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頭毒得發白。
國營飯店門口,徐文韜追了出來,手裏還拿着姜茵落下的那把遮陽傘。
“姜茵同志!”
他快走幾步,擋在了姜茵面前,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關切:“你臉色真的很差,是不是中暑了?我的車就在那邊,我送你去醫院吧?”
姜茵被他攔住,不得不停下腳步。
脊椎裏的那股癢痛已經演變成了鑽心的刺痛,像是無數鋼針在同時扎進她的骨髓。她疼得嘴唇發白,額頭上的冷汗順着鬢角滑落,連視線都開始模糊。
“讓開……”
她想說“不用”,可喉嚨裏像是堵了團棉花,發出的聲音虛弱得像是某種小動物的嗚咽。
徐文韜沒聽清,反而湊得更近了,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姜茵同志,你別逞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姜茵衣袖的那一秒。
一只布滿青筋、骨節粗大的手,橫空了進來。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打任何招呼。
那只手像把鐵鉗,一把扣住了姜茵纖細的手腕,猛地向後一扯。
“啊!”
姜茵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後背重重地撞進了一個堅硬、滾燙的膛裏。
滋——
那一瞬間。
就像是涸開裂的土地突然被暴雨澆灌。
那股要把姜茵折磨瘋的劇痛,在後背貼上那個膛、手腕被那只大手攥住的刹那,瞬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烈得有些嗆人的煙草味,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鋪天蓋地地將她籠罩。
“誰?!”
徐文韜嚇了一跳,扶了個空,有些惱火地抬起頭。
蔣昭行單手摟着姜茵的腰,把她嚴嚴實實地護在懷裏。他沒看徐文韜,那雙漆黑陰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懷裏這個臉色慘白的女人。
他剛抽了半包煙,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姜大小姐,這飯吃得挺開心啊?”
姜茵渾身一僵。
她聽得出來,他在生氣。那種壓抑在平靜表面下的暴怒,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燙得她心尖發顫。
“跟我走。”
蔣昭行本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他甚至沒正眼瞧那個拿着遮陽傘的“海歸碩士”一眼,摟着姜茵的手臂猛地收緊,帶着她轉身就走。
“哎!這位同志!你什麼!”
徐文韜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地想要追上來,“光天化之下,你這是流氓行爲!我要報警了!”
蔣昭行腳步一頓。
他側過頭,那雙滿是戾氣的眼睛冷冷地掃了徐文韜一眼。
眼神凶狠,野蠻,帶着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輕蔑。
“報警?”
他嗤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讓人膽寒的弧度:
“行啊。去報。就說運輸隊蔣昭行,帶自己正在發病的對象去治病。”
徐文韜愣住了。
對象?治病?
趁着他發愣的功夫,蔣昭行已經帶着姜茵穿過了馬路,身影一閃,直接拐進了旁邊一條狹窄幽深的胡同裏。
……
胡同裏陰暗溼,兩邊的青磚牆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
外面的喧囂聲被隔絕了,這裏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蔣昭行,你放開我……”
姜茵被他拽得跌跌撞撞,那只被他攥着的手腕雖然不疼了,但那種被強行拖拽的羞恥感讓她忍不住掙扎。
“放開?”
蔣昭行猛地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一把將她推向旁邊的牆壁。
“砰。”
姜茵的後背撞在粗糙的磚牆上。還沒等她呼痛,兩只大手已經撐在她耳側,將她牢牢地困在了這一方仄的天地裏。
光線被他高大的身軀擋得嚴嚴實實。
眼前只有他那張因爲憤怒而繃緊的臉,還有那個隨着呼吸劇烈起伏的喉結。
“剛才不是聊得挺熱乎嗎?”
蔣昭行低下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聲音低沉危險:
“怎麼?嫌我拽疼你了?那個戴眼鏡的小白臉扶你,你就不疼了?”
“你胡說什麼!”
姜茵氣得口起伏,“那是我媽安排的相親!我是去應付……”
“應付?”
蔣昭行冷笑一聲,一只手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指腹粗糙的繭子用力摩挲着她嬌嫩的皮膚,帶來一陣陣戰栗:
“應付需要穿這件真絲襯衫?應付需要塗口紅?應付需要跟他笑得那麼甜?”
他在吃醋。
酸得發苦,怒得發狂。
他在外面曬着大太陽,抽了一地的煙頭,看着她坐在那個淨體面的飯店裏,跟那個淨體面的男人吃飯。
那一刻,他恨不得沖進去把桌子掀了。
“姜茵。”
他視着她的眼睛,聲音裏帶着一股子狠勁兒: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麼毛病?”
“那個留洋碩士,那個工程師,他能治你的病嗎?!”
他鬆開她的下巴,一把抓起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滾燙的口上:
“你疼的時候,他能給你手握嗎?你發瘋的時候,他能讓你像狗一樣咬一口嗎?”
“你……”
姜茵的臉瞬間煞白。
“像狗一樣”。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她心裏最隱秘、最羞恥的角落。
“你!”
她抬手想要打他,卻被他在半空中截住。
“對,我是。”
蔣昭行不僅沒躲,反而順勢將她的手拉到嘴邊。
他張開嘴,在那細白的指尖上狠狠咬了一口。
不重,沒破皮,但那種牙齒研磨皮肉的觸感,曖昧得讓人頭皮發炸。
“但這個是你的藥。”
他鬆開牙齒,舌尖惡劣地在她指尖舔了一下,眼神幽深得可怕:
“你的病,只有我能治。別想着有別人。”
姜茵渾身一顫,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脊椎裏的劇痛早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他氣息完全侵略後的酥麻。
她看着面前這個男人。
痞氣,粗魯,蠻不講理。
可是……只有在他身邊,她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活着。
“我沒想別人……”
她別過頭,眼眶紅了,聲音裏帶着無限的委屈,“是他自己要追出來……我都說了我不舒服……”
看着她紅通通的眼睛,蔣昭行心裏的火氣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瞬間滅了一半。
但他沒有立刻鬆開她。
這種時候,心軟是大忌。他得讓她長記性。
他往前壓了壓,膛緊緊貼着她的,讓她感受自己失控的心跳。
“姜茵。”
他把頭埋在她頸窩裏,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子好聞的梔子花香,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你離得開我嗎?”
這是一個問句。
更是一個陷阱。
姜茵咬着嘴唇,不說話。
蔣昭行也不急。
他的手順着她的腰線慢慢往上,隔着那層薄薄的真絲襯衫,掌心的熱度像是烙鐵一樣燙着她的皮膚。
“說話。”
他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敏感的耳廓上:
“那個徐文韜,能讓你不疼嗎?能讓你像現在這樣,只要被我抱着,就舒服得想哼哼嗎?”
姜茵閉上眼,眼淚順着眼角滑落。
“……不能。”
她終於開口,聲音破碎,卻誠實。
“離不開。”
她抓緊了他腰側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蔣昭行……我離不開。”
聽到這三個字,蔣昭行緊繃的肌肉終於鬆懈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着懷裏這個被他欺負得眼淚汪汪的姑娘。
又嬌,又軟,又可憐。
偏偏又該死地讓他上癮。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重重地擦掉她眼角的淚珠。
“記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警告,語氣裏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霸道:
“以後這種飯局,別去了。”
“要是再讓我看見你跟別的男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他頓了頓,眼神暗了暗,低下頭,在她那張被咬得嫣紅的嘴唇上不輕不重地啄了一下:
“別怪我在大庭廣衆之下,做點什麼讓你沒臉見人的事。”
姜茵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蔣昭行勾了勾嘴角,那個熟悉的壞笑又回到了臉上。
他鬆開禁錮着她的手,改爲十指相扣,緊緊地牽住她。
“走了。”
他拉着她往胡同外走,“送你回去。”
姜茵跟在他身後,看着那個高大的背影。
手掌被他寬厚燥的大手包裹着,那種源源不斷的暖意順着手臂流進心裏。
就在那一刻。
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如果是以前,面對這種近乎羞辱的占有欲,她一定會覺得惡心,覺得憤怒。
可是現在……
摸着良心說,除了羞恥,她竟然……沒那麼討厭。
甚至,在那句“你離得開我嗎”問出口的時候,她心裏的第一個反應竟然是——
不想離開。
這種念頭太危險了。
比那個怪病還要危險。
姜茵低下頭,看着兩人在地上被拉長的影子。
影子交疊在一起,密不可分。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不僅身體病了。
連心,也跟着一起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