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神的光輝如同溫柔的潮汐,將王大拿與Tira帶回到起源之庭的浩瀚主體。那場與虛空之噬的對峙,如同刻入靈魂的寒冰,仍在隱隱散着冷氣。
“架構已成,生機已孕。”造物神的聲音依舊恢宏,卻似乎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消耗感,“然無序之生機,終將歸於混沌。今日,當爲萬象注入‘韻律’——時間之流、周期之環、萬物生息之節奏。”
祂並未立刻開始,意識的光輝在兩人身上短暫停留:“汝等生於時間,困於周期,其誕生過程,或可助爾等理解自身。若有惑,亦可問。”這像是一種罕見的恩賜,或許是地心事件的補償,亦或是教學的一部分。
景象驟然拔升。他們並非置身某處,而是仿佛意識超脫,懸浮於宇宙的“概念層面”,俯瞰着無數星系如初生嬰兒般笨拙地旋轉、運行,缺乏內在統一的脈動。
造物神開始了祂的工作。這並非粗暴的捏合,而是如同一位宇宙級的指揮家,開始調和萬物的頻率。
時間之弦的校準:
他們“感知”到,原本均勻流逝卻無方向的“持續時間”,被注入了不可逆的箭頭與熵增的必然。過去、現在、未來的界限被清晰界定,衰變與消亡的宿命被寫入法則,爲所有存在賦予了悲劇性的珍貴意義。
周期之環的編織:
接着,循環被設定。恒星的燃燒與寂滅、行星的公轉與自轉、甚至微觀粒子的振動與結合,都被賦予了特定的頻率與共振模式。宇宙從一片混沌的轟鳴,開始分化出無數或急促或悠長的節拍
星辰舞步: 星系在引力——那已化爲可見的金色諧波——牽引下,跳起優雅的華爾茲。
潮汐呼吸: 巨大星體引力場相互作用,引發能量潮汐的深沉起落,如宇宙的呼吸。
脈沖心跳: 遠方,一顆脈沖星被精確“點燃”,其穩定銳利的輻射脈沖,成爲深空中第一顆、也是最爲冰冷的心髒,爲萬物定下基準節拍。
時空之門: 他們親眼見證連接維度的“門”被設定了開合周期。那巨大的光之門扉遵循玄奧的數學韻律時隱時現,這韻律,直接關聯到他們的歸途。
王大拿 感到一種深切的安心。秩序與可預測性撫平了他對混亂的恐懼。星辰循軌而行,節拍聲聲入耳,讓他躁動的內心稍得安寧。“真好……”他無聲呢喃。
Tira 的目光則銳利如刀,死死鎖定那時空之門,大腦飛速計算:“頻率?周期?下一次穩定開啓何時?還要等多久?若我能影響……”秩序之美在她眼中迅速化爲可計算、可等待、甚至可利用的時間表。歸家的渴望與虛空低語在她心中交織。
造物神的聲音如同洪鍾,回蕩於法則之間:“韻律帶來可預測性,是秩序與理性之美的體現。然……絕對的韻律,亦是無形的囚籠。萬物皆循固定節拍而動,則失去了躍出軌跡的驚喜與可能。” 此言既是闡述,亦是警示。
趁着宇宙進入“自動運行”的平穩階段,造物神給予了片刻休憩。在祂的默許下,星雲棱晶的權限被暫時放寬。
Tira立刻抓住機會,眼中閃過復雜光芒,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蠱惑:“弟弟,想不想……不是看着,而是真正‘回去’看看?看看如果……一切都不一樣?”她並未等待明確同意,便主動催動棱晶。
光芒並非包裹他們,而是如同溫柔的潮水般浸透了他們。下一刻,他們的感知並非旁觀,而是猛地墜入了熟悉的場景——
Tira的童年記憶深處:
王大拿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嘈雜的廉價商業街邊,身體變成了孩童般大小。他看到年幼的Tira,正眼巴巴地望着櫥窗裏一個精美的洋娃娃。她身邊,母親正不耐煩地打着電話,抱怨着家裏的債務,最終粗暴地拽着哭泣的小女孩離開:“哭什麼哭!賠錢貨,家裏哪有錢給你買這個!”
就在小tira眼中光芒徹底熄滅,被巨大的委屈和不甘吞噬的瞬間——一個冰冷而充滿誘惑力的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從她心底,也從此刻沉浸於此的王大拿心底響起:
“看……渴望從未被真正滿足,付出從未得到回報。依賴他人,終被辜負。何不……自己奪取?無需等待,無需祈求,喜歡什麼,拿去便是……我能予你這般力量。”
少女時期的Tira的記憶碎片接踵而至:她如何利用第一個男友的感情獲得夢寐以求的手機,如何在對方醒悟後毫不猶豫地拋棄他,初次品嚐到“不勞而獲”的快感和掌控感。那心底的聲音再次低語:
“看,這才是正確的生存之道。情感皆是虛妄,唯有實利永恒。”
Tira(現在的)站在記憶場景中,身體微微顫抖,那不是悲傷,而是被說中內心最真實信條的興奮與戰栗。
王大拿的童年記憶深處:
Tira則發現自己在一個安靜的居民小區裏,同樣變爲幼童視角。她看到年幼的王大拿,正偷偷躲在小區僻靜的角落,笨拙地試着把一塊彩色的紗巾裹在身上,對着積水窪模糊的倒影打量自己,眼中充滿了好奇、喜悅以及巨大的困惑和羞恥。
“幹什麼呢!男孩不像個男孩樣!快回家!”父親嚴厲的呵斥聲從不遠處傳來。
小男孩嚇得猛地扯下紗巾,藏起來,臉上滿是驚慌與一種莫名的罪惡感。
就在此刻,那個冰冷的聲音同樣從心底浮現:
“看……真實的你,是錯誤,是恥辱,是不被接納的怪物。隱藏它,壓抑它,痛苦它。何必如此?與我融合,你可重塑自我,再無拘束,再無痛苦,再無……需要向你解釋的他人。”
少年時期的記憶碎片涌現:他在網絡上搜尋相關信息時的恐懼與渴望,無數次打好了向父母坦白的信息又逐字刪除,深不見底的孤獨。
“孤獨是永恒的。他們永遠不會理解。只有絕對的力量,能給你絕對的安全與自由。”
王大拿(現在的)站在記憶裏,面色蒼白,冷汗涔涔,那聲音直接命中了他最深的恐懼與渴望。
這趟深入記憶深處的旅程,讓他們不再是旁觀者,而是重新體驗了那些塑造了他們的關鍵時刻,並親耳聽聞了虛空之噬如何精準地在那些脆弱的瞬間,埋下誘惑的種子。
景象回首,兩人猛地回到現實般的“現在”,都喘着氣,眼神中充滿了未散的驚悸與復雜的情緒。Tira迅速收斂外露的情緒,變回那副慵懶算計的模樣,但指尖的微顫出賣了她。王大拿則仍沉浸在那種被窺破秘密的恐慌和巨大誘惑帶來的動搖中。
然而,就在這回溯的混亂波動中,在某個記憶與現實交錯的瞬間,王大拿無意中窺見了一幅絕不該看到的畫面:
就在不久之前,在地心空腔對峙的最後一刻,當虛空之噬的分身消散前——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紫紅色能量絲線,並非僅僅是低語,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蟲,悄無聲息地鑽入了Tira微微鬆開、仿佛等待已久的手心!而她,在那一瞬間,眼神不是恐懼或抗拒,而是一種……默認的接納,甚至是一絲貪婪的攫取!
那畫面如閃電般劃過他的意識,快得如同幻覺,卻被他敏感的心清晰地捕捉、烙印。他渾身一僵,血液幾乎逆流。姐姐……她竟然……主動接受了?!
他猛地看向Tira,後者似乎正專注於穩定棱晶,並未察覺他的異樣。她的側臉美豔依舊,此刻卻仿佛戴上了一副讓王大拿感到恐懼的完美面具。
這一天,在極度的心事重重中流逝。宇宙韻律愈發和諧,兩人間的氣氛卻降至冰點。
直到“夜晚”再次降臨,兩人沉默地靠坐在一起。
王大拿內心掙扎如沸。恐懼、失望、被背叛感幾乎要將他淹沒。但另一個念頭同樣強烈——今天是姐姐的生日。
他終於鼓起勇氣,聲音幹澀:“姐姐……今天,是你生日。”
Tira愣了一下,扯出慣常的嘲諷笑:“哦?在這種地方過生日?可真夠別致的。”
王大拿低頭,再次緊握棱晶。這一次,他注入的意念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殘存的祝福、無法言說的擔憂、卑微的挽回祈望。
光芒微閃,他掌心出現一枚更小、卻更精妙的結晶。其內部不再是單純光暈,而是有微縮星塵遵循着今日誕生的宇宙韻律緩緩旋轉,如同一個掌中的小宇宙。
“生日快樂,姐姐。”他遞過去,聲音輕顫。他抬起頭,目光復雜,猶豫再三,極其委婉地、近乎耳語般補充,仿佛只是在說禮物本身:“……希望……希望它裏面的星星,都能一直在對的軌道上運行……不要……偏離得太遠,再也……回不了頭。”
這話,是祝福,是試探,是懇求,更是一句沉重的、只有他們兩人才可能聽懂的警示。
Tira接過的動作驟然停頓。
她極其聰明,瞬間從王大拿異常的神情和這意有所指的話中,敏銳地察覺到——他知道了!他看到了!
她的眼神刹那間變得銳利如冰錐,猛地刺向王大拿,試圖從他眼中讀出確切的證據。空氣凝固,緊張得令人窒息。
然而,只是短短一瞬,那銳利便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晦暗難明的情緒。她沒有承認,沒有否認,沒有質問。只是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收攏手指,將那枚蘊含着宇宙韻律與弟弟全部復雜心事的結晶死死攥在手心,指尖用力到關節發白。
“……謝謝。”她的回應依舊簡短,聲音卻異常低沉沙啞,聽不出絲毫喜悅。
她沒有再看王大拿,只是沉默地握緊了那枚發燙亦可能燙手的結晶,而另一只手,卻依舊任由王大拿握着,沒有鬆開。
“夜晚”深沉而寂靜,能量流的嗡鳴變得極其低沉,如同宇宙沉睡時的呼吸。王大拿在極度的精神疲憊和心緒混亂中,終於沉沉睡去,手指還無意識地攥着Tira的衣角,仿佛那是他最後的錨點。
然而,一種突如其來的、冰冷的空虛感將他猛地驚醒。
他下意識地伸手向旁邊探去——空的。
Tira的位置只剩下一點殘餘的微溫,以及那枚她緊握着的、內部星雲流轉的棱晶,被隨意地丟棄在薄毯上,散發着幽幽冷光。
“姐姐?”王大拿瞬間清醒,心髒狂跳起來。他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無盡的平台空曠寂寥,只有永恒的能量流在遠處緩慢奔騰,哪裏還有Tira的身影?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她去哪了?在這種地方,她能去哪?難道……難道是虛空之噬……
他不敢想下去,手忙腳亂地抓起那枚棱晶,試圖感應Tira的方向。棱晶在他手中微微發燙,內部星雲的流轉似乎指向平台邊緣某個極其隱蔽的、被巨大能量結晶簇遮蔽的角落,那裏通常是能量流的視覺盲區,也是造物神光輝較少掃視的地方。
一種不祥的預感驅使着王大拿,他屏住呼吸,像貓一樣踮着腳,借助巨大結晶體的掩護,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
越是靠近,空氣中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冰冷與粘稠感就越是明顯——那是虛空之噬的氣息,卻比地心時分更加隱蔽,更加……狡猾。
他躲在一簇巨大的、散發着幽藍微光的晶柱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幾乎凍結。
在結晶簇形成的天然凹陷處,Tira果然站在那裏。她的對面,並非地心時那龐大猙獰的紫紅色能量聚合體,而是一團極其凝練、僅有半人高、如同扭曲陰影般的黑暗。那黑暗不斷蠕動,表面偶爾閃過紫紅色的邪光,形態極不穩定,卻散發出比之前更精純、更致命的誘惑與腐敗的氣息——那是虛空之噬的一個高度濃縮的、用於潛行和密談的分身。
他們顯然已經交談了一段時間。
王大拿聽到Tira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冰冷的聲音:
“……代價呢?你說能給我想要的一切,立刻,就在這裏。但我需要知道確切的代價。我不接受模糊的承諾,或者事後的‘驚喜’。”她的語氣像是在進行一場精明的商業談判,算計着每一分利弊,沒有絲毫面對恐怖存在時應有的恐懼。
那團陰影發出一種類似無數細微冰晶摩擦的、令人牙酸的低笑:
“代價?很簡單……你只需……在‘門’的韻律出現最微弱波動的那一刻……將這縷‘印記’……(陰影中分離出一絲比發絲更細的紫紅色能量,如同活物般纏繞上Tira的手腕)……融入棱晶,短暫地……扭曲它一瞬。只需一瞬……爲我打開一條縫隙……剩下的,交給我。”
“而你……將即刻獲得……永恒青春的力量……以及,看……”
陰影微微波動,Tira的面前瞬間浮現出令人眼花繚亂的幻象:並非地心時那些宏大恐怖的畫面,而是極其針對她個人欲望的——她容顏永駐,肌膚吹彈可破;她指尖輕點,無數璀璨珠寶、華服美裳如流水般涌現;她慵懶地躺臥在由純粹能量構成的、極致奢華的王座之上,腳下匍匐着由星光凝聚的、唯命是從的仆從……
“無上的享受……無需等待……無需付出……即刻擁有。這……才是配得上你的生活……不是嗎?”
Tira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幻象,尤其是青春永駐和奢華享受的畫面,瞳孔中反射出貪婪的光芒。她內心長期以來的渴望、虛榮以及對不勞而獲的極致向往,被精準地引爆了。
她幾乎沒有過多猶豫,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近乎殘酷的、滿足的笑意。她抬起了手腕,任由那絲紫紅色的能量印記如同毒蛇般纏繞上去,緩緩滲入她的皮膚,留下一個極其黯淡、卻真實存在的邪惡符文。
“很好。”她聽到自己冰冷而決絕的聲音,“交易達成。記住你許諾的。”
那團陰影發出滿意的、無聲的震顫,隨即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消散在陰影裏,仿佛從未出現過。
Tira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着手腕上那個隱約的符文,臉上沒有任何負罪或恐懼,反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和迫不及待。她輕輕撫摸着手腕,仿佛那是什麼珍貴的寶物。
躲在晶柱後的王大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渾身冰冷,如墜冰窟。每一句話,每一個畫面,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鑿碎了他心中對Tira殘存的最後一絲幻想和依賴。
不是被迫,不是誘惑,而是一場冷血的交易。
她用所有人的安全,用整個創世的過程,去交換她個人的永葆青春和奢華享受。
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被徹底背叛、徹底愚弄的憤怒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驚叫出聲。他雙腿發軟,幾乎無法站立,只能靠着冰冷的晶柱,緩緩滑坐到地上,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
眼淚無聲地涌出,不是因爲傷心,而是因爲極致的恐懼和信仰的崩塌。
他最深重的噩夢,以他最無法想象的方式,成真了。
遠處,Tira似乎心滿意足,調整了一下表情,恢復了些許平時的慵懶,仿佛只是出來散了個步,轉身準備返回。
王大拿驚惶地擦掉眼淚,連滾帶爬地、盡可能無聲地搶先一步逃回了他們休息的地方,猛地躺下,用薄毯死死蒙住頭,心髒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幾秒鍾後,他感覺到Tira回來了,在他身邊若無其事地重新躺下,甚至還習慣性地向他這邊靠了靠,尋求着溫暖的依偎。
但此刻,她的靠近只讓王大拿感到徹骨的寒意和惡心。
他僵硬着身體,一動不動,假裝仍在熟睡。
腦海中,只剩下那個纏繞在她手腕上的、散發着不祥微光的符文,在無盡的黑暗中不斷放大。
夜晚依舊寂靜,但某些東西,已經徹底碎裂,無法挽回。
那令人作嘔的、冰冷粘稠的氣息似乎還殘留在空氣中,即使Tira已經若無其事地躺回了身邊,甚至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向他這邊靠了靠,尋求着溫暖的依偎。
但此刻,她的靠近只讓王大拿感到徹骨的寒意和一種翻江倒海般的惡心。他僵硬着身體,一動不動,用薄毯死死蒙着頭,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他拼命壓抑着粗重的呼吸,假裝自己仍在熟睡。
黑暗中,那個纏繞在Tira手腕上的、散發着不祥微光的紫紅色符文,如同烙鐵般灼燒着他的意識,不斷放大,揮之不去。
交易達成了。
她用所有人的安全,用整個創世的進程,去交換了她個人的青春永駐和奢華享受。
她不是被誘惑,她是主動的,是冷血的。
這個認知像一條毒蛇,盤踞在他的心底,嘶嘶地吐着信子,將恐懼和絕望的毒液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害怕。害怕到了極點。
他害怕虛空之噬的力量,害怕那個交易可能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但他更害怕身邊的Tira。
他知道了一個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秘密。一個她絕不願意被任何人,尤其是造物神知道的秘密。她會怎麼做?爲了保守這個秘密,爲了確保交易順利進行,她會不會……對他下手?那個他全心依賴、甚至帶着卑微愛慕的“姐姐”,會不會突然變成最致命的威脅?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渾身冰冷,動彈不得。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終於,在極致的恐懼壓迫下,一個念頭如同絕望中的藤蔓般滋生——他必須試探。他必須知道,在Tira心中,他是否還有一絲一毫的份量,是否還能喚起她哪怕一丁點的……不忍。
他需要一個借口,一個不會引起她懷疑的、能讓他靠近她、感受她真實反應的借口。
醞釀了許久,他終於猛地掀開薄毯,劇烈地喘息起來,身體無法控制地開始發抖,額頭上布滿了冰冷的汗水——這並非全是僞裝,巨大的心理壓力早已讓他瀕臨崩潰。
“姐……姐姐……”他的聲音帶着劇烈的顫抖,甚至染上了哭腔,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可憐。
Tira顯然沒睡,立刻被驚動了。她轉過身,借着起源之庭永恒的微光,看到王大拿慘白的臉和驚惶無助的眼神,眉頭下意識地蹙起:“怎麼了?”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但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習慣性的詢問。
“我……我做噩夢了……好可怕……”王大拿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真實的恐懼,他瑟縮着,像一只受驚的幼獸,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往Tira身邊挪動了一點點距離。
“夢見……夢見那個怪物……它抓住我了……我怎麼也跑不掉……”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着Tira的表情,心髒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Tira的表情在微光下有些模糊,她似乎嘆了口氣,帶着點“真麻煩”的意味,但並沒有立刻推開他。“夢而已,有什麼好怕的。”她的回應幹巴巴的,缺乏真正的安慰力度,但也沒有流露出警惕或殺意。
這微妙的反應讓王大拿鼓起了一點可憐的勇氣。他繼續用顫抖的聲音,帶着極大的卑微和懇求,小心翼翼地提出請求:
“姐姐……我……我突然好害怕……心裏慌得厲害……”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如同耳語,帶着令人心碎的脆弱,“你……你能不能……讓我抱抱你?或者……你抱抱我一下?就一下……讓我感覺……安全一點……行嗎?”
他說完,立刻屏住了呼吸,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等待着她的反應。這個請求既是他真實渴望安全感的表現,更是一塊投石問路的石頭,試探着深淵的深淺。
Tira明顯地頓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似乎快速閃爍了幾下,像是在急速權衡着什麼。不耐煩?算計?還是……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她自己否定的動搖?
沉默了幾秒,那沉默長得讓王大拿幾乎窒息。
最終,她似乎嘖了一聲,極其敷衍地、近乎粗暴地伸出手臂,攬過王大拿顫抖的肩膀,將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她的擁抱毫無溫度,甚至帶着點僵硬,更像是一種完成任務式的應付。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還怕做夢?趕緊睡,明天還不知道有什麼事。”她的聲音從王大拿頭頂傳來,依舊帶着那份慣有的、不耐煩的慵懶,聽不出絲毫真正的關懷,但也沒有推開他。
王大拿的臉被迫埋在她的肩頸處,鼻腔裏充斥着她身上那點熟悉的、混合着些許化妝品殘留的香氣,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的冰冷和陌生。
然而,她那盡管敷衍卻並未拒絕的擁抱,像是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暫時延緩了他徹底墜入絕望的速度。他不敢動彈,僵硬地待在這個冰冷的懷抱裏,貪婪又恐懼地汲取着這一點點虛假的安全感,眼淚無聲地浸溼了Tira的衣襟。
他知道了她最深最黑暗的秘密。
而她,暫時沒有對他露出獠牙。
但這脆弱的、建立在謊言與試探之上的相擁,又能維持多久呢?
Tira面無表情地望着遠方流淌的能量星河,手腕上那隱沒的符文似乎微微發燙。她或許在計算着如何利用這份依賴,或許在權衡着滅口的風險與收益,又或許,在那冰冷的面具之下,也有着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極其復雜的波瀾。
兩人各懷鬼胎,在無盡的星空下,維持着這個冰冷而危險的擁抱,直至“黎明”再次降臨。
冰冷而僵硬的擁抱持續着,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之久。起源之庭的寂靜中,只有兩人各懷鬼胎的心跳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就在王大拿幾乎要在這份虛假的安穩中麻木時,Tira的聲音突然從他頭頂上方傳來,打破了死寂。她的聲音依舊帶着那份慣有的、慵懶的腔調,卻似乎比平時低沉了些許,聽不出情緒。
“喂,弟弟。”她開口,手指無意識地卷着王大拿的一縷頭發,動作帶着點漫不經心的玩弄,“說起來……你怎麼會……記得我生日?”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是在觀察他的反應。“我自己都快忘了這碼事了。在這種鬼地方,時間都亂七八糟的……你倒是記得清楚?”
這個問題來得突兀,卻又合情合理。在這片混亂與危機中,一個生日的日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卻又如此清晰地被他記住並提起,本身就透着不尋常。
王大拿的身體在她問出這句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埋在Tira肩頭的臉微微抬起,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覺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
爲什麼記得?
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內心深處那個裝滿依賴、孤獨和卑微情感的盒子。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因爲長時間埋着而有些悶,帶着濃濃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和認真:
“因爲……”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在汲取勇氣,“因爲我一直……一直都把姐姐你,當做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聲音變得更輕,卻更加真摯:“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真的。”
這些話從他口中說出,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純粹,與他此刻內心的恐懼和猜疑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在我最……最難受,最孤單的時候……好像只有姐姐你在。”他繼續說着,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哽咽,“雖然你老是罵我,說我笨……但是,你沒有像別人那樣……看不起我,或者……趕我走。”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裏,將那些深藏已久的話和盤托出:“所以……關於你的事,我……我好像都會記得清楚一點。生日……喜歡吃什麼……討厭什麼……還有……”他差點說出“還有你手腕上那個符文”,但巨大的恐懼讓他猛地刹住,將後半句死死咽了回去,轉而說道:“……還有你笑起來的樣子。”
最後,他幾乎是喃喃自語,將心底最深的依賴袒露無遺,也像是在爲自己此刻的恐懼和依戀找一個解釋:“你就像……就像我的精神寄托一樣。沒有你的話……我可能早就撐不下去了……”
他說完了,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既因爲吐露了心聲,更因爲害怕——害怕這番真摯的表白,在她聽來是否可笑?是否會觸怒她?是否會讓她覺得他更加累贅,從而……
Tira沉默了。
她攬着他的手臂似乎有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微微收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僵硬。黑暗中,王大拿無法看到她臉上閃過的復雜神情——那裏面有詫異,有一絲極快掠過的、幾乎被她立刻掐滅的微弱動容,但更多的,是一種更加深沉難辨的晦暗。
她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
不是敷衍,不是借口,而是如此沉重而真摯的情感。這份將她視爲“家人”、“唯一的朋友”、“精神寄托”的依賴,像一塊突然其來的、溫熱的石頭,投入她早已冰封算計的心湖,激起了一圈讓她極其不適的漣漪。
這和她與虛空之噬的交易,和她所追求的極致利己的享樂,形成了如此尖銳而諷刺的對比。
幾秒鍾後,她才發出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哼笑,聽起來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奈。
“家人?朋友?……還精神寄托?”她的聲音依舊帶着那份慵懶,卻似乎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澀意,“傻弟弟……你真是……傻得可以。”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回應他的情感,只是用一句習慣性的、帶着點貶低意味的“傻”,輕描淡寫地試圖帶過這讓她感到無措的話題。
但她也沒有推開他。
她只是再次動了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這個冰冷的擁抱似乎……稍微貼合了那麼一點點。然後,她用另一只手,有些粗暴地揉了揉他的頭發。
“行了,別肉麻了。趕緊睡,明天還不知道那神要搞什麼新花樣。”她的語氣恢復了往常的不耐煩,仿佛剛才那段真摯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王大拿的心緩緩落回原地,卻又沉甸甸地墜着。她沒有否認,也沒有厭惡,甚至……那一點點細微的肢體語言變化,讓他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可能存在的……動搖?
但這絲毫不能減輕他的恐懼。他知道她的秘密。他知道那交易依舊存在。
這個擁抱,這些話語,此刻更像是一場危險遊戲中,雙方心照不宣的、脆弱的表演。
他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閉上了眼睛,將臉重新埋回她的頸窩,仿佛要將這可能是最後的、摻雜着巨大謊言與危險的溫暖,牢牢記住。
Tira睜着眼,望着虛無的黑暗,手腕上那隱沒的符文似乎再次微微發燙。她感受着懷裏少年輕微的顫抖和全心全意的依賴,眼神深處,是一片無人能窺見的、冰冷與波瀾劇烈交鋒的深海。
寂靜,再次降臨。卻比任何喧囂都更加震耳欲聾。
Tira躺在那裏,感受着身邊王大拿逐漸變得均勻綿長的呼吸,知道他終於在那份虛假的安全感中陷入了睡眠。她緩緩地、極其小心地抽回了被他枕着的手臂,動作輕巧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她坐起身,在起源之庭永恒的微光下,低頭凝視着王大拿沉睡的側臉。那張臉上還殘留着淚痕和不安的痕跡,眉頭微微蹙着,仿佛在睡夢中依然承受着恐懼。他剛才那番真摯到近乎愚蠢的表白,此刻像一枚溫熱的針,輕輕刺痛了她心底某個早已被冰封的角落。
但她很快甩了甩頭,將那點不適驅散。情感是奢侈品,更是陷阱。她再次提醒自己。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那枚星雲棱晶上。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既然能窺見過去,那未來呢?那些……如果的未來?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握緊了棱晶。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去往任何具體的地點或時間,而是將強烈的意念聚焦於一個概念——“可能性”,“如果……”。
棱晶的光芒變得朦朧而迷離,周圍的景象沒有劇烈變化,而是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在她面前凝聚成兩幅巨大而清晰的、並排懸浮的“投影”。
左邊,是屬於她的“如果”:
她看到自己穿着得體幹練的套裝,步伐自信地走進市電視台的大門,周圍同事投來認可的目光。她並非靠陪笑,而是憑借敏銳的頭腦和努力,在策劃會議上侃侃而談,提出的方案被采納。下班後,一個看起來溫和真誠的男人在門口等她,自然地接過她的包,兩人說笑着走向平凡的晚餐。沒有遊艇派對,沒有奢侈禮物,卻有真實的成就感、穩定的收入和一份……看起來踏實溫暖的陪伴。那個“她”的臉上,帶着一種Tira幾乎陌生的、發自內心的鬆弛笑容。
右邊,是屬於王大拿的“如果”:
她看到一個更加快樂、眼神明亮的“王大拿”——或者說,更像他心中的她。她從小就像個漂亮的天使,被父母驕傲地寵愛着,在學校裏朋友衆多,是各種文藝活動的骨幹。她自信地站在領獎台上接過導演類的獎項,畢業後順利進入理想的單位,領導着團隊進行創作。她的身份從未成爲困擾,而是她獨特視角的一部分,被周圍人坦然接納。那個“她”周身都散發着一種Tira從未在現實中的王大拿身上見過的、耀眼的光芒和自信。
棱晶甚至“貼心”地展示了另一種可能:如果從現在開始,王大拿能鼓起勇氣,努力爭取,或許……也能艱難地、但一步步地接近那樣的未來。
兩幅畫面,如同最誘人的廣告,展示着另一種人生軌跡——憑借努力或先天條件,獲得踏實成功、真實情感與被接納的人生。
Tira死死地盯着那兩幅畫面,尤其是屬於她的那一幅。那平凡的溫暖、那真實的成就感、那無需算計的陪伴……像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攥住了她的心髒,用力揉捏了一下。
一種尖銳的、前所未有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她。那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名爲 “遺憾” 和 “原本可以” 的利刃,精準地刺穿了她層層包裹的冰冷外殼。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手指緊緊攥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動搖了嗎?
是的。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沉溺在那幅“如果”的畫面裏。那樣的人生,似乎……也不錯?甚至,更好?
但這個念頭僅僅存在了一秒,就被她更加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掐滅了。
“假的……”她低聲對自己說,聲音沙啞而冰冷,“都是假的!畫餅誰不會?!”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重新被熟悉的譏諷和防御性冰冷所覆蓋。“努力?奮鬥?等多久?像那些人一樣熬幾十年?看人臉色?祈求施舍?”她嗤笑一聲,仿佛在嘲笑畫面裏的自己,更在嘲笑剛才那一瞬間動搖的自己。
“等到人老珠黃?等到所謂的‘愛情’變質?等到機會溜走?”她越說越快,越說越堅定,像是在給自己注射強心劑,“哪有立刻到手的力量和青春實在?哪有永恒的享受來得痛快?!”
她想起了虛空之噬許諾的即刻兌現的永恒青春和無上享受,對比這需要漫長等待、辛苦奮鬥且充滿不確定性的“美好未來”,她的心迅速再次冰冷硬化。
“選擇已經做了。” 她對自己說,手腕上那隱沒的符文似乎感應到她的決心,微微發燙,仿佛在提醒着她那場黑暗的交易。“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想這些……太遲了。”
她猛地一揮手,如同驅散蒼蠅般,將那兩幅令人心煩意亂的“可能性”投影打散。棱晶的光芒恢復正常,周圍的景象也穩定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動搖和脆弱再次深深鎖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臉上恢復了那副慣有的、漫不經心又帶着點算計的表情。
她重新躺下,背對着王大拿,但過了一會兒,又像是習慣使然,或者是某種極其復雜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情緒作祟,她翻過身,重新面對着熟睡的王大拿。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或敷衍,而是伸出手,將他輕輕攬入懷中。動作甚至帶上了一絲……或許是錯覺的溫和。
她閉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如果”,而是將全部心神聚焦於明天的計劃——如何精準地找到那時空之門韻律的微弱波動,如何嵌入那枚符文……
懷中的王大拿在睡夢中似乎感受到了什麼,無意識地往她懷裏縮了縮,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安心的囈語。
Tira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緩緩放鬆下來。
她就這樣抱着他,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竟也慢慢地、真正地陷入了睡眠。
仿佛在這最後的夜晚,在這注定走向背叛的黎明前,他們偷得了一份短暫而真實的、相擁而眠的溫暖。
只是這份溫暖之下,各自命運的齒輪,早已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瘋狂地轉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