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頻道內的混亂匯報聲浪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悶、卻更具壓迫感的轟鳴——那是基地外圍防御矩陣全力運轉的聲響,混合着遠處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悸的爆炸聲和能量武器尖銳的嘶鳴。
孢子濃度已經攀升至臨界點。高牆之外,不再是彌漫的紅霧,而是近乎凝固的、翻滾涌動的猩紅濁浪,仿佛有生命的巨獸,正張開血盆大口,試圖將整個“曙光”基地吞噬殆盡。
“指揮官!東三區段壓力最大!‘影爪’變異體集群出現!它們速度太快,常規火力很難鎖定!”頻道裏傳來牆頭守衛聲嘶力竭的吼叫,背景是激烈的交火聲和某種尖銳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陸燼的目光掃過監測屏上東三區段急劇閃爍的紅色警告,眼神冰寒刺骨。
他低頭。蘇晚晚依舊跪坐在他腳邊,雙手緊緊抱着他的一只手,像是抱着救命的浮木。窗外的警報聲和紅光似乎不再讓她那麼劇烈顫抖,但恐懼依舊清晰地寫在她蒼白的臉上,灰白的眼睛依賴地望着他。
但他必須走了。牆頭需要他。那裏是真正的戰場。
他嚐試抽回手。
蘇晚晚立刻感知到他的意圖,喉嚨裏發出急促哀切的嗚咽,手指更加用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手套裏。
“放手。”陸燼的聲音低沉,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待在這裏,安全。”
她聽不懂“安全”,只聽出了他要離開的意圖。恐慌再次攫住她,她搖着頭,發出抗拒的嗬嗬聲。
陸燼眉頭緊鎖,時間緊迫,不容拖延。他不再猶豫,用了一點巧勁,強行但並未弄疼她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失去觸碰的瞬間,蘇晚晚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身體軟了下去,癱坐在墊子上,仰頭望着他,眼睛裏瞬間涌上來的、近乎絕望的無助和恐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濃烈。
陸燼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猛地轉身,不再看她,對着通訊器冷聲道:“秦烈!”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隔離室的氣密門滑開。秦烈全副武裝地站在門口,臉上覆蓋着戰術面罩,只露出一雙寫滿凝重和不贊同的眼睛。他身上還帶着從外面帶來的、硝煙和孢子混合的冰冷氣息。
“指揮官!”秦烈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沉悶而急促。
“守住這裏。”陸燼指向癱坐在墊子上、因爲秦烈的出現而更加瑟縮的蘇晚晚,命令簡潔到了極致,“絕對保障她的安全。任何情況,不準離開,不準出任何差錯。”
秦烈的目光掃過那個縮成一團、明顯處於極度恐懼中的“東西”,又看向陸燼,眼神復雜到了極點。在這種關乎基地存亡的時刻,指揮官竟然將他最得力的副官留下來……看守一個怪物?
但他對上陸燼那雙毫無轉圜餘地的冰冷眼眸,所有質疑和不滿都被強行壓了下去。他猛地一跺腳,行了個軍禮:“是!保證完成任務!”
陸燼不再多言,甚至沒有再看蘇晚晚一眼,身影如電,瞬間掠出隔離室,厚重的合金門在他身後轟然關閉。
門內,只剩下癱坐在墊子上的蘇晚晚,和像一尊鐵塔般矗立在門口、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的秦烈。
窗外,警報聲、爆炸聲、隱約的嘶吼聲變得更加清晰可聞。
蘇晚晚被獨自留給一個散發着強烈敵意和冰冷氣息的陌生人,恐懼達到了頂點。她把自己縮得更緊,發出斷續的、幼獸般的哀鳴,身體抖得厲害。
秦烈站在門邊,如同一塊冰冷的岩石。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死死鎖定在蘇晚晚身上,充滿了審視、警惕和毫不掩飾的排斥。他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的槍套上,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異動。指揮官的命令他會執行,但這不代表他信任這個來歷不明的怪物。
隔離室內的氣氛,比之前更加壓抑緊繃。
……
高聳的混凝土城牆之上,狂風呼嘯,卷動着濃鬱得幾乎化不開的猩紅孢子霧。能見度極低,只有防御矩陣能量護盾發出的幽藍光芒和偶爾劃破濃霧的熾熱彈道,能短暫地照亮這片血腥的戰場。
“左側!三點鍾方向!集火!”
“小心腳下!那些鬼東西會爬牆!”
“醫療兵!這裏有人倒下了!”
怒吼聲、慘叫聲、武器轟鳴聲、孢子生物尖銳的嘶叫聲混雜在一起,奏響着死亡的交響樂。
陸燼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現在壓力最大的東三區段牆頭。他甚至沒有穿戴額外防護,只是那身黑色的作戰服,但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殺意和強大氣場,讓周圍苦苦支撐的戰士們精神一振。
“指揮官!”
陸燼的目光掃過戰場。數只體型瘦長、爪刃閃爍着幽綠寒光的“影爪”變異體,正以驚人的速度在牆頭閃轉騰挪,普通戰士的眼睛幾乎無法捕捉它們的動作,只能被動地徒勞射擊,不斷有人受傷倒下。
一只“影爪”悄無聲息地從濃霧中撲出,利爪直取一名正在換彈夾的戰士後心!
那戰士甚至來不及反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陸燼甚至沒有回頭,只是隨意地抬起一只手,掌心對着那撲來的黑影。
嗡!
一股無形卻磅礴浩瀚的力量瞬間爆發!
以他掌心爲中心,前方的空間仿佛驟然塌陷、壓縮!那只高速撲來的“影爪”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絕對堅硬的牆壁,整個身體在空中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然後猛地被擠壓、變形、最終“噗”的一聲,爆成了一團混雜着碎骨和毒血的污濁血霧!
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整個過程快到極致,冷酷到極致。
周圍看到這一幕的戰士都驚呆了,下意識地停下了射擊。
陸燼收回手,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蒼蠅。
但這僅僅是開始。
更多的“影爪”從濃霧中涌出,它們似乎也被激怒,發出更加尖銳的嘶叫,從四面八方撲來。
陸燼冷哼一聲。
他向前踏出一步。
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無比恐怖!漆黑的眼眸深處,仿佛有深淵在旋轉。
他雙手虛抬,並未見任何炫目的光效,但整個東三區段牆頭的空間都開始微微扭曲、震顫!
那些正瘋狂撲來的“影爪”們,動作驟然變得遲滯、僵硬,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速度銳減!
緊接着,更加駭人的一幕發生了。
它們堅硬的外骨骼、鋒利的爪刃、甚至體內流淌的毒液,都開始從分子層面被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強行拆解、湮滅!
無聲無息間,七八只沖在最前面的“影爪”,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畫,從頭到尾,迅速消散、分解,化作了最原始的微粒,融入了周圍猩紅的毒霧之中,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原子級掌控】!
這是陸燼極少動用的核心異能之一,代表着絕對的控制與毀滅。
牆頭上出現了一瞬間的死寂。
所有戰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個如同神魔般屹立在牆頭的身影,看着他只是抬抬手,就讓那些讓他們損失慘重、恐懼不已的可怕變異體灰飛煙滅。
絕對的強大!絕對的碾壓!
“清理戰場。加固防御。”陸燼的聲音冷硬如常,打破寂靜,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指揮官!”震天的回應聲響起,帶着劫後餘生的激動和無比的敬畏。士氣瞬間高漲到頂點!
陸燼屹立在牆頭,狂風吹動他黑色的衣角,身後的猩紅霧海和爆炸的火光成了他的背景板。他如同定海神針,牢牢釘在了最危險的戰線之上。
……
安全屋內。
爆炸的轟鳴和牆壁隱約傳來的震動似乎變得更加劇烈。
蘇晚晚嚇得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向後退縮,後背緊緊抵着冰冷的金屬牆壁,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去。
秦烈依舊像雕像一樣站在門口,但按在槍套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外面的戰況顯然極其激烈,指揮官正在浴血奮戰,而他卻只能在這裏……看守一個嚇得瑟瑟發抖的怪物。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無比的憋悶和焦躁。
他的目光更加銳利地盯在蘇晚晚身上,充滿了不耐和審視。
就在這時,或許是因爲外面一次特別劇烈的爆炸震動,或許是秦烈那充滿壓迫感的注視——
蘇晚晚一直緊緊攥着的、那兩顆陸燼給她的高級能量核晶,從她顫抖的手心滑落,“啪嗒”一聲,滾到了墊子邊緣,距離秦烈的腳邊不遠。
蘇晚晚灰白的眼睛立刻追隨着那兩顆核晶,喉嚨裏發出焦急的嗬嗬聲,下意識地就向前爬了一小步,想要去撿回來。
那是他給她的東西!是“安全”的東西!
“不準動!”秦烈猛地低喝一聲,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格外陰沉駭人。他下意識地向前逼近半步,槍套的搭扣被他啪一聲打開!
冰冷的殺意瞬間彌漫開來!
蘇晚晚被他突如其來的低喝和動作嚇得魂飛魄散,伸出的手猛地縮回,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墊子上,連嗚咽都發不出來了,只是極度恐懼地看着他,身體抖成了篩糠。
秦烈死死盯着她,確認她沒有進一步動作,才緩緩收回按槍的手,但眼神依舊冰冷如刀。
他看了一眼腳邊那兩顆瑩潤的核晶,又看了看嚇癱了的蘇晚晚,眉頭死死擰緊。
這東西……居然還挑食?只吃指揮官的特供品?
荒謬感混合着憋屈感,幾乎讓他窒息。
他不再看她,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緊閉的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動靜,心中默默祈禱戰鬥盡快結束。
牆頭的戰神,與安全屋內冰冷對峙的囚徒與看守。
戰火,將基地分割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