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頭正毒。
知了像是要喊破喉嚨似的,在楊樹梢上嘶鳴。空氣裏那一絲絲風都被曬化了,成了滾燙的熱浪。
姜茵站在運輸隊大門外,手裏捏着塊已經被汗水浸得溼透的手帕。
她今天特意晚來了一會兒。
前兩天那個在洗手的時候,故意把泡沫蹭到她手腕上,還似笑非笑地說什麼“利息翻倍”。那種被他掌控節奏的感覺太讓她心慌了,所以今天她想晾晾他。
哪怕骨頭縫裏那股子熟悉的癢意已經開始像水一樣漫上來,她也硬是咬着牙多拖了半小時。
“姜茵,你不能太聽話。”
她在心裏給自己打氣,“要讓他知道,你也不是非他不可。”
深吸一口氣,她挺直了脊背,盡量邁着優雅的步子,走進了那個充滿機油味的大院。
然而。
修車棚下空蕩蕩的。
那一堆平裏散落一地的扳手、千斤頂都被收得淨淨。那輛總是趴在那裏的解放大卡車也不見了蹤影,只留下一地黑乎乎的油泥印子,昭示着這裏曾經停着個龐然大物。
姜茵的腳步猛地頓住。
沒人?
她不死心地往修車棚裏走了幾步,目光在四周搜尋。
沒有那個總是懶洋洋靠在輪胎上抽煙的身影。
沒有那個穿着跨欄背心、露出精壯手臂的男人。
連空氣裏那股子總是縈繞不散的劣質煙草味,似乎都淡了許多。
心裏莫名地“咯噔”一下。
“哎?姜同志?”
一個腦袋從旁邊的調度室窗口探了出來。是周建國,嘴裏還叼着半個饅頭,看見姜茵站在那兒發愣,連忙跑了出來。
“您這是……來找行哥?”
周建國撓了撓頭,一臉的憨厚。這幾天姜茵天天往這兒跑,雖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點破,但心裏都明鏡似的——這文工團的白天鵝,算是被他們行哥給拿下了。
姜茵抿了抿唇,強壓下心頭那股不好的預感,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漫不經心:
“我……我有點東西落這兒了。來看看。他人呢?”
“嗨,真不巧。”
周建國一拍大腿,“行哥出車了。”
“出車?”姜茵愣住了。
“對啊,剛走沒倆小時。這不廠裏有批急貨要送去臨省嘛,路不好走,除了行哥沒人敢接這活兒。”
周建國一邊說着,一邊往嘴裏塞饅頭。
姜茵的指尖瞬間涼了半截。
“去……去多久?”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這次有點遠,再加上卸貨……”周建國掰着手指頭算了算,“怎麼着也得三天吧。”
嗡——
姜茵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三天。
七十二個小時。
她站在烈下,卻覺得渾身像是掉進了冰窟窿裏。
這幾天,她雖然天天來,但每次也就能“續費”幾個小時的安穩。那個怪病就像個貪得無厭的吸血鬼,胃口越來越大,發作的間隔越來越短。
別說三天了。
就是三個小時,她現在都未必撐得住。
“姜同志?姜同志?”
周建國看着她那張瞬間褪去血色的臉,嚇了一跳,“您沒事吧?怎麼臉色這麼難看?要不進屋喝口水?”
姜茵回過神來。
她死死抓着手裏的手帕,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裏,用那點刺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沒事。”
她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既然不在……那就算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三天。
這就意味着,在這七十二個小時裏,她將徹底失去唯一的“止痛藥”。她要獨自面對那個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怪物。
還沒走出大院,脊椎深處那股子被壓抑的癢意,就像是聞到了絕望的味道,開始瘋狂地反撲。
……
夜深了。
姜家小樓裏一片死寂。
時鍾指向凌晨兩點。
“唔……”
姜茵蜷縮在床上,整個人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被子被她踢到了地上,床單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她死死咬着枕頭的一角,不敢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
疼。
這次不是鈍刀子割肉,而是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鏽的鐵錘,正在一下一下地把她的每一節脊椎骨敲碎。
“咔嚓、咔嚓”。
那是骨頭在哀鳴的幻聽。
隔壁就是父母的房間,母親最近心髒不好,受不得驚嚇。她不能叫,不能哭,連翻身都要小心翼翼。
“蔣昭行……”
她在心裏默念着這個名字。
不是因爲思念,是因爲恨,是因爲絕望。
那個。
走之前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就那麼瀟灑地走了,把她一個人扔在這煉獄裏。
如果他在就好了……
只要握住那只手,只要在那只滿是老繭的手心裏蹭一下,這種要命的疼就會消失。
姜茵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黑暗中胡亂抓着。
抓到了冰冷的牆壁,抓到了堅硬的床頭櫃。
唯獨抓不到那只滾燙的大手。
“騙子……”
眼淚順着眼角滑落,滲進枕頭裏。
說什麼“等你疼得受不了,自己會來找我”。
她現在來了。
可他人呢?
這一夜,姜茵是在半昏迷半清醒中度過的。
夢裏全是那個修車棚。
那個男人叼着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裏拿着個扳手,問她:“姜茵,疼不疼?”
……
第二天。
文工團排練廳。
“姜茵!注意節奏!節奏!”
指導員手裏的小棍子敲得地板“啪啪”響。
場地中央,姜茵一個大跳落地,腳踝一軟,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怎麼回事?”
指導員皺着眉走過來,“這幾天怎麼總是魂不守舍的?這可是爲了國慶匯演準備的獨舞,你要是這個狀態,我可就要換人了!”
“對不起……”
姜茵低着頭,聲音沙啞。
她現在的狀態何止是差,簡直是糟糕透頂。
一夜沒睡,加上劇痛的折磨,她現在看人都帶重影。空氣裏的每一粒灰塵都像是帶着刺,扎得她渾身難受。
“茵茵,你是不是發燒了?”
趁着休息的空檔,林雪晴湊過來,伸手去摸她的額頭,“天哪,怎麼這麼涼?全是冷汗!”
“我沒事。”
姜茵躲開她的手,走到角落裏坐下,擰開水壺灌了一大口涼水。
手在抖。
水灑出來,落在她白色的練功服上,洇開一片透明的水漬。
“還沒事呢?你看你的手抖成什麼樣了!”
林雪晴急了,“要不咱們去醫院吧?實在不行,我去找你爸……”
“別!”
姜茵猛地抬頭,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恐,“別告訴我爸……千萬別。”
要是去了醫院,要是被查出來她身上一點毛病沒有卻疼成這樣,大家會怎麼看她?瘋子?還是精神病?
“那你到底怎麼了嘛?”林雪晴急得直跺腳。
姜茵沒說話。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
就在這時。
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竟然在滿屋子的汗味和鬆香水味裏,聞到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煙草味。
劣質的,嗆人的,卻又極其熟悉的味道。
那是蔣昭行身上的味道。
姜茵猛地睜開眼,目光死死地盯着門口。
沒人。
只有幾個男學員剛抽完煙走過去。
幻覺。
又是幻覺。
可是那種味道就像是有鉤子一樣,勾住了她身體裏那條名爲“渴望”的蟲子。
姜茵的手指下意識地掐住了掌心。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的外套。
那件她原本打算還給他,卻因爲那天疼得太厲害而被帶回來的軍綠色舊外套。
現在還在她的衣櫃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是野火燒荒,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
晚上八點。
姜茵反鎖了房門。
她像是做賊一樣,打開衣櫃的最底層,把那個裝着舊外套的網兜拎了出來。
三天了。
雖然洗過,雖然已經晾了。
但這件衣服的主人常年穿着它,那種濃烈的男性荷爾蒙氣息,像是已經滲進了每一纖維裏。
姜茵抱着那件外套,手指顫抖着撫摸過粗糙的布料。
領口磨破了。
袖口還有洗不掉的機油印子。
要是以前,這種垃圾她看一眼都嫌髒。
可是現在……
“唔……”
骨頭裏的劇痛又開始了。這一次,像是無數把鋸子同時開工。
姜茵腿一軟,跪在羊毛地毯上。
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了那件舊外套裏。
深吸一口氣。
那股子殘留的、淡淡的煙草味和機油味,瞬間充盈了她的鼻腔。
雖然沒有那只手管用。
雖然不能徹底止疼。
但在那一瞬間,那種讓人發瘋的焦慮感,竟然奇跡般地平復了一點點。
就像是……
就像是被那個抱在懷裏一樣。
姜茵緊緊抱着那件衣服,蜷縮在地板上,眼淚無聲地打溼了粗糙的布料。
她覺得自己瘋了。
真的是瘋了。
她竟然靠着一件混子的破衣服,在這裏苟延殘喘。
還有一天。
那個周建國說,三天後回來。
“蔣昭行……”
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
“你再不回來……我就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