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尖銳的警報聲如同鋼針,持續不斷地鑽刺着鼓膜,毫無憐憫之心。旋轉閃爍的刺眼紅光,像潑灑的鮮血,一遍又一遍地洗刷着隔離室冰冷的金屬牆壁,將一切染上瘋狂和不祥的色彩。
這突如其來的、高分貝的、充滿威脅意味的聲光轟炸,對於感官混沌卻本能尚存的蘇晚晚來說,不啻於一場酷刑。
她不再是那個只是好奇張望的懵懂存在。在被陸燼幾乎是半抱着強行送回隔離室、獨自留在軟墊上之後,那被強行壓下的恐懼如同潰堤的洪水,瞬間再次淹沒了他。
“嗬……嗬……”她蜷縮在軟墊上,身體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雙手死死地抱着頭,試圖阻擋那無孔不入的可怕噪音。灰白的眼睛驚恐地圓睜着,瞳孔因爲恐懼而劇烈收縮,倒映着窗外瘋狂閃爍的紅光,像是兩潭不斷被投入石子的死水。
那兩顆被塞進手裏的高級能量核晶,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誘惑力,從她顫抖的指縫中滾落,掉在軟墊上,無人問津。溫暖純淨的能量氣息,在鋪天蓋地的警報聲和死亡紅光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冰冷,窒息,混亂,未知的威脅。
這些感覺瘋狂地沖擊着她簡單脆弱的意識。她像被拋入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噬。
本能驅使着她尋找安全區。
哪裏安全?
哪裏?
她的視線在瘋狂閃爍的紅光中艱難地聚焦,最終,死死鎖定了那個剛剛放下她、正快步走向通訊面板的高大背影。
是他。
只有他身邊,才有那種讓她安心的、溫暖強大的能量氣息。只有他,才能驅散這種可怕的恐慌。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就在陸燼全神貫注於通訊面板,聽取着外面混亂的匯報,並一條條下達冰冷指令的間隙——
一個冰涼、顫抖、卻帶着驚人力量的東西,猛地抓住了他垂在身側、正準備再次按下通訊鍵的右手手指!
陸燼的身體驟然一僵!
所有指令瞬間卡在喉嚨裏。
他猛地低頭。
只見蘇晚晚不知何時已經從軟墊上爬了過來,就跪倒在他腳邊。她整個人幾乎趴伏在地上,仰着臉,蒼白的小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和哀求,那雙灰白的眼睛因爲驚恐而蒙上了一層水汽,正死死地望着他。而那只緊緊抓住他手指的手,冰涼得像一塊寒玉,並且抖得厲害,指甲甚至無意識地掐進了他戴着手套的皮肉裏,帶着一種瀕死般的力度。
她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抓住了這唯一的“浮木”。
“……”陸燼的呼吸有瞬間的凝滯。
頻道裏,焦急的匯報聲還在不斷傳來:
“報告!東區過濾單元過載警告!”
“民用避難所三號門發生推擠!”
“指揮官?請指示!”
所有的嘈雜,所有的緊急情況,在這一刻,仿佛都被無限推遠。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手指上那冰冷、顫抖、卻無比清晰的觸感,和那雙充滿了純粹恐懼、倒映着他身影的灰色眼睛。
他見過她懵懂的樣子,好奇的樣子,甚至依賴地拽他衣角的樣子。
但從未見過她如此……脆弱和恐懼。像是下一秒就要碎裂開來。
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情緒,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常年冰封的冷靜外殼。不是惱怒,不是不耐,而是一種……近乎刺痛的感覺。
他甚至來不及分析這情緒的來源。
幾乎是在本能反應之下,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冷顫抖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因常年握刀和武器而帶着薄繭,完全地將她冰涼纖細的手指包裹其中。動作甚至比他下達作戰指令時還要快,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然後,他低下頭,靠近她,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一些窗外刺眼的紅光。他的聲音透過依舊尖嘯的警報聲傳來,低沉、沙啞,卻帶着一種與周遭混亂格格不入的、奇異的穩定力量:
“別怕。”
兩個字。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生硬。
卻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驟然隔開了那令人崩潰的聲光風暴。
蘇晚晚劇烈顫抖的身體猛地一滯。
抓着他手指的力道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更緊了些,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她灰白的瞳孔微微轉動,對上他近在咫尺的、沉靜的黑眸。那裏面沒有恐慌,沒有混亂,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莫名安心的穩定。
窗外,警報依舊尖嘯,紅光依舊瘋狂閃爍。
但抓住她的那只手,溫暖而有力。
聽到的那兩個字,低沉而穩定。
那種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恐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住,雖然並未完全消失,卻奇跡般地不再瘋狂上漲。
她不再發出驚恐的嗬嗬聲,只是跪坐在他腳邊,仰着頭,緊緊抓着他的手,像迷失在暴風雨中的幼獸終於找到了避風港,大口地、無聲地喘息着。
陸燼維持着這個俯身握着她手的姿勢,停頓了大約兩三秒。
頻道裏催促的匯報聲再次變得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將剛才那瞬間的波動強行壓下。但他並沒有鬆開她的手。
他就這樣,一只手依舊被她緊緊抓着,另一只手重新按向通訊面板,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和高效,甚至比之前更加簡潔:
“東區過濾單元啓動備用能源鏈接!立刻!”
“治安隊,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三號門三十秒內必須疏通!否則軍法處置!”
“繼續報告!”
他一邊下達着一條條足以決定生死的命令,一邊任由那只冰涼顫抖的手緊緊抓着他的手指,仿佛那是連接兩個世界的唯一通道。
混亂與秩序,冰冷與溫暖,恐懼與安定,在這間紅光閃爍的隔離室裏,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達成了短暫的平衡。
他沒有再低頭看她,也沒有再說什麼安撫的話。
但那只始終緊握着她的手,未曾鬆開半分。
這無聲的觸碰,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蘇晚晚依舊跪坐在他腳邊,抓着他的手指,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只是偶爾還會因爲外面特別尖銳的警報聲而輕微瑟縮一下,灰白的眼睛始終望着他冷硬專注的側臉。
仿佛只要這只手不鬆開,那些可怕的噪音和紅光,就不再那麼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