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雲淡。小電驢載着兩個心事落地的少年,融入漸起的暮色。
“咱現在……去哪兒?”沈燃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帶着劇烈運動後的虛脫,還有一絲卸下重擔後的茫然空落。
“找她們。”我擰着電門,晚風灌進領口,帶着涼意,也吹散了最後一點沉鬱。
“又蹭?”沈燃有氣無力地吐槽,“公孫那小金庫還沒被你們吃空?”
“不然你請?”我頭也沒回。
身後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沈燃催促的拍肩:“……快點騎!餓瘋了!早上那點油條早練沒了!” 他聲音裏是真切的飢餓感,早上加中午兩頓合成一頓的虧空,加上拳館那頓“加練”,此刻胃裏怕是鑼鼓喧天。
夕陽像個巨大的鹹蛋黃,飛快地沉入城市的天際線,只留下漫天熔金的餘燼,把雲朵燒成絢爛的橘紅與深紫。暮色溫柔地合攏,路燈次第亮起,點亮歸家的路。晚風帶着涼意,卻吹不散沈燃眉宇間那點殘餘的、劫後餘生般的輕鬆笑意,連帶着我的心情也跟着輕快飛揚。解決了壓在他心口多年的大石,連這匆匆掠過的街景,都仿佛鍍上了一層歡快的濾鏡。
照着蘇晚星發來的定位,我們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目的地是一家門臉不大的日式家庭餐廳,暖黃的燈光透過原木格柵的窗戶透出來,門口掛着可愛的風鈴和小燈籠,透着股溫馨的煙火氣。推門進去,暖意混着食物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店面不大,裝修是簡約的日式風,原木桌椅,暖簾隔斷,但菜單卻出奇地“本地化”,炸串、拉面、咖喱飯旁邊赫然列着鍋包肉、地三鮮,奇妙的混搭。目光一掃,就看見了角落裏那三個熟悉的身影。
“同志們!燃天帝歸位!歷經錘煉,更加強大!”沈燃一嗓子吼過去,試圖吸引注意。
然而,回應他的是三顆湊在一起的腦袋,和六只緊盯着手機屏幕、手指翻飛的眼睛。空氣裏只有遊戲激昂的背景音效和她們偶爾的低聲交流:“上上上!”“控他控他!”“我殘了快奶!”“公孫你搶我人頭!”
我拉開椅子坐下。嚴雪鈺百忙之中抽空,頭也沒抬,精準地把一杯溫水推到我面前,手指立刻又回到屏幕上廝殺,眉頭微蹙,顯然戰況激烈。
沈燃剛坐下,看看我面前的水,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眉毛一挑:“嗯?雪鈺兄弟,幾個意思?偏心眼兒啊?我的呢?”語氣半真半假的委屈。
蘇晚星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劃出道道殘影,清冷的聲音響起:“給你倒了,放太久,涼了。喝不壞。” 言下之意:愛喝不喝,別吵吵。
公孫唯臻更是連眼神都欠奉,全部心神都在屏幕上:“哎呀你倆自己拿嘛!後面櫃子上有!我們忙着呢!這把必須拿MVP+S!加兩顆星呢!” 她小臉緊繃,手指搓得屏幕都快冒煙了,那份投入勁兒,仿佛在打世界總決賽。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拽起還在那哼哼唧唧的沈燃:“行了行了,大少爺,自力更生吧您呐!” 帶他走到餐廳後面的自助取餐區。開放式廚房裏廚師忙碌着,滋滋的烤肉聲、濃鬱的咖喱香、清爽的沙拉氣息交織在一起。保溫櫃裏琳琅滿目:金黃酥脆的天婦羅炸蝦、熱氣騰騰的照燒雞排飯、紅亮誘人的鍋包肉、翠綠爽口的蘸醬菜、小巧精致的各式壽司卷……看得人食指大動。沈燃眼睛都直了,抄起餐盤就開始風卷殘雲,嘴裏還含糊地評價:“嗯…這炸蝦脆!…鍋包肉地道!…壽司米不錯!”
端着滿滿兩大盤食物回到座位,那三位“網癮少女”依然沉浸在峽谷風雲中,只是氣氛輕鬆了不少,有說有笑,公孫更是得意地炫耀着剛拿下的雙殺。
“喲,林大忙人終於有空看我們一眼了?”公孫唯臻抽空瞥了我一眼,漂亮的杏眼彎成月牙,帶着促狹的笑意,手指依舊沒停。
我一臉黑線:“合着我跟沈燃是空氣?你們仨都快鑽手機裏去了!飯還吃不吃了?”
蘇晚星終於施舍般抬了下眼皮,清泠的目光掃過我,唇角似乎有極細微的上揚:“搞定了?補鍋匠先生?”
我瞬間看向公孫唯臻。小丫頭立刻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捂嘴偷笑,大眼睛裏全是“就是我說的怎麼着吧”的狡黠。得,我這“補鍋匠”的諢號算是被她坐實了。
我無奈地點點頭,看向旁邊已經化身幹飯機器、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沈燃:“搞定了。不過我看你們這架勢,是打到防沉迷時間了?要不我跟沈燃也注冊個號,你們輪流玩?省得搶手機。”
嚴雪鈺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終於暫時放下手機,溫聲道:“遊戲還是大家一起才好玩呀。正好五個人,我們可以五排!而且…只要一個手機就行。” 她指了指桌上公孫那部正在激戰的手機。
沈燃咽下嘴裏的食物,灌了口水,慢悠悠地說:“行啊。不過別到時候,開黑的時候我們五個人擠一輛車,打完散夥回家得打五輛車——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惹來公孫一個白眼。
又是一陣插科打諢,互相吐槽,餐桌上的氣氛熱烈而輕鬆。我和沈燃埋頭苦幹,慰藉着空虛的腸胃,食物的溫暖和朋友的喧鬧,將最後一絲疲憊也驅散了。
水足飯飽,主要是飯。沈燃滿足地摸着肚子,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正經臉:“咳,說個正事啊。期中考試之後,運動會,知道吧?上次班委開會,尤娜強調要大家積極報名項目。但是——”他故意拉長聲音,眼神瞟向我,帶着點幸災樂禍,“我怕某些人坑隊友拖後腿,身爲光榮的組織委員,我!主動請纓,承擔起了維護賽場環境衛生、服務同學的光榮使命!志願者!懂嗎?這是責任!” 他挺直腰板,演得那叫一個正氣凜然。
蘇晚星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他,語氣平淡無波:“嗯,挺好。坐在班級指定區域,確實不太自由。” 這話裏的內涵,精準地扎了沈燃一下。
沈燃臉皮厚,渾不在意,反而得意地一揚下巴:“那是!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放心,作爲組織委員,我怎麼能忘了給親愛的同學們創造爲班爭光的機會呢?我都替你們報好名了,等着通知就行!” 他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貓。
“嚯!”
“沈燃你要臉嗎?”
“真行啊你!”
我們幾個異口同聲,集體用看“無恥之徒”的眼神譴責他。
沈燃立刻雙手一攤,表情無辜到了極點:“哎喲喂,各位活爹,這能怪我嗎?我頭上壓着尤娜這座大山,下面還得伺候你們幾位祖宗,我容易嗎我?這破官兒當得,壓力山大,覺都睡不踏實!”
我毫不留情地拆穿:“得了吧你!晚上峽谷鏖戰到凌晨,興奮得跟打了雞血似的,是我我也睡不着!”
衆人哄堂大笑,連蘇晚星的嘴角都明顯勾了起來。
嚴雪鈺溫柔地打圓場,聲音軟軟的:“好啦好啦,沈燃也是爲了班級。我們會…嗯…積極配合組織委員的工作的。維護班級責任感,成就集體榮譽感嘛。” 她看向沈燃,眼神真誠。
沈燃立刻像找到了組織,感動地看向嚴雪鈺:“雪鈺兄弟!還是你懂我!仗義!” 他故意舉手,做抗議狀看向蘇晚星,“我要換同桌!”
嚴雪鈺抿嘴笑了笑,話鋒卻突然一轉,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狡黠:“不過呢……沈燃……要是真的……有同學因爲那麼……一點點點點點……” 她纖細的手指比劃着幾乎看不見的縫隙,反復強調着“一點點”,眼神清澈又無辜,“……特殊的小情況,實在參加不了……”
沈燃瞬間警鈴大作,頭皮發麻,沒等嚴雪鈺說完,立刻舉手投降,語速飛快地押韻道:“停!打住!我直接就是一個三百六十度外帶七百二十度托馬斯全旋!咻——飛進尤娜辦公室,大喊一聲:‘尤老師!這活兒我幹不了啦!辭職!’ 誰愛幹誰幹去!” 那模樣,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逗得公孫唯臻差點把飲料噴出來。
窗外的夜色徹底濃了,街燈在玻璃上投下溫暖的光暈。餐廳裏依舊笑語喧譁,青春的活力仿佛永不疲倦。盤子漸漸空了,飲料也見了底,但誰也沒急着說走。那些關於運動會的小算計、互相拆台的玩笑、還有沈燃誇張的表演,都成了這個夜晚最鮮活的注腳。快樂像輕盈的泡泡,在餐桌上空漂浮。然而,在這片純粹的歡騰之下,一絲絲屬於青春期的、難以言說的煩惱,如同投入深潭的細小石子,悄然漾開微不可察的漣漪——或許是蘇晚星偶爾看向窗外時那轉瞬即逝的放空,或許是嚴雪鈺溫柔話語下藏着的那點小心思,又或許是沈燃插科打諢背後,對即將以“父親身份”出席家長會的那份隱秘忐忑。它們很輕,很淡,混在笑聲裏幾乎被忽略,卻又真實地存在着,像未拆封的快遞盒,靜靜躺在心底某個角落,等待着屬於它們的時間。
解散之後,三位女生被公孫大小姐的專車接走了,只留下我和沈燃還有他的小電驢。他把我送回家後,我叮囑他路上小心,我也進了家門回了自己的臥室。
手機嗡嗡震了起來。一看,老林。
“喂!爹!先說我的事兒啊,” 我搶先開口,故意氣他,“下回回來,記得扛一箱辣條外加一箱快樂水!你兒子我急需這些‘營養品’茁壯成長!”
電話那頭傳來老林樂呵呵的聲音,情緒價值這塊兒,他確實比沈燃那貨強:“行啊!等你回來,老子給你準備一頓‘皮帶炒肉絲’!保管讓你屁股‘快樂’得冒泡,渾身‘辣’得通透,嗷嗷叫得比快樂水開瓶還響!全方位滿足需求!”
“……” 我噎了一下,這老登接梗功力見長。“說正事兒!你沈叔剛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今兒帶他兒子去他那兒了?”
“嗯,去了。咋了?” 我應道,心裏有點譜了。
“嘿!聽他那口氣,高興壞了!電話裏都透着股激動勁兒,多少年沒見他這麼有精神頭了。” 老林聲音裏也帶着笑。
“喲?那你倆沒約着出去整兩盅?抱頭痛哭一下?男人嘛……偶爾也得像朵嬌花,需要點情緒釋放……” 我繼續貧。
“少給我扯犢子!” 老林笑罵打斷,語氣卻難得正經起來,“你小子……這次幹得不錯,霄兒啊!真不錯。也就你能整出這效果。嘖,沒想到我老林家祖墳……啊不,老宅青煙沒白冒,你小子也能幹件人事兒了?”
“我就當您這是誇我了,” 我翻個白眼,“爸,您老啥時候大駕光臨啊?”
“等雞啄完了米,等狗舔完了面……” 老林拖長了調子。
“哈…哈…哈…” 我幹笑三聲,“爸,您真是……把天聊死的天才。”
“快了快了,暑假前準回。回去聽我安排。” 老林總算給了準信。
“行吧,您在外頭保重龍體。可以不想您英俊瀟灑的兒子,但必須得想我媽。” 我叮囑道。
“拉倒吧你!” 老林嗤笑,“要是你跟你媽掉海裏,老子肯定踩着你這塊‘墊腳石’去救你媽!我跟你說,你媽那可是我的……”
“停停停!知道了知道了!” 我果斷掐斷電話,對着空氣吐槽,“學校有個小話癆公孫,家裏還有個老話癆爹……這日子真有意思!老了得不了老年癡呆,天天都得動腦筋。”
剛消停的手機又瘋狂震動起來。
點開一看,被拉進一個新群。
群名:《五排隨便贏(括號內爲真實水平)》
群成員:
燃爆了(隊長) 邀請 霄拉了、星累了、鈺菜了、唯臻了 加入群聊。
唯臻了:???等等!“唯臻了”是什麼鬼?!還有這破括號幾個意思?!(╯‵□′)╯︵┻━┻
燃爆了:隊形!隊形懂不懂?你看人家“霄拉了”、“星累了”、“鈺菜了”,多工整!三個字!就你ID四個字,不符合入群基本法!我這是給你開了後門,不用謝,給你全濃縮成精華了!多可愛!(得意)
鈺菜了:……(一個默默流淚的菜狗表情包)
星累了:……(一個生無可戀的熊貓頭)
霄拉了:沈燃你特麼的!你才拉了!全場就屬你最坑!送人頭送得飛起!不服solo,我要爭奪隊內指揮權。(╬▔皿▔)╯
燃爆了:咳咳!注意隊內和諧!以後咱們巔峰五排小隊,就在這個神聖的群裏交流戰術!隊長我,燃爆了,必將帶領大家走向勝利!爭取帶領大家攀登一下山腳的起點,攀登一下山腰的險阻,攀登一下山頂那無人企及的榮光!(燃起來了!.jpg)
燃爆了:哦對了!差點忘了正事!@全體成員 期中考試!都給我打起精神!咱們班可是年級唯二的“重點關照對象”!尤娜放話了:誰!要是敢!考不過班級平均線!” 沈燃特意加粗加感嘆號,”一律剝奪所有課外活動權!包括運動會,而且這次運動會發配去年級‘志願者協會’(臨時工集中營),聽候教導主任差遣!@霄拉了 重點提醒!”
霄拉了:???爲什麼單獨艾特我?!(꒪Д꒪)ノ
燃爆了:(攤手無辜狀)不然呢?除了你,我們四個的人設都是——天!賦!型!選手!學!霸!的!配!置!。
我思考了一下好像就是,上次數學課,沈燃睡得正香,蘇晚星就戳了一下說第三題選C,沈燃眼睛都沒睜開就站起來把答案連帶A、B、D爲啥錯全分析了一遍?老師那表情,跟見了鬼似的!還有蘇晚星大神,從小到大考試榜上釘子戶第一!我同桌嚴雪鈺?人家問我的題都是課本後面帶星號的!雖然我不會……公孫唯臻?上次代表班級打年級英語辯論和化學競賽,那副殺氣騰騰的學霸樣兒,我差點以爲她有個雙胞胎姐姐!
霄拉了:臥槽!!!(°□°;) 壞了壞了!把這茬兒忘了!我是個麻瓜!純純的學習麻瓜!完了完了!運動會要泡湯了!我爲班級爭光的生涯還沒開始就要結束了!(捂嘴笑)
燃爆了:慌啥!尤老師還說了,報了項目的同學,可以同時兼顧志願者工作!這叫‘能者多勞’!你,該志願還得志!兩頭跑!燃燒你的青春吧!霄弟兒!爲班級爭光加油!
霄拉了:……(一個口吐白魂升天的表情包)
鈺菜了:別擔心林霄,我們會幫你的!(一個溫暖加油的向日葵)
唯臻了:太好了!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折磨”……啊不是,“幫助”林霄同學了!(一個捂嘴偷笑的狐狸)
星累了:(一個暗中觀察並露出計劃通笑容的貓貓頭)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