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的引擎發出沉悶的咆哮,在死寂的曠野中顯得格外突兀。車廂後部,沉重的帆布篷隔絕了部分光線,也濾掉了些窗外那片永恒紅霧帶來的壓抑,卻將另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沉默緊緊包裹在內。
陸燼背靠着冰冷的車廂壁,一條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他已經重新戴上了手套,遮住了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蘇晚晚就被安置在他身側不遠的地方,蜷縮在一堆用來緩沖的舊毯子裏,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沾滿塵土的頭頂和半張蒼白的臉。
低劑量的鎮靜劑讓她陷入了某種昏沉狀態,不再是完全的意識混沌,但也絕非清醒。她一動不動,仿佛一尊被遺棄的瓷娃娃,只有隨着車廂顛簸時,身體才會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偶爾,在車輪碾過特別深的坑窪,整個車廂劇烈震顫時,她會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轉過頭,玻璃灰色的瞳孔沒有焦點地偏移,掠過陸燼的方向,停留幾秒,然後又更緩慢地轉回去,繼續對着虛空發呆。
那眼神裏空茫茫的,像蒙着一層永遠擦不掉的灰。沒有恐懼,沒有好奇,甚至沒有屬於活物的靈光,只是一種純粹的、生物性的呆滯。但偏偏是這種空洞,這種全然的無害甚至脆弱,反而比任何猙獰的嘶吼更讓人心頭沉墜。
前排駕駛室和副駕的氣氛同樣凝滯。
猴子雙手死死抓着方向盤,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目光卻總忍不住往後視鏡瞟。那鏡子裏映出後車廂角落裏那一小團蜷縮的身影,每一次無意識的晃動都讓他眼皮直跳。
“老大……”他終於還是沒憋住,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咱……咱真就這麼回去?這……這東西……”他找不到合適的詞,只能用“東西”來指代。
副駕駛上的秦烈猛地轉過頭,眼神凶得像是要咬人,壓低的聲音裏裹着怒火和極度的不贊同:“開你的車!眼睛看路!”他的眉頭從離開那片廢墟起就沒舒展過,深刻的紋路刻在眉間,像是烙上去的憂慮。
他也信任陸燼,近乎盲從。無數次屍山血海裏殺出來,陸燼的判斷從未出錯,他的強大和冷靜是整個“清道夫”小隊、甚至是“曙光”基地的定心骨。但這一次,秦烈只覺得胸腔裏堵着一塊冰,又冷又硬,硌得他喘不過氣。這風險太大了,大到他無法用過往的任何一次經驗來衡量。那不是一個已知的敵人,甚至不是一個能理解的變異體,那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移動的未知數。
另一輛跟在後面的越野車裏,氣氛同樣好不到哪裏去。通訊頻道安靜得嚇人,連最跳脫的猴子都閉了嘴,只剩下引擎的噪音和輪胎壓過廢墟的沉悶聲響。磐石和鐵臂沉默地檢查着武器,動作機械,眼神裏卻帶着同樣的困惑和不安。鷹眼透過狙擊鏡觀察着窗外單調重復的荒蕪景色,唇線抿得死緊。
陸燼對前方的低語和緊繃的沉默恍若未聞。
他的視線落在蘇晚晚歪靠着的側臉上。髒污的痕跡幹涸板結,讓皮膚看起來更加灰敗。幾縷枯槁的頭發黏在臉頰上。他看着看着,忽然動了一下。
他從身側的裝備包裏摸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又扯出一塊相對幹淨的紗布,蘸了些水。然後他探過身,極其小心地、用溼潤的紗布一角,去擦拭她臉頰上最明顯的一塊污漬。
他的動作很輕,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小心翼翼,仿佛觸碰的是極易破碎的夢境。
冰涼的溼潤感觸碰到皮膚,蘇晚晚似乎瑟縮了一下,極其輕微。灰色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向他手指的方向,懵懂地眨了一下,又恢復了空洞。她沒有反抗,甚至沒有更多的反應,只是任由他動作。
那塊頑固的污漬被水化開,慢慢擦掉,露出底下異常白皙、甚至缺乏血色的皮膚。那一點短暫的“幹淨”,在她髒兮兮的臉上顯得格外突兀。
陸燼的手指停頓在半空,看着那小塊露出的原本膚色,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劇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強行壓回冰封之下。他收回手,將水壺和紗布扔回包裏,恢復了一動不動的坐姿,仿佛剛才那突兀的溫柔從未發生。
車廂內再次只剩下顛簸和轟鳴。
時間在壓抑中緩慢流逝。終於,在紅霧彌漫的地平線上,逐漸勾勒出一片巨大、巍峨、沉默的陰影輪廓。
高聳的混凝土城牆如同巨人的脊梁,蜿蜒盤踞,頂端密集的高壓電網和探照燈即使在白天也散發着不容侵犯的冷硬氣息。牆頭上偶爾有巡邏隊的身影走過,渺小卻堅定。
“曙光”基地。人類在這片廢土上掙扎出的最後堡壘之一。
車隊的速度慢了下來。猴子拿起通訊器,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哨塔哨塔,清道夫小隊任務返回,請求開啓第一閘門。授權代碼:燼-740。”
短暫的靜電噪音後,哨塔傳來冷靜的回應:“身份確認。清道夫小隊,歡迎回來。閘門開啓中,請快速通過污染淨化區。”
沉重得足以抵擋重型沖擊的合金閘門,伴隨着巨大的機械齒輪咬合運轉的沉悶聲響,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面一段相對狹窄的通道,兩側牆壁上布滿了高壓噴頭,準備進行例行的化學噴霧淨化。
車隊依次駛入淨化通道。冰冷的白色消毒霧氣瞬間噴涌而出,籠罩了車輛,發出滋滋的輕響,掩蓋了窗外的一切。
當車輛緩緩駛出淨化通道,真正進入基地內部時,景象豁然開朗。
與外面的死寂和荒蕪截然不同,基地內部雖然依舊透着末世的嚴峻和資源匱乏的節儉,卻充滿了某種緊繃的秩序感和生機。
暖白色的燈光從高聳的燈架上灑下,努力驅散着紅霧帶來的永恒昏暗。街道是壓實的土地,但打掃得幹淨整潔。加固過的混凝土樓房整齊排列,窗戶裏透出零星燈火。穿着統一制服的後勤人員推着運貨小車匆匆走過;穿着磨損便服的平民在指定的配給點前排着隊,面容大多疲憊憔悴,眼神卻不像外面那樣徹底絕望,還帶着一絲對明日的基本期盼。遠處訓練場傳來隱隱約約的口令聲和射擊聲。空氣淨化塔巨大的扇葉不停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努力過濾着無處不在的致命孢子。
這是一個在絕望中強行建立起來的、靠着鐵血紀律和頑強意志運轉的微小文明孤島。
越野車沿着主幹道緩緩向基地中心的指揮醫療區行駛。
街道上的人們看到車隊,尤其是認出車上的標志和副駕上的秦烈時,紛紛投來目光。那目光裏混雜着敬畏、感激,以及一絲習慣性的麻木。但當他們的視線越過秦烈,落到後車廂,隱約看到陸燼身邊那個蜷縮着的、衣衫破爛、低垂着頭的陌生身影時,所有的表情都開始慢慢變化。
好奇,疑惑,探究……以及,隨着距離拉近,逐漸浮現的驚疑不定。
那身影太安靜了,太蒼白了,狀態太不對勁了。不像獲救的幸存者,倒像是……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從街道兩側蔓延開來,低低的,卻帶着一種不安的騷動。
“指揮官回來了?”
“這次任務這麼快?”
“後面那個是誰?沒見過……”
“看着不太對勁啊,臉色怎麼那麼白?”
“是受傷了嗎?”
陸燼對車外的議論和目光置若罔聞。車在指揮醫療樓前的隔離區停穩,他率先利落地跳下車。
繞到車後,他打開擋板,伸手探向依舊蜷縮着的蘇晚晚。
她的手腕冰涼得像一塊玉石,纖細得仿佛稍一用力就會碎裂。他握住了它,力度控制得極其小心。
“下來。”他的聲音不高,帶着慣有的命令口吻,盡管知道她大概率聽不懂。
或許是鎮靜劑效果仍在,或許是他身上那奇異能量氣息的天然吸引,蘇晚晚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抗拒。她只是順着他的力道,笨拙地、踉蹌地挪動身體,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被他半牽引着、半抱下卡車,雙腳虛軟地踩在了基地堅實的地面上。
刹那間,周圍所有的目光——明的,暗的——全都聚焦了過來,牢牢釘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裏的好奇和疑惑迅速變質,染上了清晰的驚懼和難以置信。離得近的人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秦烈和猴子也立刻跳下車,一左一右站在陸燼身側,臉色陰沉地掃視着周圍逐漸圍攏過來的人群,形成一道無聲卻極具威懾力的屏障。
一名穿着後勤制服、拿着電子登記板的年輕文員快步跑了過來,他的目光在蘇晚晚身上驚疑不定地掃視,臉色發白,聲音有些打顫:“指、指揮官!您回來了!這位……這位是新的幸存者嗎?需要、需要立刻進行登記和隔離檢疫……”
“不需要登記。”陸燼冷硬地打斷他,聲音裏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直接開啓A級隔離室。通知林薇博士,立刻到場。”
“A級?!”文員失聲驚呼,臉上瞬間血色盡失,仿佛聽到了什麼最恐怖的事情。A級隔離室,那是用來關押、研究最高風險等級污染體或變異生物的地方!進去的,從來沒有能出來的!
“指揮官!這不符合規定!所有新進入人員必須……”文員試圖堅持手冊條例,聲音卻抖得厲害。
陸燼的目光掃過來,冰冷銳利得如同實質的刀鋒,瞬間將文員剩餘的話全部斬斷,噎在喉嚨裏,只剩下驚恐的吞咽聲。
“規定,我來負責。”陸燼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千鈞重壓,不容置疑。
他不再理會幾乎僵硬的文員,拉着蘇晚晚的手腕,轉身大步走向醫療中心那棟森嚴的白色建築。秦烈和猴子立刻緊隨其後,用凶狠的眼神逼退着周圍越聚越多、竊竊私語的人群。
所過之處,人群像躲避瘟疫般驚慌地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每一道投射過來的目光都充滿了震驚、恐懼、和巨大的不解。
低語變成了明確的驚呼和抽氣聲。
“A級?!”
“她到底是什麼?!”
“指揮官怎麼會……”
騷動像漣漪般擴散開來。
陸燼對此視若無睹,他的背影挺拔冷硬,每一步都踏得沉穩無比,仿佛手中牽引着的不是一個人人畏懼的未知怪物,而是什麼至關重要的……物品。
只有緊緊跟在他側後方的秦烈,能看到指揮官握着那只冰冷手腕的指尖,用力到了微微泛白的程度,以及他下頜線那繃緊如岩石的凌厲線條。
沉重的腳步聲回蕩在基地肅穆的通道裏,敲打着每一個旁觀者緊繃的神經。
這反常的一切,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波瀾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