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金氣密門在身後沉重地閉合,將外界所有的騷動、目光和竊竊私語徹底斬斷。最後一絲光線被吞噬,只剩下頭頂冷白色的照明燈,無情地灑滿這間逼仄的空間。
A級隔離室。與其說是病房,不如說是一座銀白色的金屬囚籠。四壁、天花板、地板,全是無縫焊接的合金板,光滑,冰冷,反射着慘淡的光,找不到任何一絲柔軟的弧度。空氣裏彌漫着極淡的、卻無處不在的消毒水氣味,通過隱藏的高效過濾系統強制循環,帶走每一粒可能存在的污染。唯一的觀察窗是厚達十幾公分的特制玻璃,窗外是更深沉的黑暗。室內除了一張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床榻和一個同樣金屬材質、結構簡單的衛生單元,再無他物。
絕對的隔離,絕對的禁錮。
陸燼鬆開了手。
蘇晚晚手腕上那冰涼的、纖細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他指尖。她失去了牽引,像是被抽掉了提線的木偶,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笨拙地轉動了一下身體,玻璃灰色的眼睛緩慢地掃視着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冰冷的金屬牆壁,冰冷的金屬床,冰冷的燈光。
她似乎被這無處不在的冰冷和禁錮感刺傷了,喉嚨裏溢出幾聲斷續的、低低的嗬嗬聲,像是受困的小獸發出的不安嗚咽。她開始無意識地、踉蹌地在這方寸之地挪動,腳步虛浮,關節偶爾發出細微的、幹澀的摩擦聲。一只手無意識地抬起,指尖劃過光滑冰冷的牆壁,那觸感讓她猛地縮回手,更加焦躁地轉起圈來。
陸燼就站在門邊,背靠着冰冷的大門,沉默地看着。
他早已摘掉了戰術面罩,露出了完整的面容。俊美,卻如同冰雕,每一根線條都繃得極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面翻滾着太過復雜的情緒——銳利的審視,本能的警惕,深沉的探究,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在冰川最底層、卻仍在灼燒的……痛楚。
眼前這個在囚籠裏惶然無措、發出非人低吼的脆弱存在,和他記憶深處那個穿着幹淨校服、抱着書本、笑容明亮得能驅散陰霾的少女,影像瘋狂地重疊、撕扯,帶來一種近乎荒謬的割裂感。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緩慢而用力地收緊,悶窒得發疼。
幾分鍾後,幾乎是悄無聲息的,側面的另一道氣密門滑開。一個穿着毫無瑕疵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護目鏡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身材高挑,步伐利落精準,手裏拿着一個輕薄的數據板,一進來,目光就如精密儀器般掃過整個房間,最後牢牢鎖定在蘇晚晚身上,完全忽略了門邊的陸燼。
林薇博士。“曙光”基地科研部門的靈魂人物,理性與冷靜的化身。
“目標個體?”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平穩,沒有一絲起伏,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只有純粹的研究者式的審視。
“嗯。”陸燼的回應同樣簡短,聲音低沉,“初步觀察,保留微弱意識,攻擊性極低,趨近於無。對血肉存在本能渴望,但可被能量氣息安撫。體征,詳細檢測。”
林薇沒有回應,手指在數據板上快速操作。
嗡——
天花板傳來輕微的機械運轉聲,幾個結構復雜的機械臂緩緩降下,末端的傳感器閃爍着幽藍色的掃描光束,如同冰冷的復眼,開始對蘇晚晚進行全方位無接觸掃描。
蘇晚晚被突然出現的機械臂和藍光驚動,停止了踱步,有些畏縮地向後蹭了半步,仰起頭,呆呆地看着那些移動的光點,灰色的瞳孔裏映出幽幽藍光,滿是懵懂和一絲警惕。
“生命體征極度微弱,核心體溫低於環境基準線2.7攝氏度,新陳代謝速率異常緩慢,近乎停滯,能量消耗模式無法歸類……”林薇看着數據板上瀑布般刷新的信息,語速平穩地報出初步結果,像是在朗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體表組織無明顯腐壞跡象,但細胞活性圖譜……異常,不屬於已知任何生物範式。大腦皮層活動……矛盾,存在大範圍深度抑制區,間雜零星無法解釋的高頻信號閃爍……”
她一邊說,一邊操控一只機械臂緩緩下降,末端探出極細的采集針頭,試圖獲取皮膚表層樣本和毛發。
當那冰冷的金屬尖端即將觸碰到蘇晚晚的手臂時,她猛地瑟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將手臂藏到身後,喉嚨裏發出警告性的低吼,灰白的瞳孔緊緊盯着那支機械臂,身體呈現出防御性的姿態。
“表現出接觸抗拒。”林薇平靜地記錄,沒有強行繼續,轉而命令進行更深層次的能量場譜分析。
“能量讀數……混亂且高度矛盾。”這一次,林薇的語氣裏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停頓,護目鏡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背景輻射呈現高強度負熵特征,符合重度喪屍化標準。但個體能量場核心……檢測到一股極其微弱、但異常穩定純粹的正向能量源?像是被某種力場約束包裹在內核……這不符合現有能量理論模型。指揮官,您再次確認,她未表現出任何攻擊意圖?”
“確認。”陸燼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晚晚,看着她對機械臂齜牙又後退的笨拙樣子,聲音斬釘截鐵,“她認識我。”他補充道,這句話說出口,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重。
林薇終於將視線從數據板上抬起,看了陸燼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驚訝,但瞬間便恢復了絕對的冷靜:“認知功能部分保留?難以置信。需要進行更深入的神經交互映射檢查,但這需要目標配合,或者……施加安全劑量的神經麻醉。”
“暫時不需要。”陸燼立刻否決,語氣不容置疑,“非必要,不進行侵入式檢查和麻醉。優先外部觀測。”
“明白。”林薇沒有堅持,繼續記錄,“遠程血液樣本采集失敗。體表微生物環境分析……與外部常見喪屍體表菌群有部分重合,但個體內部環境……檢測到一種奇異的‘淨化’跡象?像是存在某種內在的過濾或排斥機制……無法解釋。”
一系列的檢測下來,得出的結果充滿了悖論和未知數,每一項似乎都在挑戰現有的認知邊界。
林薇收起數據板,轉向陸燼,目光透過護目鏡,冷靜而客觀:“初步結論:非典型喪屍化個體。保留部分低等意識及認知碎片,攻擊性被不明原因極大抑制。體內存在無法解釋的能量及生理矛盾現象。風險等級暫定爲‘未知-最高’,建議絕對隔離觀察。需要更大量級的分析和研究,才能初步評估其潛在生物危害性……或研究價值。”
她的用詞精準、冰冷,將蘇晚晚完全定義爲一個充滿謎團的“特殊樣本”,價值與威脅並存,且未知意味着極高的風險。
陸燼沉默地聽着,下頜線的線條愈發冷硬。價值?威脅?這些詞匯冰冷地砸下來,卻無法覆蓋他眼中看到的景象——那個會因爲冰冷觸碰而害怕躲閃,會因他靠近而稍稍安定的、殘存着一絲熟悉痕跡的意識。
“設備清單,列給我。”他最終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在她表現出明確威脅前,任何可能造成傷害或強烈刺激的檢查,必須經我批準。”
林薇看着他,似乎想從他那張冷硬的面具下看出些什麼,但最終只是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可以。我會先進行持續外部監測和數據建模分析。另外,指揮官,我需要您近期詳細的能量場波動數據,進行對比關聯分析。”
“稍後傳給你。”
林薇不再多言,最後看了一眼隔離室內又開始不安踱步的蘇晚晚,轉身,氣密門無聲滑開又閉合,將她離開的身影吞沒。
室內再次只剩下兩人。
冰冷的燈光,冰冷的牆壁,冰冷的空氣。
陸燼依舊背門而立,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又像一個被無形鎖鏈困於此地的囚徒。目光復雜地落在那個不斷在狹小空間裏繞圈子的纖細身影上。
隔離已然就緒。而審視,才剛剛開始。這不僅來自於冰冷的儀器和理性的分析,更來自於他自身那從未如此混亂和洶涌過的內心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