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並非全然安寧的休息,造物神的聲音再次將兩人喚醒,直接切入正題:
“第二日。秩序需有骨架,可能性需有容器。今日,是‘架構’。”
他的意識引導着他們。周圍的景象瞬間變化,他們不再置身大廳,而是被拉入了一個無比抽象的維度。
這裏沒有上下左右,只有無數流動的、發光的線條與節點,如同一個無限龐大的、正在自我編織的神經網絡。每一條線都代表一種基本力或法則的雛形,每一個節點都代表一個關鍵常數或維度交匯點。
編織時空: 他們看到星塵鯨魚緩緩遊過,它們巨大的鰭翅劃過之處,那些混亂的線條被梳理、拉直、固定,編織成時空的經緯,設定了引力的強度與光速的極限。景象宏大而精密,如同觀看一台宇宙尺度的織布機在工作。
塑造法則: 造物神的聲音講解着,如何設定強核力與弱核力的比例,如何平衡電磁力的常數。這些抽象的概念化爲可視的光紋,被“烙印”在新生的宇宙泡沫的膜壁上,成爲其內部運行的根本法典。
構建維度: 他們甚至短暫地“觸摸”了更高維度的結構,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超越常規幾何的復雜體驗,讓王大拿感到頭暈目眩又無比震撼,Tira則直接表示“看不懂,眼暈!”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滿了數學般冰冷又極致的美感。架構是宇宙穩固的基石。
然而,就在造物神演示如何“加固”某個新生宇宙泡沫的時空結構,防止其過早坍縮時——
異變陡生!
一股冰冷、粘滯、充滿惡意的紫紅色能量,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突然從那個宇宙泡沫的某個脆弱節點滲透進來!
它並非強大的沖擊,而更像是一種腐蝕。它所到之處,那些剛剛被編織好的、發光的時空經緯迅速變得黯淡、扭曲、甚至斷裂!原本穩定的物理常數開始發生危險的波動,那個宇宙泡沫內部剛剛形成的星雲劇烈震顫,仿佛隨時要崩潰!
“那是什麼?!” Tira尖叫起來,她雖然看不懂架構,但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能量的惡意和破壞性。
王大拿也感到一陣心悸,那正是他之前隱約察覺到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滋——啪!”
一聲刺耳的、如同玻璃撕裂般的噪音直接沖擊他們的意識。同時,他們看到不遠處,一只正在附近梳理能量流的、正常的幻光水母,被一絲溢出的紫紅色能量掃過,它溫和的光芒瞬間被污染,身體劇烈顫抖、扭曲,然後猛地爆裂開來,化爲一小團混亂的、滋滋作響的紫黑色能量殘渣,隨即被起源之海緩慢淨化、吸收。
這一幕充滿了暴力和褻瀆感,讓兩人不寒而栗。
造物神的反應與反擊
造物神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清晰可辨的情緒——不是恐懼,而是冰冷的怒意,如同一位工匠看到有人故意毀壞他精心制作的作品。
“又是你……秩序的蛀蟲……”
他的反擊並非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更體現其權限和本質的方式:
那片被污染的宇宙泡沫周圍的空間瞬間被隔離、靜滯。時間流速被無限拉長,仿佛按下了暫停鍵。
隨後,那些被腐蝕、斷裂的架構線條,如同擁有自我意識般,開始自我修復。新的、純淨的能量從起源之海中被抽取出來,精準地替換掉被污染的部分,重新編織、加固。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卻又冷靜得像程序運行。
那股紫紅色的能量如同被燙到的觸手,猛地縮了回去,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它留下了一片狼藉和一陣充滿不甘與怨毒的、無聲的精神尖嘯,回蕩在兩人的感知邊緣。
攻擊被擊退了,但威脅並未消失。
景象恢復,他們回到了造物神之間。大廳似乎一切如常,但空氣中仿佛還殘留着一絲冰冷的寒意和那股令人作嘔的紫紅色能量的“味道”。
Tira臉色蒼白,捂着胸口:“剛……剛才那是什麼鬼東西?!它……它把那個水母……”
王大拿也心有餘悸,但他更多感受到的是造物神那精準、強大卻又不帶情感的應對方式,以及那股惡意能量的純粹破壞欲。“它……它就是之前我們感覺到的那個?”他向造物神求證。
造物神沉默了片刻,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多了一絲沉重:
“一個錯誤。一個因對‘聯結’與‘力量’的渴望扭曲而產生的……寄生性存在。它渴望吞噬秩序,回歸它所理解的‘虛無’。”
“它正在學習……學習利用架構中的脆弱之處。”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句話更像是對自己說的:“我的‘靜默’與‘克制’……似乎被誤解爲了弱點。”
它不再僅僅是窺視,它已經能發動攻擊。而它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王大拿和Tira這兩個意外來客,更是直指造物神所維護的整個宇宙秩序的根基——“架構”本身。
平靜被徹底打破。他們意識到,這片神奇的起源之庭,並非安全的避風港,而可能是一場宏大戰爭的最前線。而他們,已經身陷其中。
經過第二日短暫的沖突,造物神似乎更加急於推進進程。他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第三日。架構既成,當有生機。今日,是‘孕育’。”
景象變換,他們瞬間被帶入一個新生星球熾熱的核心。這裏不再是抽象的能量線條,而是充滿了狂暴的地質活動:岩漿奔流,元素在極度高溫高壓下瘋狂碰撞、聚合。
造物神的力量溫和地介入這片混沌。他們看到:
復雜的分子鏈在能量流中被“篩選”和“鼓勵”,形成更穩定的有機結構。
幻光水母的身影再次出現,它們變得異常活躍,像勤勞的園丁,用發光的觸須將那些蘊含着生命潛能的化合物“播種”到稍微冷卻的岩層和氣孔中。
一種無形的“法則”被注入環境——並非直接創造生命,而是大幅提高復雜性自組織的概率。就像吹向一片散沙的風,雖然不直接堆砌城堡,卻極大地增加了沙粒形成有序圖案的可能。
“看,”造物神的聲音帶着一絲罕見的、近乎期待的情緒,“偶然性在法則的引導下……正在尋找它的出路。”
他們目睹了第一個能自我復制的分子結構在一次極其偶然的碰撞中誕生!那微小的結構閃爍着微弱卻堅定的光芒,如同在無盡黑暗中的第一粒火種。
王大拿被這奇跡般的瞬間震撼得說不出話,生命的誕生遠比星辰的運行更讓他感動。Tira也暫時忘記了恐懼,喃喃道:“就這樣……就出來了?”
然而,就在這生命火種誕生的神聖時刻,襲擊再次來臨!
這一次,不再是腐蝕架構,而是直接針對“孕育”過程本身!
無數紫紅色的、扭曲的能量觸手從虛空中猛然刺出,並非攻擊造物神,而是精準地射向那些剛剛誕生的、脆弱的生命雛形和正在播種的幻光水母!意圖顯而易見:扼殺生命於萌芽!
“放肆!”造物神的聲音雷霆震怒。浩瀚的能量瞬間爆發,攔截、摧毀那些紫紅色觸手,保護脆弱的火種。
但緊接着,在星球的另一端,甚至更遠方的幾個新生星球上,同時傳來了劇烈的能量波動警報!虛空之噬發動了多點同時攻擊,它在瘋狂測試造物神的防御極限,或者說,在調虎離山!
造物神的意識瞬間變得極其凝重而廣闊,仿佛不得不將絕大部分注意力分散到多處。“它的攻擊……範圍很大……我必須……”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遙遠和斷續,“留在此地,不要移動!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那籠罩着他們的、令人安心的龐大意識仿佛瞬間遠去,去往更需要他的戰場。
突然失去造物神的庇護,王大拿和Tira瞬間被巨大的不安全感吞沒。周圍星球核心的狂暴活動似乎也變得充滿威脅。
“他……他就這麼走了?!” Tira驚恐地抓住王大拿的胳膊。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滑膩卻又帶着奇異誘惑力的意念流,如同隱形的繩索,纏繞住了他們的意識。它不像造物神那樣直接引導,而是撩撥着他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欲望。
對Tira,它放大的是對被困於此、對失去物質享受、對造物神可能不再回來的恐懼。
對王大拿,它放大的是對自身脆弱、對無法保護他人、對生命如此容易被扼殺的焦慮。
同時,一個充滿誘惑的低語直接在他們腦中響起:
“害怕嗎?孤獨嗎?想知道……真相嗎?想知道如何……掌控自己的命運嗎?”
“下來……到我這裏來……我能給你們……答案和力量……”
這股意念強大而狡猾,趁他們心神動搖之際,幾乎不容抗拒。他們的身體仿佛不受控制,眼神變得有些迷茫,一步步走向旁邊一條剛剛因地質活動裂開的、深不見底的、散發着不祥熱氣的地縫,並沿着崎嶇的通道,不斷向下、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他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腔。這裏異常寂靜,與外面的狂暴形成鮮明對比。
空腔的中心,有一個由漆黑、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怪異晶體構成的祭壇。祭壇之上,懸浮着一團不斷蠕動、變化的紫紅色能量聚合體——那便是虛空之噬的一個分身。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像一團翻滾的烏雲,時而伸出無數扭曲的觸須,時而又凝聚成一只巨大、冰冷的眼睛。它周身散發着與起源之庭格格不入的冰冷、貪婪、空虛的氣息。
“歡迎……” 一個混合着無數竊竊私語聲的、非人的聲音直接響起,令人頭皮發麻,“……來到真實的邊緣,可憐的迷途羔羊。”
Tira嚇得幾乎要暈過去,緊緊縮在王大拿身後。王大拿也心髒狂跳,但強作鎮定:“你……你就是那個攻擊者!你想幹什麼?”
虛空之噬: “攻擊?不……我只是在試圖‘糾正’一個錯誤,一個巨大的、痛苦的錯誤。” 它的聲音充滿僞裝的悲憫,“那個所謂的‘造物主’,他編織了秩序,設定了法則,撒下生命的種子,卻放任它們自生自滅,承受無盡的痛苦和孤獨!這難道不是最深的殘酷嗎?”
它轉向Tira:“你渴望安全感,渴望享受,他卻把你扔在這危險之地!他給你的承諾(回家)遙遙無期!”
它又看向王大拿:“你渴望接納,渴望生命的美好,他卻讓你親眼目睹生命是何等脆弱,隨時可能被他和我這樣的存在輕易抹去!”
“他的‘秩序’是冰冷的囚籠!他的‘克制’是無能的借口!” 分身的能量劇烈波動,“加入我!我能帶給你們真正想要的一—絕對的力量去獲取一切(對Tira),絕對的控制去保護一切(對王大拿)!我們可以一起撕碎這虛假的寧靜,建立一個真正……滿足所有欲望的新秩序!”
王大拿: 盡管害怕,他卻感到一陣厭惡:“你只是想把一切都變成你的食糧!你剛才還想殺死那些新生的生命!你這根本不是建立,是毀滅!”
Tira: “可是……可是他說得有點道理……”她顫抖着對王大拿說,“那個神確實把我們丟下了……這裏太危險了……也許……也許我們需要……”她的物質主義和求生本能正在被瘋狂利用。
虛空之噬(冷笑): “毀滅?那是重生必需的陣痛!看看你們的神,他此刻正疲於奔命!他維護的秩序千瘡百孔!他保護不了你們,也保護不了他的造物!唯有力量……永恒的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
地心空腔內,三方對峙——反派的誘惑與挑撥,王大拿艱難的抗拒,Tira危險的動搖——造物神離開後留下的權力真空,瞬間被致命的黑暗所填充。陷阱已然布下,抉擇的時刻,被迫提前到來。
地心空腔,寂靜得只能聽到能量在黑色祭壇上流動的、令人不安的嗡鳴。虛空之噬的分身蠕動着,那混合着無數低語的聲音帶着一種詭異的、洞悉一切的溫度。
“掙扎……多麼疲憊,不是嗎?”紫紅色的能量體緩緩波動,聲音如同毒蛇般滑入意識,“何必回去繼續那令人厭倦的戲碼?”
它的核心先鎖定了Tira,幻象浮現:枯燥重復的辦公室生活、復雜的人際關系、需要付出艱辛努力才能獲得的微薄薪水……與陪玩時輕鬆獲得打賞和奢侈禮物的瞬間形成鮮明對比。
“工作?奮鬥?”分身的聲音裏充滿了譏誚,“那不過是謊言。你早就看透了,不是嗎?輕鬆地活着,享受當下,有什麼錯?”它刻意放大一段失敗的戀情,將其渲染成“所有真誠付出終將被背叛”的證據。“看,你試過‘認真’,結果呢?不如徹底放開。與我融合,你連陪笑的力氣都可以省下,欲望即刻滿足。這才是真正的……不勞而獲,永無止境的享樂。”
Tira的眼神閃爍起來,呼吸微微急促。對方的話語像蜜糖,精準地澆灌在她內心深處好逸惡勞的種子上。她甚至覺得,這種“墮落”帶着一種破罐破摔的快感。
接着,分身轉向王大拿。幻象呈現的是他父母家庭的日常場景,溫馨卻無比“正常”——父親談論着“兒子”未來的事業,母親操心着給他介紹“女朋友”,家裏的任何細節都沒有“女兒”存在的空間。
“他們一無所知,”分身的聲音低沉而致命,“而你,每一天都在扮演那個‘兒子’,辛苦嗎?害怕嗎?害怕這脆弱的平靜徹底粉碎,換來不解、甚至是厭惡?”它極力渲染那種隨時可能被發現的、令人窒息的恐懼和維持謊言的疲憊。
“回去?回到那個你必須時刻隱藏真實自我的囚籠?”分身的觸須仿佛同情般地輕顫,“何必呢?留在這裏,‘身份’由你隨心定義,無需解釋,永無風險。你可以……徹底地放鬆。”
王大拿感到心髒被緊緊攥住。維持虛假身份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涌上,對方許諾的“解脫”顯得如此誘人。
虛空之噬的分身滿意地感受着兩人意志的軟化。它沒有再施加更強的壓力,反而將逼人的能量觸須緩緩收回。
“選擇權,在你們手中。”它的聲音帶着蠱惑力,“是回到需要僞裝、辛苦掙扎的世界,還是留下,獲得永恒的自由與滿足?”
黑色的結晶祭壇微微閃爍,分身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主動退入陰影。
“我不強迫你們。好好商量一下吧……想想,你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話音落下,那紫紅色的分身主動消散於無形,將沉重的選擇留給了兩人。
地心空腔內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長時間的沉默後,Tira先開了口,她的聲音帶着一種試探和慣有的、仿佛在權衡價碼的語調:“喂,弟弟…它說的,好像也不是完全沒道理哦?回去多累啊。”她沒有看王大拿,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等待對方的反應。
王大拿心裏一緊,他聽出了Tira語氣裏的動搖,甚至是一絲傾向性。他不想直接反駁Tira,怕把關系搞僵,在這個恐怖的地方,Tira是他唯一的同伴。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帶着些懇求的意味:“可是…姐姐,那是虛空之噬的力量,是毀滅性的…我們不能相信它。”
“毀滅?”Tira轉過頭,挑了挑眉,帶着點陪玩時打發難纏客戶的那種敷衍語氣,“說不定只是理解的角度不同呢?它至少給出了解決方案,對吧?比那個把我們丟下的‘神’實在多了。”她習慣性地在話語中占據主導,引導着話題方向,“回去面對一堆破事,和留下來可能得到一切…這個選擇題,很難做嗎,弟弟?”
“但是…”王大拿還想爭辯,卻有點無力。他不想和Tira吵架,尤其在這種時候。他甚至下意識地覺得,如果Tira真的選擇了留下,他一個人…該怎麼辦?那種被獨自留下的恐懼,加深了他的猶豫。
“但是什麼呀,”Tira打斷他,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但也混着一絲對王大拿這種優柔寡斷的、近乎習慣性的“包容”,“你想想你自己,弟弟,回去繼續演?不累啊?姐姐我都替你累得慌。”她這句話半是戳痛點,半是顯得像是在爲王大拿着想,這種復雜的語氣是她操控關系的慣用手法。
王大拿沉默了。Tira的話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懼和疲憊,而且Tira似乎已經傾向於接受,這讓他更加不知所措。他看着Tira,眼神裏充滿了掙扎和一種不願被拋下的依賴。
Tira看着王大拿這副樣子,語氣稍微放緩了一點,帶着一種施舍般的鬆動:“唉,行了,弟弟,也別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姐姐我也沒說現在就答應它嘛…再看看情況唄。”她像是做出了巨大讓步,“不過,要是那個神再不回來,或者給不出什麼像樣的好處…那我們總得爲自己打算打算,對吧?”她再次將選擇拋回給王大拿,但框架卻設定在了她的邏輯裏——等待是有時限的,最終要爲“自己”打算。
王大拿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心情復雜無比。他既因爲Tira沒有立刻決定投向虛空而稍微鬆了口氣,又因爲Tira話語裏清晰的功利計算和主導地位而感到不安和一絲卑微的慶幸——至少,姐姐還沒有完全放棄他。
分歧已經顯現,但並未演變成激烈爭吵,而是在Tira的主導和王大拿的遷就下,變成了一種更加微妙和危險的僵持。虛空之噬留下的誘惑,在兩人不平衡的關系中繼續悄然發酵。
造物神的光芒如同溫和的潮汐,將他們從那個令人心悸的地心空腔帶回了相對平穩的“岸邊”——一處由純淨能量構築的、可以眺望無數新生星雲的寧靜平台。
“方才,可有何異動?”造物神的聲音恢宏依舊,但似乎透着一絲處理多處危機後的疲憊,那龐大的意識掃過兩人,帶着慣有的、似乎能洞察一切的威嚴。
王大拿的心髒猛地一跳,幾乎要脫口說出地心的遭遇,但話到嘴邊,他猛地瞥了一眼身旁的Tira。Tira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往常那種略帶疏離的慵懶,她甚至搶先一步,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帶着點抱怨的語氣開口:
“能有什麼異動?就是差點被您老突然丟下嚇死。”她撇撇嘴,仿佛只是經歷了一場普通的等待,“那邊處理完了?不會再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冒出來了吧?”
她的表演天衣無縫,自然得讓王大拿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頭,避開造物神意識掃視的方向,聲音有些發虛地附和道:“……嗯,沒,沒什麼特別的事。”
他能感覺到造物神的意識在他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沉默的片刻幾乎讓他窒息。但最終,造物神似乎並未深究,或許是疲於應對更宏觀的危機,或許是並未察覺到那被巧妙隱藏的黑暗誘惑。
“無事便好。”造物神的聲音平和下來,“秩序已初步恢復,但‘它’所造成的漣漪仍需平復。我需前往其他節點穩固架構。”
話音落下,一道柔和的光暈在他們面前凝聚,化作一枚晶瑩剔透的、內部仿佛有星雲流轉的棱晶,輕輕懸浮在空中。
“此物予你們。”造物神的聲音似乎變得遙遠了一些,“注入意念,可指引你們前往宇宙間大多地域,乃至…時間之流中的某些平靜港灣。若覺煩悶,可自行探尋,但務必謹慎,莫要擾動尚未穩固的弦。”
交代完畢,甚至不等兩人回應,那龐大的光輝便如同退潮般迅速遠去,再次留下他們兩人。
寂靜再次降臨,但這次是熟悉的、屬於起源之庭的寂靜,而非地心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很久,仿佛都在消化剛才對造物神隱瞞事實的緊張感,以及地心經歷帶來的後續沖擊。
最終還是Tira先打破了沉默,她走過去,伸手觸碰那枚懸浮的棱晶,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呵,倒是挺大方的補償禮物。”她語氣微妙,聽不出是贊賞還是諷刺,“宇宙旅行……和時間觀光?這陪玩費用付得可真夠奢華的。”
王大拿看着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低聲問:“姐姐……我們剛才,爲什麼不告訴造物神……”
“告訴他什麼?”Tira打斷他,轉過身,眼神裏帶着一種清醒的冷靜,“告訴他我們差點被說動?告訴他我差點就覺得那鬼東西開的價碼不錯?還是告訴他你嚇得都快哭出來了?”她搖了搖頭,語氣帶着點自嘲和現實的考量,“說了有什麼用?除了顯得我們意志不堅定,可能被他嫌棄甚至提防之外,有什麼好處?還不如當什麼都沒發生。”
王大拿啞口無言。他知道Tira說得某種程度上是事實,但他心裏依舊爲此感到不安和愧疚。
Tira把玩着那枚棱晶,忽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種真實的、毫不掩飾的疲憊和厭倦:“不過……說真的,弟弟,我累了。不是身體累,是這裏累。”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先是掉進這鬼地方,然後看什麼創世奇跡,接着又被那種東西嚇唬……我需要……我需要點正常的、輕鬆的、能讓我忘記這些破事的東西。”
她看向棱晶,眼睛微微亮起一點光:“他說能去任何地方任何時間?……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們可以去……比如,一個陽光很好的海灘?或者……某個繁華的時代,能逛街買東西的那種?”她的語氣裏充滿了向往,仿佛急需用一些世俗的、享樂的東西來沖刷掉地心的陰影和恐懼。
王大拿看着她眼中難得的、不那麼帶有算計和僞裝的光彩,心裏微微一動。他也感到無比的疲憊和心緒混亂,地心那番關於身份和恐懼的質問依舊在他腦中回蕩。他或許……也急需一個能讓他喘息、能讓他暫時忘記一切的地方。
“或者……”王大拿輕聲說,帶着一絲試探,“去一個……安靜的地方?只有海,或者只有星空的地方?”他其實隱隱有些想去看看自己童年時某個感到寧靜的角落,但他說不出口。
Tira看了他一眼,難得沒有反駁,反而點了點頭:“安靜點的地方也行……只要別再有那些嚇人的怪物和亂七八糟的能量流就行。”她晃了晃手中的棱晶,“怎麼樣,弟弟?要不要……跟姐姐去散散心?就當是……壓驚了。”
她向他伸出手,眼神中帶着邀請,也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慣例主導。
王大拿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那枚蘊含着無限可能的棱晶。逃離的誘惑,以及對片刻安寧的渴望,最終壓倒了內心的不安和疑慮。
他輕輕點了點頭,握住了Tira的手。
“好……姐姐。”
那枚星雲棱晶在Tira手中微微發燙,她閉眼凝神,注入的意念並非壯麗的星河或古老的遺跡,而是一種極其具體、充斥着人間煙火氣的渴望——極致奢華、無需思考的享樂,以及絕對的安全感。
光芒包裹住兩人,下一刻,周圍的超現實景象如潮水般褪去。
喧鬧的人聲、悠揚的爵士樂、冰杯碰撞的清脆響聲驟然涌入耳中。空氣中彌漫着高級雪茄、香水與金錢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他們站在一個裝飾藝術風格極盡奢華的賭場大廳中央。巨大的水晶吊燈將室內映照得金碧輝煌,衣着光鮮的男女穿梭其間,籌碼堆疊的清脆聲響仿佛世間最動聽的音樂。窗外,是夜幕下璀璨奪目的摩天樓群,遠處可見自由女神像的輪廓——他們來到了1920年代紐約,某條世界線中永不落幕的黃金時代。
“哇哦……”Tira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墜落以來第一個真正發自內心的、燦爛而放鬆的笑容。她舒展了一下身體,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場。“這才像話嘛!”
她自然地挽住還有些發懵的王大拿的胳膊,力道不容拒絕,將他帶向一張正在進行二十一點的賭桌。“來來,弟弟,姐姐帶你見見世面。”
造物神留下的棱晶似乎完美理解了Tira的意圖,甚至爲他們準備了符合時代的服裝和充足的籌碼。Tira手法嫺熟地拋出一枚籌碼給侍者,換來兩杯冒着氣泡的香檳。她幾乎瞬間就融入了這紙醉金迷的氛圍,仿佛她天生就該屬於這裏。
幾輪下來,有輸有贏,但Tira顯然志不在賭。她抿着香檳,眼神迷離地掃過周圍的一切,語氣帶着一種沉醉的感嘆:“看,弟弟,這才叫生活。即時行樂,願賭服輸。漂亮的東西,好喝的酒,輕鬆的錢……多簡單,多快樂。”
她忽然頓了頓,笑容淡了些,聲音也低了下去,帶着一絲罕見的、真實的疲憊:“我以前……差點就擁有這種生活了。”
王大拿很少聽她提起過去,不由得看向她。
Tira晃着酒杯,眼神沒有焦點,仿佛在看很久以前的事。“不是陪玩。那時候是真以爲遇到真愛了,一個有錢又‘懂我’的男人,帶我來這種地方,說以後天天這樣過。”她嗤笑一聲,笑容變得冰冷又自嘲,“結果?發現他媽的居然是別人的老公,給我畫了好大一張餅,騙得我團團轉。最後鬧開了,我什麼都沒撈着,還惹一身騷。”
她猛地喝幹杯裏的酒,將空杯重重放在桌上,看向王大拿,眼神銳利起來:“所以你看,弟弟,什麼真心,什麼感情,都是狗屁。最後可靠的,能抓在手裏的,就是這種實實在在的享受,就是能讓自己過得好一點的力量!”
她抓住王大拿的手,語氣變得極具煽動性,地心深處的誘惑借着酒意和往事的憤懣再次浮現:“那個鬼東西(虛空之噬)說的話是難聽,但它沒說錯!那個造物神根本不在乎我們怎麼想,他只在乎他的宇宙!但我們憑什麼要陪他玩這場危險的遊戲?”
“跟我們走吧,弟弟,”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着蠱惑,“別想着回去了。回去面對什麼?你爸媽的不理解?還是沒完沒了的功課和以後苦哈哈的上班?我們可以留下,我們可以擁有……所有這一切!甚至更好、更永恒的東西!我們可以永遠活在最好的時代裏,像現在這樣,姐姐罩着你,我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再也不用擔心明天,再也不用害怕被拋棄,被欺騙!”
她的話語直白而赤裸,將地心的誘惑包裝成了姐妹情深和共享富貴的承諾。她緊緊抓着王大拿的手,仿佛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真實”的、與她有關聯的東西,而她迫切地想要將他也拉入自己選擇的、看似安全的港灣。
王大拿看着周圍夢幻般的奢華,聽着Tira罕見吐露的傷心往事和極具誘惑力的許諾,內心劇烈動搖。他對Tira有着深厚的依賴,這種依賴在恐懼和孤獨中被無限放大。他害怕失去她,害怕回到那個只有自己獨自面對一切的世界。
“姐姐……”他反握住Tira的手,聲音有些哽咽,眼神裏充滿了懇求和不舍,“我……我不想一個人。你別丟下我……如果你真的決定……那我……”他的話語混亂,但意思明確——他因爲對Tira的依賴,幾乎可以放棄原則和恐懼,選擇跟隨她。這不是男女之愛,而是在無邊孤獨中抓住唯一浮木的求生本能。
Tira看着他這副全然依賴、幾乎願意盲從的樣子,滿意地笑了笑,帶着一種掌控一切的優越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份依賴的受用。她拍了拍王大拿的臉頰:“這才乖嘛,姐姐怎麼會丟下你呢?”
然而,在心底最深處,王大拿並未完全被說服。對造物神、對生命奇跡的敬畏,以及內心深處的一點堅持,仍在微弱地閃爍。他只是因爲害怕失去Tira,而暫時選擇了妥協和沉默。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棱晶的效力,或許是造物神的召喚,他們再度回到了起源之庭那寧靜的平台。眼前的奢華喧囂如同幻夢般消失,只剩下永恒的星光和寂靜。
兩人沉默地躺下休息,像之前一樣靠在一起取暖抵御虛無的寒冷。
但這一次,緊密相偎的身體裏,卻藏着截然不同的心思。
Tira在計算着如何更好地利用王大拿的依賴,如何在下一次面對虛空之噬時爭取更多“籌碼”,甚至開始覺得,帶着這個聽話的“弟弟”一起墮落,似乎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她的心跳平穩,甚至帶着一絲計劃中的得意。
而王大拿緊緊靠着Tira,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溫暖,心裏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恐懼。他害怕Tira的選擇,更害怕自己會因爲這份依賴而最終屈服。他並未感受到之前的感動與和解,反而覺得自己正被拖向一個明知是深淵的方向。他的心跳急促,充滿了不安。
星光依舊,但他們之間曾因共睹奇跡而產生的純粹連接,此刻已蒙上了一層利用、依賴與各懷鬼胎的陰影。同榻而眠,卻異夢深沉。
……但同榻而眠的兩人,心思卻早已飄向截然不同的方向。王大拿在依賴與不安中掙扎,而對Tira而言,這份依賴或許只是又一個可以利用的籌碼。
就在這寂靜與各懷鬼胎之中,王大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很輕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姐姐……既然這個棱晶……能去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偷偷回去一下?就一下下……看看家裏怎麼樣了……或者……就回去我們掉下海之前的那一刻……”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誘惑力。他甚至下意識地微微握緊了手中的棱晶。
然而,幾乎就在這個念頭清晰的瞬間,一段低沉、恢宏、仿佛源自宇宙本身法則的聲音,如同早已設定好的程序被觸發般,猛地在他和Tira的腦海深處轟然響起——那是造物神離去前留下的警告,此刻異常清晰地回蕩起來:
“切記……萬不可試圖踏足汝等原本時空之流。”
“汝等存在已成悖論之種,若強行歸返,輕則記憶混沌、現實扭曲,重則……恐如投入靜湖之石,引發無可挽回的連鎖坍縮。非是禁止,乃是……護汝等及彼界周全。”
那聲音帶着一種非人的、冰冷的威嚴,並非威脅,而是一種如同陳述物理定律般的絕對理性,讓人生不出絲毫反抗的念頭,只感到一種渺小的敬畏和深切的寒意。
剛剛升起的、那一點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間被這冰冷的警告徹底澆滅。
絨球內的溫度仿佛也驟然降溫了幾分。
長時間的沉默。
Tira先嗤笑了一聲,打破了死寂,語氣裏充滿了譏諷和不滿:“哼,說得好聽!什麼護我們周全?我看就是怕我們回去亂說話,或者幹脆不想負責了!找那麼多借口……”她傾向於將造物神的話解讀爲一種推卸責任和限制他們自由的控制欲,這讓她更加憤懣和不信任。
而王大拿則完全不同。那警告中的“悖論之種”、“連鎖坍縮”等字眼讓他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巨大的茫然。他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們的存在本身,對於原本的世界而言,可能已經成了一種“錯誤”,一種需要被隔離的“病毒”。這種認知帶來的是一種被放逐的、無家可歸的深切孤獨感。
“……我們……回不去了?”他的聲音極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僅僅是對物理上無法回歸的陳述,更像是對自身存在意義的一種質疑。家的概念,在此刻變得無比遙遠甚至虛幻。
渴望依舊存在,甚至因爲這明確的禁令而變得更加尖銳,但卻被套上了絕望的枷鎖。
那低沉威嚴的警告聲如同宇宙背景輻射般,雖已消失,卻持續縈繞在他們的感知邊緣,成爲一個冰冷而永恒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