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窗外的雨聲漸漸瀝瀝,敲打在玻璃上,匯成單調又擾人的背景音。黑暗中,蘇晚星猛地從床上坐起,動作之大帶得薄被滑落腰間。額角一片冰涼溼滑,全是冷汗。胸口劇烈起伏,像剛跑完一場沒有終點的長跑,心髒在肋骨下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夢裏那冰冷的雨水仿佛還黏在身上,混合着姥爺模糊不清、漸行漸遠的笑容輪廓,織成一張窒息的大網,將她死死纏住。她大口喘息,指尖冰涼,無意識地伸向床頭櫃摸索。冰涼的手機屏幕被點亮,幽藍的光瞬間刺破黑暗,映亮她蒼白的臉頰和眼底殘留的驚悸。
幾乎是本能,指尖點開了對話框。冷光下,最後一條信息孤零零地懸停在幾個星期前:
林霄:物理筆記借我瞅瞅?跪求![磕頭.jpg]
蘇晚星:[圖片]
林霄:晚星姐!再生父母!霄弟兒給您磕頭了![瘋狂磕頭.gif]
蘇晚星:[嗯]。
下面,是大片刺眼的空白。她的指尖懸停在冰冷的屏幕上,微微顫抖着,仿佛想敲下點什麼。或許只是單純想確認對方的存在。但最終,所有翻涌的情緒都只化作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像一縷抓不住的風,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寂靜而潮溼的雨夜裏。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房間重歸濃稠的黑暗,只剩下窗外不知疲倦的雨聲,和她壓抑在喉嚨深處、斷斷續續的咳嗽。
“晚星請假了?” 我看着旁邊那張空蕩蕩的、收拾得一絲不苟的課桌,心裏咯噔一下。剛坐下的周念念聞聲轉過頭,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擔憂。
“嗯,”她點點頭,聲音溫溫柔柔的,像羽毛拂過心尖,卻壓着沉甸甸的分量,“尤老師說她有點發燒,咳嗽得挺厲害……可能是昨天淋了雨,加上接力賽跑完……有點透支了。”她頓了頓,秀氣的眉頭微蹙,“昨天看她跑完臉色就不太好……”
我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昨天接力賽終點,公孫唯臻脫力蒼白的臉,蘇晚星扶着她時緊繃的側臉,還有散場時那場不期而遇的冷雨……畫面碎片般閃過腦海。“下午就放假了,”我壓低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湊近周念念,“周天要是沒事,我幫你約她出來?看電影,逛街,或者找個安靜的咖啡館坐坐都行!哥們兒給你創造機會,保證自然!”
周念念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霞,像熟透的桃子,她慌忙擺手,聲音都帶着點小慌亂:“不……不用了!這樣……不太好。我怕……怕太冒昧了,她會不會嫌我煩……”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
“嘖,”我恨鐵不成鋼地咂了下嘴,身體靠回椅背,“周念念同學!你這就是典型的‘前怕狼後怕虎,最後你成二百五’!怕啥?她還能吃了你不成?下午我正好要去看看她,順帶幫你探探口風,側面了解下她對你的印象!不過——”我猛地坐直,豎起一根手指,表情嚴肅得像在宣誓,“咱們先說好了!你可千萬不能學沈燃那個二貨,動不動就說什麼‘林霄吸引同性和異性’這種不着四六的鬼話!聽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跟有螞蟻在脊梁骨上開運動會似的!”
周念念“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盛滿了碎星:“我還以爲……你挺享受這種‘萬人迷’的待遇呢。” 她的調侃裏帶着善意的揶揄。
“享受?我享受個錘子!”我誇張地翻了個大白眼,幾乎能看到自己眼裏的紅血絲,“那是折磨!精神污染級別的!周念念同學,你可千萬別學壞了!保持住你這‘冉冉升起的溫柔之星’的本色!如果期末評三好學生需要問大家意見,我這一票,鐵定是你的!”
“我覺得沈燃那樣挺有意思的呀,”周念念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帶着點小女孩的純真好奇,“看你倆鬥嘴,你來我往的,像在看現場版的相聲小品,特別……嗯,有煙火氣,很可愛。”
“他?可愛?”我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聲音陡然拔高八度,引得前排幾個同學側目。我趕緊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同時誇張地東張西望,確認那尊“瘟神”不在附近,“周念念同學!我必須嚴肅地、鄭重地糾正你危險的審美觀!沈燃那家夥,他就不是個……”
志願者休息室裏
“阿——嚏——!!!” 一聲堪比平地驚雷的噴嚏猛地炸響,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響。正癱在椅子上偷懶刷手機的沈燃揉着通紅的鼻子,甕聲甕氣地嘟囔:“嘶……誰念叨我呢?感冒了?不對!這噴嚏打得……十分有九點九分的不對勁!絕對是有人背後罵我!”他像福爾摩斯附體,眼神銳利地掃視一圈空蕩蕩的休息室,然後果斷掏出手機,手指翻飛,帶着“復仇”的氣勢。
VX群:《五排隨便贏》
燃爆了:@全體成員 緊急集合!誰!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在背後編排本天帝?!主動站出來自首!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否則……哼哼,別怪燃天帝我心狠手辣!我心狠起來連自己都怕![磨刀霍霍.jpg]
信息發出的瞬間,手機瘋狂震動!
霄拉了:【一腳踢飛.jpg]
唯臻了:【一腳踹飛.gif]
鈺菜了:【火箭踢飛.png]
星累了:【冷漠一腳.jpg]
四個不同風格、但殺傷力十足的“踢飛”表情包,如同整齊劃一的導彈方陣,瞬間刷屏!
燃爆了:……[頭暈轉向.jpg] 友盡了友盡了![心碎一地]
星累了:【已讀不想回]
看到蘇晚星那個萬年潛水頭像居然短暫地冒泡了一下,還“已讀”了沈燃的蠢話,我心裏一動。立刻切出群聊,點開那個熟悉的星空頭像。
我:下午有空?出去走走?我去找你,就老地方,就咱倆。
幾秒鍾的等待,像被拉長了一個世紀。手機終於一震。
蘇晚星:【貓貓點頭.gif] 一只圓滾滾的布偶貓,乖巧地上下點着小腦袋。
校長冗長到令人昏昏欲睡的閉幕致辭終於結束。核心思想提煉出來就一句:放假兩天半,注意安全,over!我長長舒了口氣,感覺像刑滿釋放。簡單的解決了午飯,終於來到了蘇晚星家。獨棟的米白色小洋樓,帶着個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小花園,草坪青翠,幾叢叫不出名字的花在細雨中蔫蔫地垂着頭。跟我家那個緊湊的復式小公寓一比,這差距……階級躍升都沒這麼明顯。院門口有個白色藤編秋千,雨水打溼了椅面,泛着冷光。我剛想湊過去坐坐,心想就在樓底下等得了,手機就震了。
蘇晚星:上來。家裏沒人。你在下面晃悠,鄰居阿姨眼神都變了三回了,估計再待五分鍾,她就要打110抓賊了。
我:“……” 默默收回伸向秋千的爪子,撓了撓被雨水打溼的刺蝟頭,認命地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蘇晚星穿着一身淺灰色的法蘭絨家居服,寬鬆舒適,襯得她身形更顯單薄。臉色依舊帶着病後的蒼白,沒什麼血色,但那雙清冷的眸子似乎亮了一些,精神頭比想象中好點。
“喝什麼?雪碧?可樂?”她側身讓我進去,聲音帶着點剛睡醒的沙啞,也可能是一上午沒怎麼開口說話,有點幹澀。
“可樂。”我答得幹脆利落,順手把身上的背包放在玄關角落。
“哦,”她點點頭,沒什麼表情,轉身就往光線明亮的開放式廚房走,“那我去找找。哦對了,我突然想喝果粒橙了。”
“……” 我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看着她走向冰箱的背影,“行吧,果粒橙也行。”
她腳步在冰箱前頓住,手搭在冰箱門上,回頭,清冷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得逞般的狡黠:“哦,忘了說。果粒橙……家裏好像沒有了,最後一瓶好像之前讓你喝了。得下去買。”
“我啥時候喝的……” 我看着她,無語凝噎,“蘇大小姐!合着您在這兒給我下套呢?!”
認命地重新穿上還有點潮的鞋子,再次踏入細密的雨簾中。小區門口的便利店燈火通明,我買了瓶果粒橙。走到半路,腳步一頓。不行,以這位大小姐今天這捉摸不定的性子,誰知道待會兒又出什麼幺蛾子?果斷轉身回便利店,又抄了罐冰鎮可樂和一聽雪碧,一股腦兒塞進寬大的外套口袋裏,鼓鼓囊囊的。再次站在“蘇宅”門前,感覺像在闖關。
“回來了?”蘇晚星倚着門框,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在我手裏的果粒橙上。
“呵!”我得意地勾起嘴角,變戲法似的先從左邊口袋掏出冰涼的雪碧,又從右邊口袋掏出冒着冷氣的可樂,最後才舉起手裏的果粒橙,“天算地算,不如我林霄神機妙算!蘇小姐,請挑!要冰的有冰的,要常溫的有常溫的,老弟我請客,賞個臉?”
她看着我手裏琳琅滿目的“戰利品”,又看看我臉上那副“看穿一切”的嘚瑟表情,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沉默了兩秒,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波瀾不驚:“其實…我剛才突然覺得,還是白開水最解渴。”
我:“……” 感覺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腔嘚瑟瞬間泄氣。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多餘。”
她終於繃不住,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縫,泄露出一絲真實的暖意:“好多魚家裏還真有,白開水管夠,無限續杯。”
我垮下肩膀,徹底認輸:“……我說我感覺我這個人……此刻非常、極其、特別多餘。謝謝!”
她終於輕笑出聲,側身讓開通道,眼底那點笑意清晰可見:“進來吧,玄關有拖鞋。等我一會,換身衣服。”
當蘇晚星再次出現時,我微微怔了一下。她換下了一身家居服,穿上了一條水藍色的及膝連衣裙。顏色像是雨後被洗過的天空,純淨又清冷。簡潔流暢的剪裁勾勒出少女初長成的、帶着青澀韻味的纖細線條。長發柔順地披散在肩後,發梢帶着剛梳理過的柔順光澤。褪去了寬大校服的束縛,也洗去了平日刻意維持的冰霜感,整個人透出一種沉靜的、不施粉黛卻異常動人的美麗。像一株在雨後悄然綻放的藍鈴花,帶着露珠的清冷與初綻的生機。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一點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我們並肩走在通往“老地方”的熟悉林間小道上。雨後的空氣格外清冽,混雜着泥土被浸潤的潮腥、草木汁液的清新,還有一種獨屬於山林的、帶着涼意的芬芳。腳下是鬆軟微溼的落葉,踩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感覺好久沒來這兒了,”我深吸一口帶着水汽的空氣,由衷感慨。話剛出口,又覺得有些不合時宜,後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嚨裏,“上次來還是……”
“還是姥爺精神很好,能帶着我們滿山跑的時候。”蘇晚星平靜地接了下去,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林間沉睡的風。她微微仰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被雨水洗刷得油亮的樹葉縫隙,追逐着那片支離破碎的天空。側臉的線條在斑駁的光影下顯得異常柔和。“我記得很清楚。沒關系,說吧。”她頓了頓,目光從天空收回,落在我臉上。那眼神不再是往日那種帶着冰棱的疏離,而是沉澱着一種深重的疲憊,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種釋然的平靜,仿佛長久以來背負着的、看不見的巨石,終於找到了一處可以稍稍卸下的石台。“你知道的,林霄。其實……我一直……沒走出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像風中搖曳的蛛絲,“我知道這樣不好,像個困在過去不肯面對的膽小鬼。但就是……怕。怕時間久了,那些和姥爺一起的、像陽光一樣暖烘烘的日子,會像沙漏裏的沙子一樣,一點點流走,最終模糊不清……可又怕一直記得,記得太清楚,記得他最後躺在病床上,被疼痛折磨得說不出話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沉重的情緒壓下去,又像是汲取某種力量,“那感覺……真的很沉。”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默默從包裏掏出那包買飲料順便新買的紙巾,抽出一張,無聲地遞到她面前。
她沒有接,只是看着我,目光專注。嘴角那抹疲憊的釋然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我也知道,你去看過姥爺。”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不是爸媽告訴我的。”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我的外套口袋,“那天……我提前去了陵園。遠遠地,看見你放下那個果籃。走近了,就看到……你塞在水果旁邊的那張卡片了。” 她的聲音裏,罕見地糅進了一絲暖意,像冬日裏呵出的一口白氣,“林霄,你有時候……笨拙得讓人措手不及,但也……笨拙得讓人安心。” 她說着,忽然伸出手,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像小時候她偶爾會做的那樣,帶着點姐姐般的溫和與……不易察覺的珍重,輕輕揉了揉我頭頂溼漉漉的頭發。
我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蘇小姐……今天解鎖新成就了?一口氣說這麼長串的話?今天第二次讓我覺得,站你旁邊……嗯,不打冷顫了,甚至……還有點……暖和起來了?”
“第一次是保護你的時候?”她問,清冷的眼底漾開一絲極淺的笑意,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泛起微瀾。
“不對,”我抬起頭,用力搖了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這樣的話,那就是一共三次!第二次……是你小學三年級那會兒!有次你爸媽出差,把你寄養在我家。半夜,你不敢一個人上廁所,硬是把我從被窩裏薅起來當‘門神’!結果我蹲在廁所門口,靠着牆就睡着了!你出來沒看見人,哇一聲就哭了!說我丟下你不管了!天地良心啊!結果呢?你樊姐和我家老林,那混合雙打……嘖嘖,現在想起來屁股還隱隱作痛!我冤不冤啊我!” 我誇張地揉着並不存在的痛處,試圖驅散心頭那點酸澀。
蘇晚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毫無預兆地笑了出來!不是平時那種清淺的、帶着距離感的微笑,而是眉眼徹底舒展開,嘴角高高揚起,肩膀抑制不住地輕顫,甚至發出了清脆悅耳的笑聲!那笑聲幹淨、明亮,像林間突然躍出的陽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毫無保留地傾灑下來,帶着一種純粹的、久違的歡快。記憶中,似乎只有在姥爺還在,我們三人一起無憂無慮玩耍時,她才曾這樣毫無顧忌地、開懷地笑過。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跳躍在她帶笑的眉眼和飛揚的發梢上,那一刻的蘇晚星,美得驚心動魄。我看着她,一時竟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時光,回到了那個蟬鳴聒噪、陽光熾烈的夏天。
“對了,”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把飄遠的思緒拽回來,也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悸動,“以後……有什麼想說的,別憋着。我發現你好幾次了……” 我頓了頓,組織着語言,“點開對話框,顯示‘正在輸入……’半天,輸入法都快被你摁出火星子了,結果最後……一個字沒發出來,又給刪了。累不累啊?” 語氣帶着點無奈,也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關切。
蘇晚星好看的眉毛立刻挑了起來,嘴角噙着一絲明顯是學來的、帶着點公孫唯臻式促狹的笑意:“喲?林霄同學觀察這麼細致?連我的聊天記錄輸入狀態都密切關注上了?看來最近……挺閒?”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神裏閃爍着戲謔的光芒,“怎麼?最近又是抱雪鈺寶寶,又是抱唯臻貝貝的,忙得不亦樂乎,還有空研究我的輸入法?唯臻可是特意‘叮囑’我了,說你覺得雪鈺身上……嗯,特別香?” 她模仿着公孫唯臻那種甜膩又搞事的語氣,惟妙惟肖。
我的老臉“騰”一下紅到了耳根!感覺頭頂都在冒熱氣!“我……我那是調節氣氛!懂不懂什麼叫活躍現場?D市這鬼天氣,這段時間回南天加陰雨連綿!我十四年的老鼻炎你又不是不知道!嗅覺早就半永久性下線了!能聞見啥?空氣裏除了水汽就是黴味兒!她們不懂,你還不懂我?” 我語速飛快。
“好好好,”她難得沒有乘勝追擊繼續“捅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盛滿了融化的星光,“別炸毛,別生氣。我們霄兒最香!行了吧?宇宙無敵第一香!” 說完,她自己似乎也覺得這話太幼稚太肉麻,忍不住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清脆的笑聲在林間回蕩,驚飛了幾只棲息在枝頭的小鳥。
“還有,”趁着氣氛輕鬆,我趕緊切入正題,正色道,“周念念……她其實挺想和你做好朋友的。她姐姐的事……你應該也知道一點吧?”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她的表情。
蘇晚星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恢復了慣有的平靜,但眼神是溫和的。她點點頭:“嗯,聽說了大概。她姐姐……很可惜。” 她頓了頓,聲音平緩,“你知道的,我……不太擅長主動。尤其是面對不太熟悉的人。” 她微微側頭,像是在斟酌詞句,“不過……念念她,感覺人很好,很……溫暖,像個小太陽。” 她評價得很中肯。然而,話音未落,她忽然又轉回頭看向我,眼神裏瞬間又燃起熟悉的狡黠小火苗,“不過話說回來,林霄同學,你好像還沒正面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別想蒙混過關!說!我,雪鈺,唯臻,到底誰——最——香?” 她故意一字一頓,帶着點不依不饒的嬌憨。
“你香!你香!蘇家大小姐天下第一香!行了吧?日月可鑑!天地爲證!” 我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語氣誇張得像在喊口號。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等下請你喝檸檬水。”
她被我誇張的樣子逗得又笑彎了腰,好一會兒才擺擺手,她眼中笑意未退,像落滿了細碎的陽光。
“還有……”我看着她帶笑的眼睛,那裏面此刻盛滿了難得的輕鬆和暖意,深吸一口氣,把最後的話說完,“我知道你心裏都明白。蘇晚星,我……” 我頓了頓。
“我都知道,林霄。” 蘇晚星臉上的笑意漸漸沉澱下來,她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着我。那雙總是清澈見底又仿佛隔着一層冰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我答應你,” 她的聲音很清晰,帶着承諾的分量,“以後有什麼事,盡量跟你說。不會總點開對話框又刪掉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着點她特有的清冷和倔強,“但你也一樣,有什麼事……別自己悶着扛着。還有!別搞得跟我多脆弱似的,婆婆媽媽的,我蘇晚星是那種內心敏感、一碰就碎的玻璃人嗎?” 她微微揚起下巴,帶着點小傲嬌。說完,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林間更幽深的地方,仿佛在汲取勇氣,也像是在與過去告別。“至於姥爺……”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其實……比誰都清楚。我只是……有太多太多來不及說出口的遺憾。我多希望他還能在,看着我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長大,看着你……看着大家……都好好的。哪怕……只是再多一天,再多看他一眼,也好……” 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消散在風裏。
我默默地將那張一直捏在手裏的紙巾,再次遞到她面前。這一次,她沒有拒絕。
她接過紙巾,沒有立刻擦拭,只是緊緊攥在手心,指節微微發白。過了幾秒,才抬起手,飛快地、有些用力地按了按微微泛紅的眼角。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抹釋然的、甚至帶着點輕鬆的笑意,雖然眼圈還有點紅。“謝謝。” 她輕聲說,聲音帶着一點鼻音,卻異常清晰,“今天……好像把過去半年的話都說完了。跟你這個‘話癆能量源’待久了,連我都……被傳染了。” 她微微歪頭,自嘲地笑了笑。
“那下次不聊了?”我故意板起臉,一副“我很受傷”的表情。
“你可以試試。”她淡淡瞥我一眼,那眼神,熟悉的冰渣子味又回來了,但底下分明藏着暖流。
“試試就逝世?”我挑眉,玩起了文字梗。
“我可沒說,”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像冰雪初融的湖面,“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咯!” 她故意學着古裝劇裏的腔調,尾音微微上揚,帶着點難得的俏皮。
她抬頭望了望天色。夕陽的餘暉正奮力穿透厚重的雲層,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但林間的光線已經明顯暗淡下來,暮色四合。
“改天……” 她的目光追逐着天邊最後那抹亮色,聲音輕緩,“等天徹底晴了,我們再來看星星吧。就我們兩個人……也行,”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我,帶着一絲詢問的意味,“或者……叫上他們幾個……熱鬧點,也行。”
“哦對!” 她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差點遺忘的“任務欄”!我一拍腦門,差點跳起來,“差點忘了大事!明天!明天下午有空沒?出來玩?吃飯?看電影?或者找個地方坐坐?都行!主要是……” 我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主要是周念念,她其實……挺想和你一起出去的。我這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 我嘿嘿一笑,努力讓氣氛輕鬆點。
蘇晚星看着我,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眨了眨,了然的神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爲一抹帶着點無奈、又有點縱容的笑意。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清泠依舊,卻像摻了蜜:
“行吧。那……”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眼底閃爍着促狹的光,“調節氣氛這麼艱巨的任務,就交給萬能的……‘補鍋醬’先生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