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之庭的氛圍與往日截然不同。那永恒的微光似乎變得更加凝練,能量流的嗡鳴聲低沉下去,仿佛整個宇宙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某種極其神聖而關鍵的事物的降臨。
造物神的光輝比以往更加莊嚴肅穆,祂的聲音回蕩在王大拿和Tira的意識深處,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今日,當時空與韻律皆備,當時注入那最終的、亦是最初的奇跡——意識。非是本能,非是反應,乃是自我認知、思考、感受、選擇……乃至創造與毀滅的火花。”
景象並未劇烈變幻,但他們清晰地“感知”到,無數在昨日已被賦予了精妙韻律的星球上,能量開始以極其復雜的方式匯聚、編織。並非塑造形體,而是在孕育某種內在的、無形的維度。
“看,”造物神引導着他們的感知,“這非一日之功,乃是播撒可能性之種。於最基礎的粒子振動中,埋下復雜性自組織以至最終產生‘我’之概念的潛在趨勢。”
他們看到:
在某些海洋星球,復雜的有機分子鏈在能量潮汐的推動下,開始出現極其微弱的、趨向於信息存儲與傳遞的自組織模式。
在某些氣態巨行星,龐大的大氣渦流中,能量的流動呈現出近乎“思考”般的、嚐試建立內部模型的復雜分形結構。
甚至在荒蕪的岩石星球深處,放射性衰變提供的穩定能量流,也在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教導”着物質如何維持更復雜的動態平衡。
這是一種極其緩慢、宏大,卻又精妙到令人窒息的過程。意識的火花並非被“放置”,而是被“引導”和“允許”從宇宙本身的復雜性中自然涌現。
王大拿被這神聖而莊嚴的過程深深震撼,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感充斥着他的內心。他仿佛目睹了靈魂的孕育,感受到自身存在與這宏大進程之間某種深刻的聯系。他甚至暫時忘卻了對Tira的恐懼,沉浸在這創造的奇跡之中。
Tira的表情則更加復雜。她同樣被眼前的景象所觸動,那是一種超越物質計算的、直擊本質的震撼。但與此同時,她手腕上那隱沒的符文似乎微微發熱,提醒着她另一個更加“實在”的承諾。她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但很快被一種冰冷的決心所取代。她悄悄握緊了手中的星雲棱晶。
就在這意識之種被小心翼翼播撒的關鍵時刻——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外部,而是直接源自時空之門本身!
那扇本應遵循着昨日設定好的、穩定韻律開合的巨門,其表面的光流突然發生極其細微卻致命的紊亂!一道本不該存在的、極其黯淡的紫紅色裂隙,如同病毒般扭曲了門扉的幾何結構,使其開啓的幅度和時機,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卻足以致命的偏差!
“——?!”造物神的浩瀚意識瞬間爆發出驚怒的波動,祂的光芒猛地轉向時空之門!
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純粹由虛無與吞噬構成的黑暗洪流,如同一直潛伏在門外的毒蛇,精準無比地抓住了這個微小的裂隙,猛地在門扉閉合前擠了進來!
是虛空之噬!它並非強行突破,而是利用了規則本身瞬間的“故障”!
“Tira——!”王大拿瞬間明白了過來,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Tira,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絕望。果然是她!她真的做了!
Tira在他看過來的瞬間,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蒼白,但隨即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冰冷所覆蓋。她甚至沒有看王大拿一眼,只是死死盯着那道涌入的黑暗,眼神中交織着恐懼與一種瘋狂的期待。
那黑暗洪流進入後並未立刻擴散攻擊,而是發出一陣尖銳刺耳、仿佛億萬靈魂哀嚎的狂笑,隨即猛地撲向最近的一顆正在孕育意識雛形的星球!
“不——!”造物神的光芒如同憤怒的恒星般爆發,試圖攔截。
但太晚了!
那黑暗洪流並非直接摧毀星球,而是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污染了那片正在孕育意識的精神溫床!
刹那間,那顆星球上所有初生的、脆弱的意識火花,其內在的“可能性”被急速扭曲、腐化!自組織的趨勢沒有導向思考與感受,而是急速坍縮向純粹的飢餓、吞噬同類的欲望以及對創造本身的無盡憎恨!
一顆意識的毒瘤,在誕生的瞬間,就被直接種下!
而這,還僅僅是開始!虛空之噬分化出無數道黑暗觸須,試圖撲向其他星球!
“阻止它!”造物神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一絲……虛弱?維持意識誕生的過程似乎消耗了祂巨大的力量,而這次的襲擊又精準地打在祂最無暇分心的時刻!
王大拿渾身冰冷,他看着那顆被污染的星球,仿佛看到了自己最深的恐懼成真。他又猛地看向Tira,她站在原地,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興奮。
“姐姐!停下!快停下它!”王大拿朝着Tira嘶聲喊道,聲音裏帶着哭腔和最後的懇求,“你看啊!它在污染一切!它會毀掉所有!求求你!”
他不想與她對抗,他害怕與她對抗,但他更不能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發生!
Tira猛地一震,似乎被他的喊聲驚醒。她看向那顆被污染的星球,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清晰的、對那恐怖造物的驚懼。但當她看向手中棱晶,感受到虛空之噬許諾的、即將到來的“獎賞”時,那絲驚懼又被強行壓下。
“閉嘴!”她朝着王大拿厲聲喝道,眼神凶狠卻帶着一絲慌亂,“已經開始了!停不下來了!你……你別礙事!”
就在這時,一道被造物神擊散的黑暗觸須,如同流彈般猛地朝着Tira和王大拿的方向濺射而來!
王大拿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撲向Tira,想將她推開!
“小心!”
Tira被他撲得一個踉蹌,險險躲開了那道充滿腐蝕性能量的觸須。她驚魂未定地看着擋在她身前的王大拿,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愕然。
王大拿喘着粗氣,擋在她面前,張開雙臂,盡管身體害怕得發抖,卻依舊面對着那混亂的戰場和瘋狂肆虐的黑暗。他轉過頭,看着Tira,眼神裏充滿了痛苦、不解,卻還有一種頑固的、不肯放棄的保護欲。
“姐姐……回頭吧……現在還來得及……我們可以一起告訴造物神……”他的聲音顫抖,卻異常清晰。
Tira看着他擋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他眼中那愚蠢卻真摯的維護,再看向手腕上那發燙的符文,以及正在瘋狂污染創造過程的虛空之噬……
她的內心,如同被撕裂般劇烈地動搖起來。
而虛空之噬的狂笑還在持續,更多的意識溫床正在被污染。創世以來最大的危機,已然爆發。
虛空之噬的狂笑如同億萬玻璃碎裂的尖嘯,響徹整個起源之庭。它那由純粹虛無與吞噬欲望構成的黑暗洪流,精準地污染了一處又一處初生的意識溫床,將本應孕育思考與情感的搖籃,扭曲成了憎恨與飢餓的巢穴。
造物神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爆發,試圖淨化被污染的區域,攔截那肆虐的黑暗。金色的光輝與紫黑色的虛無猛烈沖撞,爆發出足以撕裂星辰的能量風暴。
然而,王大拿驚恐地發現,造物神的光芒……變弱了!
那並非力量的絕對差距,而是一種後勁不足的虛弱。持續六日、尤其是今日傾注心力引導“意識”這種最精妙奇跡的誕生,似乎耗盡了造物神絕大部分的力量儲備。祂的光芒依舊浩瀚,卻失去了往日那種深不見底、仿佛能無限再生般的磅礴感。
虛空之噬顯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它的攻擊變得更加瘋狂、刁鑽,不再試圖全面對抗,而是集中力量,如同毒蛇般不斷撕咬、試探着造物神的防御漏洞。
“祂的力量……在衰退!”虛空之噬的一個主要分身發出刺耳的、充滿貪婪的尖嘯,“持續六日的創世,尤其是這‘意識’的播撒,耗盡了祂的儲備!此刻……正是吞噬祂本源的最佳時機!”
戰場中央,金色的光輝與紫黑色的虛無瘋狂交織、湮滅。造物神沉默地戰鬥着,但那光芒的閃爍頻率,明顯透出一種力不從心的疲憊。祂試圖保護那些尚未被污染的意識雛形,卻顯得左支右絀。
“就是現在!”虛空之噬的狂嘯聲中,一個格外凝練、幾乎化爲實質的紫黑色分身,猛地從主戰場上剝離出來。它沒有參與正面戰鬥,而是如同鬼魅般,瞬間出現在Tira的身邊!
那分身化作一只冰冷的、由陰影構成的利爪,猛地攫住了Tira的手臂!力量之大,讓她痛哼出聲。
“走!”分身發出不容置疑的命令,聲音直接灌入Tira的腦海,充滿了急迫與誘惑,“帶我去!去這宇宙的‘心髒’!去祂力量的源頭!趁祂被拖住,我們去吞噬那最終的本源!屆時,許諾你的一切,將即刻兌現!”
Tira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能感受到那陰影利爪中傳來的、幾乎要捏碎她骨頭的冰冷力量,更能感受到遠處造物神愈發明顯的頹勢和虛空之噬本體的瘋狂攻勢。
機會……風險……永恒的青春與享樂……失敗的代價……
無數念頭在她腦中瘋狂閃過。她下意識地看向王大拿。
王大拿也看到了這一幕,他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想要沖過來:“放開她!”
然而,虛空之噬的分身只是隨意地揮出一道黑暗漣漪,就將王大拿狠狠震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能量平台上,一時無法起身。
“姐姐!不要!別跟它去!”王大拿咳着,掙扎着抬起頭,聲嘶力竭地喊道,眼中充滿了絕望的哀求,“那是毀滅!是錯的!求求你……”
Tira的目光與王大拿絕望的眼神對上,她的心髒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純粹的恐懼,不是爲了他自己,而是爲了她。
但隨即,虛空之噬分身的低語再次在她腦中響起,冰冷而極具穿透力:“猶豫即是死亡!一旦祂緩過氣來,你我皆會化爲虛無!選擇吧!是擁抱永恒,還是陪這幼稚的蠢貨一起殉葬?!”
與此同時,主戰場上,造物神的光芒再次劇烈閃爍,似乎又一處意識溫床被污染,祂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衰弱了一分。
這個景象,成了壓垮Tira內心天平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能再猶豫了!
她猛地一咬下唇,眼中最後一絲動搖被徹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不再看王大拿,而是對虛空之噬的分身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聲音嘶啞而堅定:“走!我知道那波動最強烈的方向!”
她主動催動手中的星雲棱晶,憑借着之前感知到的、造物神力量流淌的微弱痕跡,爲其指引方向!
“明智的選擇!”分身發出得意的尖嘯,陰影利爪緊緊抓着Tira,化作一道迅疾無比的紫黑色流光,朝着起源之庭最深邃、能量波動最爲核心的方向疾馳而去!
“不——!姐姐!回來!”王大拿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掙扎着想要爬起來追趕,卻被兩者恐怖的速度遠遠甩開,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道承載着Tira和毀滅的流光,消失在無盡的能量旋渦深處。
他無力地癱倒在地,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節破裂滲出鮮血,卻毫無知覺。
遠處,主戰場的轟鳴聲、虛空之噬的狂笑、以及造物神那逐漸被壓制下去的、疲憊而悲愴的光芒,都仿佛離他遠去。
世界,在他眼前,徹底崩塌了。
他最深的恐懼,以最徹底、最殘酷的方式,降臨了。
虛空之噬的分身所化的紫黑色流光,並未直接撕裂空間進行跳躍,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裹挾着Tira,溶解進了起源之庭能量流的某種特定頻率之中,仿佛搭乘上了一艘無形的、由惡意與陰影構成的宇宙飛船。
Tira緊閉雙眼,全力感應着手中星雲棱晶傳來的微弱指引。她能感覺到造物神的力量如同一條幾近幹涸的河流,其最深邃的源頭,似乎並非位於這片輝煌的中央,而是遙不可及地流淌向宇宙的邊緣,一個極其偏僻、能量反應異常微弱,卻隱隱透着某種古老核心波動的地方。
“那邊……”她聲音沙啞地指向一個方向,那裏只有一片看似虛無的黑暗,“最微弱……但也最……古老純粹。”
“很好……很好!”虛空之噬的分身發出貪婪的嘶鳴,陰影飛船的速度驟然提升,朝着那片荒蕪的邊境疾馳而去。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道踉蹌的身影,憑借着對Tira氣息的微弱感應和一股不顧一切的沖動,艱難地攀爬上了那艘由陰影與惡意構成的“飛船”尾部。王大拿臉色慘白,嘴角還殘留着被震傷的血跡,他死死抓住一道凸起的、冰冷刺骨的陰影結構,將自己隱藏在流動的黑暗之後,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他不知道自己能隱藏多久,也不知道跟上去能做什麼,但他絕不能眼睜睜看着Tira徹底墜入深淵而什麼都不做。
與此同時,在起源之庭的主戰場。
局勢急轉直下。
失去了力量源頭的持續支撐,又分心保護着殘存的意識火種,造物神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收縮。祂那原本浩瀚無邊的形態,此刻仿佛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虛空之噬的本體發出震耳欲聾的、充滿勝利狂喜的咆哮。祂不再分散力量去污染,而是將全部黑暗能量凝聚成無數根吞噬的枷鎖,如同群蛇出洞,瘋狂地纏繞、穿刺向那不斷萎縮的金色光輝!
“你……敗了!”虛空之噬的意志轟鳴着,充滿了無盡的惡意與嘲諷,“創造?秩序?何其可笑!唯有吞噬與虛無,才是最終的永恒!”
金色的光芒奮力掙扎,爆發出最後幾次強烈的閃爍,試圖震碎枷鎖,卻如同陷入蛛網的巨獸,每一次掙扎都只會被更多、更緊的黑暗鎖鏈所纏繞。
最終,在一陣驚天動地的能量湮滅中,造物神最後的光輝被徹底撲滅。
那龐大的、代表創造與秩序的意識,並未被立刻吞噬,而是被無數黑暗枷鎖死死纏繞、壓縮,最終化作一枚不斷掙扎卻無法掙脫的、黯淡的金色光繭。
“吞噬你……現在太過無趣。”虛空之噬的本體蠕動着,感受着勝利的滋味,“我要將你囚禁……讓你親眼見證你珍視的一切,如何被扭曲、腐化,如何一步步走向我所創造的、永恒的黑暗未來!”
它那龐大的黑暗軀體涌動,撕裂空間,攜帶着那枚囚禁着造物神意識的光繭,瞬間消失。
下一刻,它出現在了一顆早已被它力量徹底腐蝕的、位於宇宙陰暗角落的恐怖星球之上。
這顆星球表面布滿了不斷搏動的、紫黑色的血管狀脈絡,大地如同腐爛的血肉,天空懸掛着扭曲的、散發不祥光芒的星體。星球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心髒般搏動的黑暗囚籠,無數痛苦的靈魂虛影在其中哀嚎。
虛空之噬將那顆黯淡的金色光繭,狠狠地嵌入了囚籠的最深處。
“在此……慢慢腐朽,靜靜觀賞吧……偉大的‘造物主’。”它發出最後的嘲弄,黑暗能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那枚微弱的金色光繭,在無盡的痛苦與黑暗中,緩慢地脈動,如同宇宙最後一聲微弱的心跳。
而另一邊,那艘陰影飛船,在經過一段令人窒息的高速穿梭後,終於抵達了宇宙的極邊緣。
這裏一片死寂,幾乎感知不到任何能量流動,只有無盡的、冰冷的黑暗。唯有一顆極其不起眼的、灰暗的、仿佛早已死亡億萬年小型岩石星球,孤零零地懸浮在那裏。
Tira手中的星雲棱晶,其內部的星雲流轉,在此刻指向那顆星球時,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鳴與熾熱!
“就是那裏!”Tira脫口而出,眼中閃爍着混合了恐懼與極度渴望的光芒。
虛空之噬的分身發出興奮的嘶嘶聲,陰影飛船猛地沖向那顆死寂的星球。
躲在船尾的王大拿,死死咬住嘴唇,看着那顆散發着不祥沉寂的星球,心中充滿了最強烈的不安與絕望。
神的意識被囚禁,力量的源頭似乎近在眼前,而Tira……正毫不猶豫地帶着毀滅的使者,沖向那最終的禁忌之地
虛空之噬的分身裹挾着Tira,如同滴入灰燼的墨點,悄無聲息地滲入了那顆死寂的岩石星球。王大拿屏住呼吸,心髒狂跳,憑借着一股不顧一切的沖動和陰影的掩護,也艱難地、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入。
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同時怔住。
星球內部是完全空心的。沒有地核,沒有地層結構,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絕對的虛無與寂靜。這裏仿佛是宇宙誕生前最原始的“無”,是一切意義的反面,冰冷、死寂,令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栗。
在這片廣袤虛無的正中心,懸浮着唯一的存在物——那種極致的空曠,更凸顯了它的突兀與詭異。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甚至有些陳舊的兒童書桌。木質的桌面上有被蠟筆塗畫過的星星和飛船圖案,角落還放着一小疊泛白的作業紙和幾個禿頭的鉛筆。書桌的正中央,端坐着一只毛絨玩具泰迪熊。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一只紐扣眼睛略微鬆動,絨毛也因反復撫摸而顯得有些塌軟,但它被擺放得極其端正,仿佛正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泰迪熊那柔軟的、毫無生氣的爪子前,攤開着一本巨大的、由純粹光芒構成的書籍。書頁上流淌着無法理解的、由純粹法則和概念構成的符文,那正是構建整個宇宙的藍圖和能量源流!一絲絲微弱卻無比精純、蘊含着無上創造偉力的金色能量,正從書頁中流淌出來,匯入泰迪熊的身體,再通過它,維持着整個外部宇宙的運轉與存在。
這極致的虛無中,這宏大宇宙的心髒,竟是一只普通的泰迪熊和一張兒童書桌?!
這荒謬、滑稽卻又透着無盡詭異的景象,讓所有目睹者的大腦都陷入了短暫的宕機。
“這……這是什麼?”Tira的聲音幹澀無比,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虛空之噬的分身也停止了蠕動,那團陰影似乎也因這超出理解的場景而產生了片刻的凝滯和困惑。
就在這時,那本光芒之書似乎感應到了外來者的闖入,書頁無風自動,快速翻動起來。不再是展現宇宙法則,而是流淌出一些記憶的碎片,如同全息投影般,在這片虛無中無聲上演:
他們看到一個普通的人類小男孩,約莫七八歲,正趴在這張書桌上,專注地畫着畫,畫中是燦爛的星空和奇形怪狀的飛船。那只泰迪熊就坐在桌角,安靜地陪着他。男孩有時會對着泰迪熊低聲訴說心事,幻想着書中的冒險故事,將他所有對秩序、對友誼、對探索星空的渴望,都傾訴給這個沉默的夥伴。
關鍵的場景出現:一場突如其來的、難以理解的宇宙能量風暴或是實驗意外,席卷了房間。光芒散盡後,男孩的身體消失了。只有那張書桌、那本他畫滿了幻想和設定集的筆記本、以及那只泰迪熊留存了下來。不知爲何,男孩殘存的、極度孤獨且渴望創造的意識執念,以及那本畫冊中幻想的宇宙法則,與爆發的能量產生了難以理解的共鳴和融合,最終全部注入了他最珍視的、視爲唯一夥伴的泰迪熊之中。
泰迪熊“活”了過來。
它獲得了男孩的記憶、執念、孤獨感,以及那本畫冊所描繪的、對秩序、規則、星辰運轉和生命誕生的幻想藍圖。
它開始無意識地、按照男孩生前的幻想和渴望,笨拙地、卻又無比偉大地編織星辰,架構時空,播撒生命……
它成爲了“造物神”。
但它本質上,依舊是那個抱着泰迪熊、孤獨地幻想星空的小男孩。它的永恒,源於一場意外;它的力量,伴隨着永恒的、無法與人言說的孤獨。它嚴格遵循着畫冊上的“設定”,維持着宇宙的運轉,因爲它不知道除此之外該如何存在。
甚至有一個細微的、來自泰迪熊內心的聲音碎片,如同嘆息般流過:
“好安靜啊……”
“要是……有人能說說話……就好了……”
“按照‘規則’來……就不會出錯了吧……”
記憶碎片到此爲止。
光芒之樹恢復了平靜,繼續通過泰迪熊,維系着宇宙。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這片虛無。
Tira張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野心,在這荒謬、悲哀又無比震撼的真相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虛空之噬的分身率先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短暫的錯愕之後,是更加瘋狂的、近乎歇斯底裏的狂喜和嘲弄!
“哈哈……哈哈哈哈——!!!”陰影發出扭曲刺耳的尖嘯,“我明白了!原來如此!一個可憐蟲的意外!一個躲在玩具裏的懦夫!一場……一場可悲的幻夢!這力量……竟如此毫無防備!”
它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鄙夷和貪婪:“吞噬它!吞噬這虛假的神!這宇宙……將歸於真正的、強大的、無所顧忌的意志!”
陰影分身猛地膨脹起來,化作一張貪婪巨口,撲向那張書桌,撲向那只泰迪熊和光芒之書!
“不!等等!”王大拿再也無法隱藏,他從陰影中沖了出來,擋在書桌前,聲音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卻努力保持着清晰:
“你……你看到了!他也只是……一個孤獨的孩子!一個渴望陪伴的可憐存在!”他試圖溝通,試圖用剛剛得知的真相來喚醒對方可能存在的、哪怕一絲的共情,“你殺掉他,取代他,然後呢?你會變得比他更強大,但也會比他更孤獨!這真的是你想要的永恒嗎?永恒的……獨自一人?!”
他的話語帶着絕望的懇求,試圖觸及那黑暗核心中可能殘存的理性。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虛空之噬分身更加刺耳的、充滿鄙夷的尖笑:
“孤獨?愚蠢!那是弱者才有的累贅情感!唯有吞噬,唯有絕對的力量與虛無,才是終極的自由!憐憫?共情?那只是阻礙進化的毒藥!”
溝通徹底失敗。
“既然你如此同情他……”分身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冰冷邪惡,“那便先成爲我的養分吧!”
陰影猛地調轉方向,並非攻向王大拿,而是驟然縮緊!一直纏繞在Tira手腕上的那道紫紅色能量印記瞬間亮起,如同活物般勒入她的血肉!
“呃啊——!”Tira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感覺自身的能量、甚至生命力,都在被那印記瘋狂抽取!她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恐懼——她沒想到“盟友”的反噬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狠毒!
“姐姐!”王大拿目眥欲裂,看到Tira痛苦扭曲的表情,一直壓抑的恐懼瞬間被滔天的憤怒與保護欲所覆蓋!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放開她!!!”
他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他自己的、野獸般的咆哮,體內某種潛藏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仿佛被極致的情緒點燃,周身迸發出一層微弱卻極其銳利的銀白色光芒!他像一顆失控的炮彈,不顧一切地撞向那團正在吞噬Tira的陰影!
“噗嗤!”
那銀白色的光芒似乎對純粹的黑暗能量有着某種特異的克制力,竟然真的撕裂了陰影分身的一部分!吞噬過程被強行打斷!
虛空分身發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尖嘯,猛地將奄奄一息的Tira甩開,所有注意力瞬間鎖定在王大拿身上!
“找死!”
恐怖的黑暗能量如同海嘯般撲向王大拿!
“嘭——!”
王大拿周身的銀白光芒只支撐了一瞬便轟然破碎,他如同被高速列車正面撞擊,鮮血狂噴地從口中涌出,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般被狠狠砸飛出去,撞在遠處虛無的空間壁壘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然後軟軟滑落,癱倒在地,一動不動。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生死不知。
而被甩出去的Tira,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劇烈的疼痛和能量被抽走的虛弱感讓她幾乎昏厥。求生的本能讓她掙扎着抬起頭,恰好看到了王大拿爲她暴起、然後被瞬間重創不知生死的全過程!
那一刻,無邊的悔恨與恐懼攫住了她!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手忙腳亂地摸索着,指尖觸碰到了掉落在地的星雲棱晶!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用盡最後一絲意念和力氣尖叫着:“回去!讓我回去!回地球!”
她只想逃離這裏!逃離這恐怖的一切!回到她熟悉的、哪怕並不美好但卻安全的世界!
嗡——!
棱晶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瞬間包裹住她!
虛空之噬的分身驚怒地試圖阻止:“不——!”
但光芒一閃即逝,連同Tira的身影一起,徹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點點逸散的能量餘波。
那分身發出不甘的咆哮,猛地轉向地上生死不知的王大拿和那力量源頭的書桌,黑暗再次涌動……
……
地球。某條熟悉的、嘈雜的都市街道角落。
光芒一閃,Tira踉蹌着摔倒在地。刺耳的汽車鳴笛聲、路人驚訝的議論聲、熟悉的空氣味道……瞬間涌入她的感官。
她……回來了?
她真的回來了?!
星雲棱晶從她手中滾落,光芒黯淡下去,仿佛耗盡了力量。
她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渾身劇痛,能量幾乎枯竭,腦海中不斷回放着王大拿渾身是血倒下的畫面,以及……那本光芒之書揭示的最終真相。
一個被她忽略的、至關重要的細節,如同閃電般劈入她的腦海!
那本男孩的畫冊!那本構成了宇宙法則藍圖的畫冊!其中一頁的角落,用稚嫩的筆跡寫着一行字,旁邊畫着一個被圈起來的、哭泣的小人:
“規則:不能回家。回家=一切消失。必須有人留下來陪我玩。”
……
謊言。
那個所謂的“宇宙悖論”、“連鎖坍縮”的恐怖警告……那個阻止他們返回的、看似絕對理性的法則……
根本不存在!
那只是一個孤獨害怕的孩子,用他所能理解的最“強大”的方式(制定規則),寫下的、最卑微的請求!
他不懂什麼是愛,不懂如何交往,他只知道用他“造物神”的力量制定“規則”,笨拙地、甚至殘忍地,強行留下意外闖入的“客人”,只因爲他太害怕再次回到那永恒的、只有一張書桌和一只泰迪熊的孤獨之中。
他渴望陪伴,渴望有人能告訴他什麼是愛,卻用最錯誤的方式表達。
Tira癱坐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感受着體內虛空之噬印記殘留的冰冷刺痛,想着生死未卜的王大拿,想着那個被困在玩具裏、用謊言維系陪伴的、可悲的“神”……
她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淚水混合着血污,無聲地滑落。
她逃回了“家”。
卻發現自己可能永遠被困在了另一個,由孤獨的謊言和犧牲的真相所構成的,更加殘酷的牢籠之中
在他們於宇宙盡頭目睹創世悲喜劇的同時,地球的時間之流依舊冷漠前行。
蝸居在城中村合租房的青年,頭發凌亂,對着電腦屏幕上不斷被拒的求職郵件發呆。手機屏幕亮起,是母親發來的、關於姐姐Tira失蹤的催問短信,語氣焦慮卻更關心“她是不是惹了什麼事跑路了?會不會連累家裏?”。小磊煩躁地抓抓頭發,回了一句“不知道,警察都沒消息”,便扔開手機。他想起幾年前姐姐還沒“墮落”時,曾省吃儉用給他買過一台學習電腦。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是擔憂,也有幾分“或許她也和我一樣,被這世道逼得無路可走”的茫然共鳴,最終化爲一聲嘆息,繼續投遞簡歷。
前男友(某富二代): 正在夜店卡座與朋友暢飲,話題偶然帶到Tira。那個陪玩啊?”他嗤笑一聲,晃着酒杯,“估計是攀上哪個新凱子,玩脫了唄,或者卷了錢躲國外去了吧?她那點心思,我門兒清。”語氣輕佻,帶着事不關己的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拂了面子的不快。
父母更多的是焦慮與恐懼。母親電話裏對親戚哭訴:“……警察說可能掉海裏了……這可怎麼辦啊!她雖然……雖然那樣,但也是我女兒啊……以後誰給我們養老啊……”擔憂中夾雜着現實的考量。父親則沉默地抽着煙,擔心女兒安危,更害怕她是否卷入非法活動給家庭帶來麻煩。
“星燦”陪玩工作室(前員工): 工作群的討論從最初的震驚變爲八卦和現實的算計。“tira姐真失蹤了?”“聽說那單遊輪陪玩價碼超高,會不會是……”“她手上那幾個VIP客戶資源誰知道怎麼聯系?”“工作室賬號密碼誰有?趁熱還能引流一波。”關切短暫,利益至上。昔日稱姐道妹的“同事”,迅速瓜分着她留下的“遺產”。
她的陪玩賬號主頁,最新動態下涌入各種猜測:“人沒了?”“這是遭報應了?”“騙了多少錢跑路?”惡評與看客的調侃居多,偶有零星老客戶詢問“還接單嗎?”,很快被淹沒。
班級群裏,輔導員發布了“王大拿同學失聯,請知情者聯系”的公告。同學們議論紛紛:“老王平時就不合群,沒想到……”“是不是壓力太大……”“他家裏好像挺傳統的,會不會……”猜測大多停留在表面。一位曾與他合作過課題、稍微熟悉點的女同學猶豫地私聊輔導員:“老師,王同學他……之前好像一直在查關於性別認同的資料,情緒好像不太穩定……”提供了些許方向,但很快被淹沒在更多瑣事中。導師惋惜地嘆了口氣:“挺安靜踏實一孩子,代碼寫得不錯,可惜了。”
父母如同天塌地陷。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反復翻看兒子從小到大的照片,尤其停留在幾張他偶爾露出笑容、或眼神略顯不同的照片上,內心充滿了不解與悔恨:“孩子,你到底有什麼心事從來沒跟媽說啊……”父親強打精神配合警方,一遍遍跑海事局和旅行社,頭發迅速花白,在無數個深夜無法入眠,捶打着牆壁:“我不該總逼他……不該總說他不像個男子漢……”
隱秘的角落(跨性別線上社群): 一個匿名的加密聊天組裏,有人轉發了新聞鏈接:“……這個失蹤的‘男生’,看照片和眼神,很像我們的姐妹……有誰認識嗎?”下面有零星的回復:“祈禱平安。”“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樣……”“這個社會,對我們太不友好了。”微弱的、來自遙遠同類的擔憂,卻無法穿透現實的重重壁壘。
網絡熱議: “豪華遊輪離奇失蹤”成爲短暫的社會新聞熱點。論壇裏陰謀論四起:“絕對是外星人綁架!”“平行空間穿越了!”“我看就是單純的海難,炒作什麼!”熱度很快過去,被新的奇聞異事取代,只留下家屬在無盡的等待中煎熬。
世界的反應冰冷而現實: 至親之人陷入絕望的深淵,泛泛之交很快轉向新的關注,陌生看客則消費着故事的離奇。宇宙的宏大敘事與地球的瑣碎煩惱,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維度上,同時上演。
Tira癱坐在熟悉的街頭,冰冷的現實觸感與腦海中宇宙盡頭的慘烈畫面交織。她回來了,但那個拼死保護她的“弟弟”生死未卜,那個孤獨的“神”面臨吞噬,而她腕間黑暗的印記灼燙,提醒着未完成的毀滅交易。
歸路已開,前路卻比無盡的宇宙更加黑暗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