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天的桑拿天,把南城蒸得像個大籠屜。
運輸隊的修車棚裏,空氣燙得發卷,混合着濃烈的柴油味、生鏽的鐵屑味,還有那股子揮之不去的男人汗味。
“當、當、當!”
沉悶的敲擊聲回蕩在空曠的車間裏。
姜茵站在一輛被頂起的解放大卡車旁,手裏捏着塊白手帕,眉頭鎖得死緊。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收腰連衣裙,領口繡着精致的小珍珠,腳上是一雙嶄新的小皮鞋。整個人淨、精致,跟這個滿地油污的地方格格不入。
但她已經在這兒站了五分鍾了。
車底下的男人只露出兩條腿,那雙滿是油污的工裝靴一動一動,顯然正忙得不可開交。
骨頭縫裏的那種癢意又開始冒頭了,像是有羽毛在脊椎骨上輕輕搔刮,預示着如果不趕緊“吃藥”,接下來就是雷霆萬鈞的劇痛。
“蔣昭行。”
姜茵忍不住了,抬腳輕輕踢了踢他露在外面的鞋底,“手。”
車底下的敲擊聲停了。
那雙工裝靴往外挪了挪,蔣昭行從車底探出半個身子。
他臉上橫着一道黑黑的機油印子,汗水順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帶着點被打擾的不耐煩,又在看清是她後,迅速轉爲一抹玩味的痞笑。
“喲。”
他把手裏的扳手往地上一扔,發出“哐當”一聲脆響,“今兒個來得挺早。”
姜茵沒心情跟他貧嘴。她蹲下身,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攤開,那截皓白的手腕在充滿油污的環境裏白得晃眼。
“快點。”她催促道,“我還有排練。”
蔣昭行看着那只伸到鼻子底下的手。
嬌氣。
連指甲蓋都透着股不沾陽春水的。
他沒動,甚至重新躺回了滑板上,懶洋洋地枕着雙臂看她:
“姜茵,你當我這兒是供銷社呢?想買就買,想拿就拿?”
姜茵手一僵:“你什麼意思?前兩天不都……”
“前兩天我有空。”
蔣昭行打斷她,指了指頭頂那復雜的傳動軸,“看見沒?這車明天一早就得出任務,傳動軸斷了,我得換。今兒個忙,沒空伺候大小姐。”
“你——”
姜茵氣結。
她能感覺到這就是故意的。前幾次哪次他不是在忙?哪次不是隨便擦擦手就讓她握了?
“蔣昭行,你別坐地起價。”
她咬了咬牙,脊椎深處那股癢意已經開始轉變成細密的刺痛,“大不了……大不了我再叫一聲哥。”
“稀罕。”
蔣昭行嗤笑一聲,翻了個身準備鑽回車底,“今天哥也不好使。忙着呢,沒幫手,一個人不完。”
說完,他真就不理她了,又要往裏鑽。
姜茵急了。
那股疼勁兒已經上來了,要是現在走了,晚上非得疼死不可。
“哎!你別走!”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他的衣角,卻抓了個空。
蔣昭行停下動作,側過頭,那雙眼睛在陰影裏亮得驚人,像是在給獵物挖坑:
“想要手?”
姜茵抿着唇點頭。
“行啊。”
他下巴點了點地上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工具,語氣裏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沒幫手,你來當。幫我遞工具。”
姜茵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黑乎乎、沉甸甸的鐵疙瘩,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裙子。
“你瘋了?”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我?遞工具?我是跳舞的,你讓我這個?”
“跳舞怎麼了?跳舞的手就不是肉長的?”
蔣昭行不爲所動,甚至還惡劣地挑了挑眉,“不拉倒。大門在後面,慢走不送。”
“你……”
“想好了啊。”他在車底下慢悠悠地補刀,“這活兒大概還得倆小時。你要是不幫,就在邊上疼着等吧。”
兩個小時。
那能要了她的命。
姜茵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一邊是把她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劇痛,一邊是放下身段去伺候這個。
這本不是選擇題。
“……你要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無限的委屈和妥協。
蔣昭行在車底下勾起了嘴角。
“這就對了。”
他聲音愉悅,“先給我遞個19號的梅花扳手。”
姜茵看着地上那一堆長得差不多的鐵棍子,傻眼了。
什麼是梅花?什麼是開口?哪個是19號?
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兩手指捏起一看起來挺粗的扳手,試探着遞過去:“這個?”
“那是24的開口。”
蔣昭行看都沒看,“太大了。找個頭上帶圈的,杆上有數字。”
姜茵忍着那股子刺鼻的機油味,在那堆髒兮兮的工具裏翻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帶圈的,剛拿起來,手就被蹭上了一道黑印子。
“呀!”
她驚呼一聲,看着自己變黑的手指,眉頭皺成了川字。
“矯情什麼。”
一只大手突然從車底伸出來,一把抓過她手裏的扳手,指尖粗糙的繭子擦過她的手背,帶起一陣讓疼痛瞬間緩解的電流。
“就是這個。繼續,我要起子。”
那一瞬間的接觸,像是在沙漠裏給了她一滴水。
雖然少,但足以讓她嚐到甜頭,也足以讓她爲了這口水,繼續在這個泥潭裏打滾。
……
這一遞,就是整整一下午。
從一開始的不知所措,到後來的磕磕絆絆,再到最後,蔣昭行只要喊一聲“套筒”,她就能準確地遞過去。
汗水順着姜茵的額頭往下流,把精致的劉海打溼成一綹一綹的。
那條昂貴的米白色連衣裙上,蹭上了好幾道顯眼的黑機油印子。那雙平時只用來蘭花指的手,現在黑得像是剛挖煤回來。
“行哥這是……故意的吧?”
遠處,周建國躲在油桶後面,看着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個蹲在地上、毫無形象地扒拉着工具箱的女人,真的是文工團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姜大小姐?
“嘖嘖。”
旁邊的三子搖搖頭,“還得是行哥。這白天鵝都被馴成燒火丫頭了。”
……
傍晚,最後一顆螺絲擰緊。
蔣昭行從車底下鑽出來,一身的油污和汗水,像個剛從泥潭裏爬出來的野獸。
他坐在地上,從兜裏摸出煙盒,叼了一在嘴裏,沒點。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旁邊那個累得癱坐在輪胎上的姑娘。
姜茵現在的樣子,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臉上花了,像只小花貓。白裙子髒了,手更是黑得沒眼看。她正用手背去擦額頭的汗,結果越擦越黑,原本白淨的腦門上瞬間多了一道黑印子。
“噗。”
蔣昭行沒忍住,笑出了聲。
姜茵瞪過來,那雙杏眼裏全是火氣和委屈:“笑什麼笑!還不都怪你!”
“怪我?”
蔣昭行伸手把她拉起來。
他看着她那雙髒兮兮的手。那雙手是爲了給他活才變髒的。這種認知讓他心裏某種隱秘的占有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姜大小姐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他低聲說着,語氣裏少了幾分嘲諷,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啞意。
“活完了。”
姜茵把黑乎乎的手伸到他面前,理直氣壯地索要報酬,“利息呢?”
爲了這點“利息”,她可是把這輩子的髒活累活都完了。
蔣昭行看着那雙伸在半空中的手。
原本的手指現在全是油泥,看起來狼狽,卻又該死的可愛。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隨便握一下就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水桶邊,把那塊用了很久的肥皂扔進水裏搓了搓,打出一手豐富的泡沫。
然後,他走回來,一把拉過姜茵的手。
“嘛?”姜茵想縮手。
“別動。”
蔣昭行聲音低沉,帶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他那雙大得驚人的手包裹住她的手,掌心相對,泡沫在兩人指縫間細膩地摩擦。
他洗得很認真。
一手指一手指地搓過去,連指甲縫裏的黑泥都沒放過。粗糙的指腹刮過她掌心的紋路,那種觸感太清晰了,混合着肥皂滑膩的觸感,曖昧得讓人頭皮發麻。
滋——
持續不斷的電流順着手指傳遍全身。
骨頭裏的螞蟻徹底死絕了,那種舒服的感覺讓姜茵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身體不自覺地往他身上靠了靠。
“今天表現不錯。”
蔣昭行低着頭,專注地看着兩人交纏的手指。
水流沖走泡沫,露出她重新變得白皙的手背,只是掌心被磨紅了一片。
他拿起旁邊那塊並不算淨的毛巾,細致地把她的手擦。
然後,並沒有鬆開。
他就那麼緊緊地握着,拇指在她掌心那塊紅痕上輕輕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利息翻倍。”
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鎖住她的視線,聲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震動:
“多握五分鍾。”
姜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那個髒兮兮的自己。
奇怪。
要是以前,她早就嫌棄地甩開手,罵他流氓了。
可現在,感受着掌心裏那滾燙的溫度,聽着他那句不算情話的情話,她竟然……沒想掙扎。
“……哦。”
她低低地應了一聲,別過頭,耳子有點發燙。
“便宜你了。”
她小聲嘟囔着,身體卻誠實地沒動,任由他牽着,站在這個滿是機油味和汗味的破車棚裏,看着外面的夕陽一點點沉下去。
……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姜茵剛進門,正在客廳看電視的林雪晴就尖叫起來。
“天哪!茵茵!”
林雪晴沖過來,抓起姜茵的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這手怎麼了?還有這裙子……你掉煤坑裏了?!”
那雙平時保養得比臉還精細的手,此刻雖然洗淨了,但掌心裏全是扳手磨出來的紅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指甲縫裏還殘留着怎麼洗也洗不掉的一點點黑印子。
“你不是去排練了嗎?這到底咋回事啊?”林雪晴心疼得直吹氣。
姜茵低下頭。
看着自己那雙因爲粗活而變得有些粗糙的手。
奇怪。
她居然沒有覺得惡心,也沒有覺得難以忍受。
反而,只要一閉上眼,就能想起那個男人抓着這雙手,在肥皂泡沫裏一點點幫她搓洗的樣子。
那種粗糙的、帶着繭子的觸感,好像還在皮膚上停留。
“沒什麼。”
姜茵抽回手,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就是……了點力氣活。”
她把手貼在口。
那裏的心跳,依然快得有些不正常。
原來,被拉下神壇,沾上一身煙火氣,好像……也沒那麼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