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早晨。
姜家的小樓裏氣氛有些凝重。
姜茵剛起床,就被母親按在鏡子前。那件平時只有過年才舍得穿的米白色真絲襯衫被拿了出來,還有那條燙得筆挺的藏青色半身裙。
“媽,我不想去。”
姜茵看着鏡子裏那個被精心打扮過的自己,眉頭微蹙,聲音裏帶着點抗拒。
“不去也得去!”
姜母一邊幫她整理領口,一邊數落道:“你都十九了,翻過年就二十。咱們大院像你這麼大的姑娘,有的孩子都抱上了。你倒好,整天就知道跳舞,個人的事兒一點不上心。”
“那也不能隨便拉個人就見啊……”姜茵小聲反駁。
“什麼叫隨便拉個人?”
姜母瞪了她一眼,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得意:“這次給你介紹的可是徐家的二小子,徐文韜。人家那是正兒八經留過洋回來的碩士,現在在設計院當工程師,前途無量!多少人想見都排不上號呢,你還挑三揀四?”
徐文韜。
留洋碩士。
工程師。
這幾個詞疊在一起,在這個年代就是“金龜婿”的代名詞。
姜茵抿了抿唇,沒說話。
腦子裏卻莫名其妙地冒出了另一張臉。
一張胡子拉碴、總是叼着煙、滿身機油味的臉。
那個初中畢業了嗎?
估計連ABCD都認不全吧。
“發什麼愣呢?”姜母拍了拍她的肩膀,“趕緊收拾。約的是十一點,國營飯店。別讓人家久等了。”
姜茵嘆了口氣。
在這個家裏,母親的話就是聖旨。她雖然嬌氣,但在這種原則問題上,從來拗不過母親。
“知道了。”
她拿起梳子,有些煩躁地梳理着發梢。
……
中午十一點,國營飯店。
正是飯點,大堂裏人聲鼎沸。服務員穿着白大褂,手裏端着熱氣騰騰的菜盤子穿梭其中,吆喝聲此起彼伏。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年輕男人。
穿着一身筆挺的中山裝,甚至還打着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跟周圍那些穿着工裝、大口吃面的人格格不入。
看見姜茵進來,他立刻站起身,甚至還紳士地幫她拉開了椅子。
“姜茵同志,你好。”
徐文韜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得體,“久仰大名。之前在文工團的匯演上見過你跳舞,像……像一只真正的白天鵝。”
這開場白,標準,完美,挑不出一點毛病。
“徐同志過獎了。”
姜茵客氣地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
“想吃什麼?這裏的紅燒肉不錯,或者……”徐文韜拿着菜單,很照顧她的感受。
“都行,你點吧。”
姜茵有些心不在焉。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目光不自覺地往窗外飄。
這裏是二樓,窗外正對着那條熱鬧的街道。
不知道爲什麼,從坐下來開始,她就覺得脊背發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着她,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讓她坐立難安。
“姜茵同志?”
徐文韜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啊?”姜茵回過神。
“我是說,聽姜阿姨說你平時排練很辛苦。”徐文韜看着她,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關切和欣賞,“像你這樣有才華又努力的女同志,現在很少見了。”
“還行……都是工作。”
姜茵機械地應付着。
就在這時。
滋——
脊椎尾端忽然竄起一股熟悉的、細密的癢意。
就像是有只螞蟻剛剛蘇醒,伸了個懶腰,然後狠狠地咬了一口。
姜茵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了幾滴在手背上。
“嘶……”
“怎麼了?”徐文韜連忙遞過手帕,“燙到了嗎?”
“沒……沒事。”
姜茵沒有接他的手帕,而是把手縮到了桌子底下。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該死。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
那個怪病最近發作得越來越沒規律了。以前還是晚上,或者是隔幾個小時。現在只要稍微離那個遠一點,或者心情一煩躁,它就準時出來作妖。
“姜茵同志,你的臉色不太好。”
徐文韜是個細心的人,很快發現了她的異樣,“是不是這裏太悶了?要不我們換個地方?”
“不用……”
姜茵咬着牙,強壓下那股順着脊椎往上爬的癢痛感。
她看着對面這個斯文體面的男人。
留洋碩士,工程師,家庭優越,性格溫和。
這就是母親口中的“良配”。
這就是所有人眼裏的“好子”。
可是。
此時此刻,面對着這張完美的臉,姜茵腦子裏想的卻是——
如果是那雙手……
如果是那只布滿老繭、帶着機油味的大手,現在哪怕只是稍微握一下她,這股要命的難受勁兒就能立馬消失。
她是個病人。
這種光鮮亮麗的飯局,本治不了她的病。
“徐同志。”
姜茵深吸一口氣,哪怕疼得額頭冒汗,還是維持着那份驕傲的體面:
“我……我可能真的不太舒服。今天的飯,能不能改天再吃?”
徐文韜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風度:
“身體要緊。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姜茵幾乎是立刻拒絕,反應大得讓徐文韜有些錯愕。
“我……我想自己走走。透透氣就好。”
她抓起包,甚至顧不上禮貌,逃也似地站起身往外走。
……
走出飯店大門的那一刻。
正午的陽光刺得姜茵眼睛生疼。
她扶着門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骨頭裏的螞蟻因爲沒有得到安撫,開始變本加厲地啃噬。那種鑽心的癢痛讓她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姜茵。”
突然。
一道熟悉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是一道驚雷,在嘈雜的街道上炸響。
姜茵渾身一僵。
她順着聲音的來源,慢慢轉過頭。
馬路對面。
那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下。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靠在那面斑駁的紅磚牆上。
蔣昭行。
他沒穿工裝,穿了件黑色的襯衫,領口敞開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線條冷硬的小臂。
他嘴裏叼着煙,眼神幽深如潭,隔着那條車水馬龍的馬路,死死地盯着她。
那種眼神。
不像是在看人。
像是一頭餓了很久的狼,看着自己的獵物從別人的餐桌上逃下來。
而在他的腳邊。
姜茵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一地的煙頭。
橫七豎八,密密麻麻,少說也有十幾。堆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小山包。
他在這兒站了多久?
半小時?一小時?
還是從她走進那個飯店開始,他就一直站在這兒,一接一地抽煙,眼睜睜地看着她去跟別的男人相親?
“行哥……”
旁邊的周建國蹲在地上,手裏拿着樹枝在地上亂畫,看見姜茵出來,有些尷尬地站起來,“那什麼……嫂……姜同志出來了。”
他又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沒說話、渾身氣壓低得嚇人的蔣昭行:
“行哥,你在等什麼啊?咱們都等了一上午了……”
蔣昭行沒理他。
甚至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把嘴裏那剛抽了一半的煙拿下來,扔在腳邊,用那雙黑色的工裝靴狠狠碾滅。
動作狠戾,帶着一股子說不出的暴躁。
然後。
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鎖住馬路對面的姜茵。
沒有招手。
沒有喊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着她。
看着她蒼白的臉,看着她扶着門框發抖的手。
那眼神分明在說:
過、來。
姜茵的心跳徹底亂了。
身後是追出來的徐文韜:“姜茵同志……”
身前是隔着一條馬路、滿身戾氣的蔣昭行。
那一瞬間。
脊椎裏的劇痛仿佛都因爲那個男人的注視而變得更加劇烈,像是在催促她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