國家給蘇雲深和林薇留的最後一道符。
如果有一天,他們的後代走投無路,只要找到部隊,報出名字,國家將不惜一切代價進行庇護。
雷震本以爲,這個計劃永遠不會被啓動。
他以爲,蘇雲深的老家會善待這個孩子。
他以爲,每個月寄過去的撫恤金,足夠這孩子像個小公主一樣長大。
可現在,他看到了什麼?
爛棉襖。
破鞋子。
滿手的凍瘡。
還有那塊寫着“我爸爸是英雄”的爛木頭!
“混賬!”
雷震突然爆發了。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實木的會議桌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查!給我查!”
老將軍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在指揮室裏咆哮,“每個月寄給蘇家的撫恤金,都喂了狗了嗎?啊?!”
“我的兵,在外面把命都丟了!爲了這個國家,連屍骨都找不回來!”
“他的女兒,就在我的大門口,穿成這樣?還要背着個牌子來證明她爹是英雄?”
“我們這群老家夥,是什麼吃的?啊?!”
罵聲回蕩在指揮大廳裏。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看見,老將軍的臉上,有兩行渾濁的眼淚,順着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滾落下來。
雷震很少哭。
打仗腿被炸斷的時候沒哭,兒子在抗洪前線犧牲的時候沒哭。
可今天,看着屏幕裏那個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小不點,他哭得像個無助的老人。
“備車。”
雷震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着一股讓人膽寒的氣。
“通知警衛連,全副武裝。”
“通知軍區醫院,把最好的兒科專家都給我叫來,帶上急救設備,立刻去門口!”
“還有……”
雷震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通訊參謀,“給我接通京城。我要直接向最高首長匯報。”
“告訴上面,‘長城’的孤兒找到了。”
“但是,如果我們再晚一步,這孩子就要被這世道給吃得骨頭渣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