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室的氣密門再次滑開,這一次進來的不是林薇,而是兩名全副武裝、穿着最高級別防護服的後勤人員。他們推着一輛不鏽鋼推車,上面放着幾個冒着溫熱蒸汽的水盆、大量幹淨的軟布、一套灰色的、材質柔軟的基礎款衣物,以及一些封裝好的特殊清潔劑。
兩人動作麻利地將東西放在隔離室門口,對着陸燼恭敬卻難掩緊張地行了個禮,幾乎不敢去看角落裏那個不安踱步的身影,便迅速退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會被污染。
門再次合攏。
室內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安靜,只剩下水流在盆中晃動的細微聲響,以及蘇晚晚偶爾發出的、不安的低嗬。
陸燼的目光掃過那些清洗用具,又落回蘇晚晚身上。她依舊穿着那身破爛污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毛衣和褲子,上面沾滿了幹涸的泥點、不明污漬和已經發黑的血跡。頭發枯槁板結,一縷縷黏在臉頰和脖頸上,整個人像是剛從垃圾堆最深處被扒出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個念頭清晰而堅定。不僅僅是爲了衛生,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試圖擦去那些不堪的污穢,試圖從那層厚厚的、代表絕望和腐朽的外殼下,找回一點點熟悉痕跡的徒勞努力。
他端過一個冒着熱氣的水盆,水溫他親自試過,略高於體溫,但絕不燙手。他拿着一條幹淨的白軟布,浸溼,擰得半幹,然後朝着蘇晚晚走去。
他的靠近立刻引起了她的警覺。她停止踱步,身體微微向後縮,灰白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手裏的布和水盆,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威脅性的咕嚕聲,像一只炸毛的野貓。
陸燼停下腳步,沒有強行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將拿着溼布的手稍稍向前伸了伸,聲音低沉,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試圖安撫的語調:“別動,清洗。”
她自然聽不懂。但對危險的本能感知和他身上那股奇異能量氣息的吸引在她簡單的思維裏打架。她焦躁地用指甲刮擦着金屬牆壁,發出刺耳的噪音,眼神裏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渴望交織。
僵持了幾秒。
陸燼極其緩慢地、再次向前邁了一小步。見她沒有立刻後退或攻擊,他試探性地伸出手,用溼潤柔軟的布角,極其輕地觸碰了一下她放在牆上的手背。
冰涼的皮膚接觸到溫暖的溼潤,她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電流擊中,迅速把手縮了回去,藏到身後,警告的低吼聲更大了。
但陸燼注意到了,她只是退縮,並沒有表現出攻擊性。
他耐心地再次嚐試,這次目標是她手臂上一塊相對幹淨些的皮膚。溼布輕輕落下,緩慢地擦拭。
一下,兩下。
溫暖的水汽氤氳開來,帶走些許污漬,也似乎稍稍緩解了她皮膚的冰冷和幹燥。
蘇晚晚掙扎的動作慢慢變小了。那警告性的低吼逐漸變成了斷續的、困惑的哼哼。灰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塊在她手臂上移動的布,似乎在努力理解這種陌生的觸感。
陸燼的心稍稍定了一些。他動作極其輕柔,仿佛手下是極易破碎的琉璃。他先從小臂開始,一點點擦拭,避開那些可能存在的、看不見的傷口。污漬被溫水化開,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蜿蜒的灰黑色水痕,他又用布的另一面仔細擦幹淨。
過程緩慢而笨拙。他拿慣了武器、發號施令的手,做這種細致活顯得有些僵硬,甚至偶爾會不小心用力稍大,讓她不適地扭動一下。但他很快調整,動作變得更加小心翼翼。
清理完一只手臂,他換了一盆幹淨的水和布,開始另一只。
然後,他猶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她髒污不堪的臉上和頭發上。
這無疑更具挑戰性。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塊更小的軟布,蘸了溫水,動作比之前更加輕柔地,去擦拭她的臉頰。
當布巾碰到她的臉時,她猛地偏開頭,喉嚨裏發出不滿的嗚咽,似乎極其抗拒。
“別動。”陸燼的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另一只手虛扶住她的肩膀,防止她亂動傷到自己。
也許是他的語氣,也許是他手上傳來的、那穩定而令人安心的能量氣息,她的掙扎漸漸弱了下去。只是身體依舊緊繃,灰白的眼睛緊緊閉着,長長的、沾滿污垢的睫毛劇烈顫抖着,像受驚的蝶翼。
陸燼極有耐心地,一點點擦拭着她的額頭、鼻梁、臉頰、下巴。溫熱的溼布拂過,頑固的污垢漸漸溶解脫落,露出底下大片異常白皙、甚至有些透明的皮膚。常年不見陽光,使得她的膚色呈現出一種脆弱的冷白,與周圍未被擦拭到的髒污形成刺眼的對比。
這張臉……漸漸露出了熟悉的輪廓。盡管依舊蒼白瘦削,眼神空洞,但那眉眼的形狀,那鼻尖的弧度……正在一點點從污穢中浮現出來。
陸燼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有瞬間的凝滯。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專注於手上的動作。
輪到頭發了。這是最困難的部分。長發早已板結粘連,污垢和不明粘液將其糊成一綹一綹,硬邦邦的。
他試着用溼布去擦拭,效果甚微。
他皺緊眉頭,遲疑片刻,拿過旁邊一種基地研發的、用於緊急去污的溫和清潔劑,擠出一點點在掌心揉開,然後極其小心地、一點一點塗抹在她打結的發絲上。
過程很慢,他需要用手指慢慢梳理,避開她的頭皮,生怕弄疼她。蘇晚晚似乎非常不喜歡頭發被觸碰,不停地晃着腦袋,發出煩躁的嗬嗬聲。
但漸漸地,一種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溫暖的水流,輕柔的擦拭,還有那一點點清潔劑帶來的、極其淡的、近乎清冽的氣味,似乎穿透了她混沌的感知。
那是一種……久違的、屬於“潔淨”和“舒適”的感覺。
她緊繃的身體不知不覺放鬆了下來。一直發出的、代表不安和威脅的低吼聲,逐漸變了調子,轉化成一種極其輕微、斷斷續續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
咕嚕聲。
像是極度放鬆和滿足時,貓咪會發出的那種聲音。
非常輕,幾乎微不可聞,但在絕對安靜的隔離室裏,卻清晰得如同擂鼓。
陸燼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着眼前的人。
她依舊閉着眼睛,但眉頭不再緊蹙,蒼白的臉上甚至透出一種近乎……安寧的神情?腦袋無意識地微微蹭着他正在忙碌的手指,那細微的咕嚕聲就是從那喉嚨裏溢出來的。
她……覺得舒服?
一個喪屍……因爲被清洗而覺得舒服?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尖銳的酸楚瞬間攫住了陸燼。他僵在原地,手裏還握着那綹半溼的、剛剛揉開污垢的頭發,指尖感受着她發絲的纖細和脆弱,耳中回蕩着那細微的、代表非人滿足的咕嚕聲。
冰封的心湖之下,熔岩奔涌,撞擊着堅硬的冰層,發出無聲的轟鳴。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
直到那盆水徹底變涼,變得渾濁不堪。
他才仿佛如夢初醒般,繼續手上的動作,只是速度更慢,更加小心翼翼。他將她板結的頭發盡量梳理開,雖然遠談不上柔順,但至少不再粘連成塊。
最後,他用一塊巨大的幹軟布,仔細吸幹她頭發和臉上多餘的水分。
做完這一切,他看着她。
洗淨後的蘇晚晚,露出了完整的容貌。蒼白,瘦削,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白瓷。灰色的瞳孔因爲剛才的舒適而顯得有些朦朧,少了些警惕,多了點茫然的溫順。身上雖然還穿着髒污的舊衣,但臉和手臂已經幹淨,溼漉漉的頭發軟軟地貼在額角和臉頰,竟透出一種詭異的、破碎的……潔淨感。
陸燼沉默地拿來那套幹淨的灰色衣褲,放在她身邊。
他沒有試圖去幫她更換,那顯然超出了她目前能接受的界限,也超出了他能冷靜處理的範疇。
他只是退開幾步,將用過的污水和布收拾好,放在門口待處理。
然後,他重新回到之前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金屬門,看着洗幹淨後顯得更加懵懂、甚至有點……“人樣”的蘇晚晚,她似乎還在回味剛才的舒適,偶爾伸出舌頭舔一下剛剛被擦得幹淨些的手背。
目光,復雜得如同風暴過境後的海面。
清洗結束了。但某些東西,似乎才剛剛開始沖刷他堅固冰冷的內心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