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宴強行壓下的傷勢,在帶着四人連續高速奔行半個時辰後,終於再次發作。他身形一個踉蹌,猛地咳出一口淤血,血色暗沉,帶着絲絲縷縷不易察覺的黑氣。他扶住旁邊一塊冰冷粗糙的岩石,才勉強站穩,臉色蒼白得嚇人,呼吸也變得粗重急促。
“上官公子!”徐奧傑離得最近,下意識上前一步想要攙扶。
“無礙…”上官宴抬手制止,聲音略顯沙啞,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依舊銳利,他迅速掃視四周環境。這裏是一片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山體裂隙底部,光線晦暗,兩側是高聳入雲的漆黑岩壁,上面布滿了風蝕和水蝕的痕跡,以及一些早已幹涸的、色彩詭異的礦物脈絡。腳下是積年的碎石和幹燥的苔蘚,空氣潮溼陰冷,帶着一股濃鬱的土腥和硫磺混合的氣味。
“追兵暫時被甩開了,但魔裔擅長追蹤,此地不宜久留。”上官宴深吸一口氣,強行運轉靈能壓下傷勢,指尖在胸前快速點了幾下,封住幾處要穴,那駭人的蒼白才稍稍緩解,“我們必須盡快穿過這條‘鬼哭裂隙’,對面有一處相對安全的臨時據點。”
他看向驚魂未定的四人。鄒文靜的長發被汗水黏在額角,呼吸尚未平復;黃子恒的眼鏡歪斜,鏡片後的眼睛卻閃爍着後怕與興奮交織的光芒,似乎在分析剛才的戰鬥數據;胡雅文依靠着岩壁,受傷的腳踝讓她眉頭緊蹙,嘴唇咬得發白;徐奧傑則緊握着那柄凡鐵戰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裏除了恐懼,更多了一種被激發出的狠厲和警惕。
上官宴的目光最終落在徐奧傑一直緊握在左手中的那截“守山靈骸”上。此刻,那靈骸不再發光,卻依舊被徐奧傑死死攥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上官宴對徐奧傑道,“還能感覺到它嗎?”
徐奧傑一愣,低頭看向靈骸,仔細體會了片刻,遲疑道:“好像…沒那麼燙了,但是…握着它,總覺得…和這片山,有點模糊的聯系?好像能稍微…感覺到一點地面的震動,或者…風裏帶來的不好的氣息?”他描述得有些混亂,那是一種極其微弱而玄妙的感覺,難以用語言精確表達。
上官宴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果然。守山靈骸並非死物,其內蘊藏着與黑淵山脈同源的一絲本源意志。你既能引動其力,便與之建立了初步連接。這種連接雖無法賦予你強大力量,卻能在一定程度上讓你感知到山脈的‘呼吸’與‘情緒’——尤其是對惡意和危險的本能預警。接下來由你在前帶路,試着依靠這種感覺,選擇前進的路徑。”
“我?”徐奧傑吃了一驚,“可我完全不懂…”
“無需你懂。”上官宴打斷他,“相信你的直覺,相信靈骸傳遞給你的最原始的悸動。選擇讓你感覺‘相對安全’或者‘阻礙最小’的方向。這是目前最有效的隱匿方式。”
這無疑是一場豪賭。將五人的性命寄托在一個剛剛接觸超自然力量的年輕人那模糊的直覺上。但上官宴別無選擇,他的傷勢不容樂觀,需要集中所剩無幾的靈能應對可能出現的強敵,無法長時間維持高強度的探查。而魔裔的追蹤術法詭異莫測,常規的反追蹤手段效果有限。
徐奧傑感受到巨大的壓力,但看着上官宴蒼白的臉和信任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他閉上眼,努力排除雜念,將所有心神都沉浸在與手中靈骸那微弱的聯系上,同時放開身心,去體會腳下大地的脈動,去捕捉風中帶來的信息。
起初是一片混沌。但漸漸地,一種奇異的“地圖”開始在他腦海中模糊地勾勒出來。並非視覺圖像,而是一種基於“感覺”的方位認知。左側第三條狹窄的岔路,傳來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感”,仿佛下面是萬丈深淵;正前方看似寬敞的通道,卻彌漫着一種“粘稠”的惡意;反而是右側一條被巨大落石半掩的、極其不起眼的小縫,傳遞來一種相對“平穩”甚至略帶“親切”的微弱波動——那波動,與手中靈骸隱隱共鳴。
“走這邊。”徐奧傑睜開眼,指向那條石縫,語氣帶着不確定,卻又有一絲奇異的篤定。
上官宴沒有絲毫猶豫:“跟上。”
石縫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內部陰暗潮溼,石壁冰冷刺骨。五人魚貫而入,小心翼翼。徐奧傑打頭,全力感知着前方;上官宴斷後,指尖縈繞着微不可查的劍芒,警惕後方。
在這絕對的寂靜和壓抑中,每個人的感官似乎都被放大了。
黃子恒忽然極低地“咦”了一聲,他注意到石壁某些區域的岩石結構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極有規律的結晶態,仿佛被某種巨大的能量瞬間沖刷熔融後又急速冷卻形成的。“這不像地質運動…更像…能量爆破的殘留?而且這能量屬性…好奇怪,既不是純粹的靈能,也不是魔氣…”
鄒文靜似乎聽到了一種極細微的、仿佛來自極遙遠地方的嗚咽聲,那聲音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帶着無盡的悲傷與蒼涼,讓她鼻子發酸,幾乎落淚。她不確定這是幻聽,還是這座山脈本身殘留的記憶回響。
胡雅文則感覺腳踝傷處的疼痛似乎在進入石縫後減輕了一些。石縫深處彌漫的一種極其微弱的、帶着清涼氣息的能量波動,讓她感覺舒服了不少。她甚至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溼潤的石壁,那微弱的能量便絲絲縷縷地滲入她的皮膚,雖然無法治愈傷勢,卻有效地緩解了疼痛和腫脹。
而徐奧傑,作爲靈骸感知的主要承載者,接收到的信息最爲強烈。他仿佛能“聽”到岩石的嘆息,“感覺”到千萬年來發生在此地的慘烈戰鬥留下的能量疤痕。一些破碎的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腦海:猙獰的魔爪撕裂山岩、璀璨的劍光與漆黑的魔焰對撞、巨人般的身影怒吼着化爲光點與山脈融爲一體…這些畫面帶來的不再是單純的恐懼,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仿佛源自血脈深處的悲憤與責任。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眼眶微微發熱。手中那截靈骸,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緒,再次散發出微不足道的溫熱,仿佛無聲的安慰與鼓勵。
“集中精神。”上官宴低沉的聲音從最後面傳來,如同警鍾敲在徐奧傑心間,“感知危險,而非沉溺過往。靈骸的記憶浩瀚如煙海,以你如今的心神,沉浸過久有害無益。”
徐奧傑悚然一驚,立刻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路徑選擇上。他發現,隨着不斷深入,他對這種模糊感知的運用越發熟練,甚至能隱約避開一些極其隱蔽的、散發着陰冷吸力的能量漩渦(小型空間裂隙)。
這條由靈骸指引的路徑並非一帆風順,有時需要攀爬,有時需要涉過及膝的、冰冷刺骨的暗流,但確實沒有遇到任何魔物伏擊或其他明顯的危險。
大約一個時辰後,前方隱約傳來微弱的光亮,並且有清新的風吹入。
“快到出口了。”徐奧傑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即將走出石縫的刹那,他猛地停下腳步,臉色微變。
“等等!外面…有東西!”他壓低聲音,帶着驚疑不定,“不是魔物…那種感覺…很混亂…有警惕…還有…貪婪?”
上官宴瞬間閃到他身側,凝神向外感知片刻,眉頭緊鎖:“是人。數量不少,氣息混雜,絕非善類。是‘裂隙鬣狗’!”
“裂隙鬣狗?”徐奧傑不解。
“一群遊蕩在御魔山脈各處險地邊緣,專門趁火打劫、獵殺弱小、甚至盜掘遺跡和屍骸的敗類修士和流亡者。”上官宴的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厭惡,“他們比魔物更狡猾,更懂得隱藏。看來我們的行蹤,還是被某些鼻子靈敏的鬣狗嗅到了。”
他看了一眼狀態不佳的四人和自己壓制傷勢的身體,果斷道:“退回石縫深處,找個隱蔽處躲藏。他們不敢輕易進入這種未知裂隙。我們需要時間恢復。”
希望就在眼前,卻又遭遇新的阻礙。剛剛脫離魔爪,又可能落入人禍。五人迅速悄無聲息地退回黑暗的裂隙深處,尋找藏身之所。徐奧傑手中的靈骸,那微弱的溫熱也漸漸冷卻下去,仿佛也意識到了新的危機降臨。
這條通往生路的裂隙,瞬間變成了潛在的囚籠。而他們的“血脈”或“靈魂”中蘇醒的那一絲微弱力量,能否幫助他們度過這次人性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