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數據板上的信息流並未因夜晚的插曲而減緩,反而有越發洶涌之勢。外圍孢子濃度的異常波動並非孤立事件,伴隨而來的是幾支巡邏小隊遭遇了前所未見的高敏捷性變異體襲擊,傷亡報告和求援信號冰冷地排列在屏幕上,每一個字符都代表着鮮血與危機。
“清道夫”小隊必須再次出動。這一次,任務目標不再是常規清剿,而是精準打擊、救援,並盡可能捕獲新型變異體樣本以供研究。這需要周密的計劃和高效的協同。
會議無法避免。
陸燼看着屏幕上不斷刷新的信息,目光沉靜,但下頜線微微收緊。他瞥了一眼腿邊依舊攥着他衣角、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的蘇晚晚。
帶她一起去會議室?
這個念頭閃過,幾乎立刻就被理性的否決聲淹沒。A級隔離個體的存在本身已是最高機密,讓她暴露在更多人面前,風險不可控。
但將她獨自留在隔離室?
昨夜她那雙在昏黃光線下充滿無助恐慌的灰色眼睛,和那蜷縮在冰冷地板上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短暫的權衡幾乎在瞬間完成。
他通過內部通訊,沉聲下達指令:“秦烈,林薇,阿猴,十分鍾後,第二戰術簡報室。”
然後,他低頭,對上一雙茫然的灰色瞳孔。
“開會。”他吐出兩個字,嚐試溝通。
蘇晚晚眨了下眼,毫無反應。
陸燼不再試圖解釋。他起身,這一次,衣角傳來的拉力依舊存在,但他移動的步伐並未過多遲疑。他走到角落,將她那塊軟墊拿了起來,然後徑直走向氣密門。
蘇晚晚緊緊跟着,不明白要去哪裏,但本能地跟隨那溫暖能量的源頭。
門打開。外面走廊的光線比隔離室內稍亮一些。蘇晚晚似乎有些不適應,微微眯了下眼,攥着衣角的手更緊了些,喉嚨裏發出極輕的嗚咽。
陸燼沒有停頓,拿着軟墊,帶着他的“小尾巴”,走向位於同一層的第二戰術簡報室。這條路他走了無數次,從未像今天這樣,身後跟着一個光着腳、穿着空蕩灰藍制服、亦步亦趨的“參會者”。
簡報室的門感應到他的身份識別,無聲滑開。
裏面的人已經到齊了。
秦烈抱着手臂站在巨大的戰術星圖前,眉頭緊鎖,臉色比平時更加凝重。林薇坐在長桌一側,數據板已經連接上主屏幕,正在調取數據,表情是一貫的冷靜專業。阿猴則歪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嘴裏似乎還叼着點什麼,眼神裏充滿了等待任務的不耐煩和躍躍欲試。
當門打開,陸燼高大的身影出現時,三人幾乎同時抬頭。
然後,所有人的動作和表情,都在下一秒,凝固了。
他們看到了指揮官。
也看到了指揮官身後,那個拽着他衣角、探出半個腦袋、用一雙空洞的灰白色眼睛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室內環境的——蘇晚晚。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秦烈的瞳孔驟然收縮,抱着的手臂猛地放下,臉上瞬間覆蓋上一層寒霜,嘴唇抿成一條凌厲的直線,看向陸燼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幾乎要壓抑不住的質問。
林薇操作數據板的手指頓在了半空,護目鏡後的眼睛微微睜大,雖然大部分表情被遮擋,但那瞬間僵直的脊背和停滯的呼吸,暴露了她極大的震驚。她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研究樣本”。
阿猴更是誇張,嘴裏叼着的東西“啪嗒”一下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看看陸燼,又看看他身後那個明顯不屬於會議場合的“東西”,臉上的表情在驚愕、荒謬和一種極度好奇之間瘋狂切換。
簡報室內落針可聞。只有大型空氣淨化器低沉的背景嗡鳴。
陸燼對這三道聚焦而來的、含義各異的目光視若無睹。他面色如常,冷峻依舊,仿佛身後跟着個喪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他徑直走到長桌主位,將手中的軟墊隨意地扔在了緊挨着他座位旁邊的地板上。然後,他側頭,對依舊抓着他衣角、因爲感受到陌生環境和注視而有些不安的蘇晚晚,用下巴指了指那個軟墊。
“待着。”
蘇晚晚灰白的眼睛看了看軟墊,又看了看房間裏三個陌生的、散發着不同氣息(警惕、冷靜、好奇)的“生物”,喉嚨裏發出更明顯的、帶着防御性的低嗬聲,非但沒有鬆開衣角,反而往陸燼身後又縮了縮。
陸燼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但最終還是沒再強迫她。他拉開椅子坐下,任由她繼續像個背後靈一樣站在他椅子後面,抓着他的衣角,只露出小半張臉警惕地窺視着其他人。
“會議開始。”陸燼的聲音打破死寂,冷硬如常,沒有絲毫要解釋的意思,直接切入正題,“林博士,匯報新型變異體數據分析。”
林薇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她極快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視線從陸燼身後那個身影上撕開,重新聚焦到數據板上,只是聲音比平時略微緊繃了一些:“是。根據第七巡邏小隊遭遇戰傳回的最後影像和數據碎片分析,新型變異體代號暫定爲‘影爪’,特點爲:超高敏捷性,初步評估速度達到A級敏捷系異能者水準;爪刃疑似帶有神經毒素或高強度腐蝕性;具有一定潛伏和僞裝能力,對能量探測有微弱幹擾……”
她盡可能專業地匯報着,語速平穩,但眼角的餘光卻無法完全避開那個站在指揮官身後、正歪着頭、似乎對她面前發光的數據板產生了一點好奇的灰色身影。
秦烈的臉色始終陰沉得能滴出水。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幾次掃過蘇晚晚,又重重落回陸燼臉上,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壓制着怒火和不解。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聽林薇的匯報。
阿猴則完全相反。最初的震驚過後,一種極度興奮的八卦之火在他眼裏熊熊燃燒。他一會兒看看星圖上標注的危險區域,一會兒又偷偷瞟向指揮官身後,試圖捕捉那個“小祖宗”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
陸燼仿佛完全沒有感受到下屬們復雜的心緒波動。他專注地聽着林薇的匯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着,偶爾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
“毒素成分?”
“尚未明確,需要活體樣本或殘留組織。”
“能量幹擾範圍?”
“初步判斷半徑十米內有效,強度隨距離衰減。”
就在這時,站在他身後的蘇晚晚似乎站累了,或者是覺得暫時沒有威脅,慢慢地鬆開了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坐在了那個軟墊上。但她依舊緊挨着他的椅子腿,仿佛那樣才有安全感。
她坐了一會兒,又開始對林薇面前那塊發光的屏幕產生興趣,伸出纖細的手指,似乎想去碰觸空氣中並不存在的影像,喉嚨裏發出一個極輕的、表示疑惑的:“嗬?”
這個細微的聲音在林薇匯報的間隙顯得格外清晰。
林薇的匯報再次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秦烈的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阿猴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陸燼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冷了下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壓:“繼續。”
林薇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語速。秦烈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星圖。阿猴也努力擺出正經表情。
會議在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中繼續進行。
陸燼部署任務,聲音冷靜清晰,分配職責,制定行動路線和應急預案。他的指令依舊精準高效,無可指摘。
但他的椅子後面,一個穿着過大的灰藍色制服、光着腳丫的喪屍,正坐在軟墊上,一會兒玩自己的手指,一會兒好奇地看看發光的屏幕,一會兒又仰頭看看陸燼冷硬的下頜線。
與會人員不得不努力忽略那個極其違和的存在,將注意力集中在嚴峻的任務上。
這或許是“曙光”基地,乃至整個人類幸存者歷史上,最特別的一次戰術簡報會。
當陸燼最終下達“一小時後出發”的命令時,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解散。”
陸燼站起身。
幾乎同時,坐在軟墊上的蘇晚晚也立刻跟着站起來,再次準確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陸燼看也沒看神色各異的部下,拿着數據板,帶着他的小尾巴,徑直離開了簡報室。
門在他身後關上。
簡報室內,長時間的死寂。
最終,阿猴第一個跳起來,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臥槽!頭兒真乃神人也!開會都帶家屬了?!”
秦烈猛地一拳砸在金屬桌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臉色鐵青,牙關緊咬,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薇默默地收拾着數據板,護目鏡下的眼神,復雜難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