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沈培風倒是有些好奇,平時喜歡在村口大樹底下圍坐一團聊說村裏八卦的大娘,今日怎得一個都不在?
不應該啊。
心下好奇,沈培風隨意找了其中一戶人家的孩童問話,“今日村子裏可是發生什麼事了?”
那孩子看了一眼沈培風,笑嘻嘻道:“聽說沈大丫就要被她奶奶賣了,村裏人都去看熱鬧了呢。”
沈培風在家的時間少,小孩子不認得也是尋常。
聽到回答後,一時間沈培風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熱鬧?竟是自己家的熱鬧?
不好!
沈培風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生怕回去晚一些,自己的女兒就真的被自己的娘給發賣了去。
官府的人還沒到沈家院子時,沈培風就已經先趕回了家。
“我竟不知,娘竟趁我不在家的時候要賣了我的女兒?”
低沉穩重的嗓音傳來,溫潤如玉、清澈如水,傳進徐貞月的耳中。
聽到聲音,大丫和二丫再也不管旁人,歡呼地喊道:“爹爹!”
也不管趙媽媽還有她帶來的壯漢,雀躍地跑到沈培風身邊。
爹爹在,她們就可以依靠爹爹,娘就不會那麼累了。
孫秀蘭和孫翠花由一開始的理直氣壯慢慢也有些底氣不足起來,尤其是孫秀蘭,剛才她可在和趙媽媽商量着把二丫賣多少錢合適,盡可能在講價。
現如今老大回來了,這件事只怕更難。
不對!幾乎完全不可能了!
她快步到沈培風面前,途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淚像不要錢一樣滾落下來。
拉着沈培風的手就要開始訴苦,沈培風卻率先閃開,只左右兩邊各自牽起孩子,走到徐貞月的面前。
她又憔悴了,還有額頭上的傷怎麼回事?
“爹爹,是阿奶要賣了我,娘不肯,就撞牆了。”
大丫把事情簡單說給自家爹爹聽,好叫爹爹知道,他不在的時候,阿奶是怎麼欺負她們的。
瞧見自家兒子的躲閃,孫秀蘭依舊面不改色,只開始一味哭泣。
趙媽媽也漸漸沒了耐心。
馬上就要天黑了,這春風樓裏還等着她回去主持着呢。
“行了!孫婆子,你家兒子也回來了,要麼就把你家大孫女交給我,要麼我再給你六兩銀子,你把兩個孩子都給我,要麼就拿十兩銀子出來跟我換賣女契書,我可沒有閒功夫跟你在這胡攪蠻纏。”
六兩,已經比趙媽媽最初說的五兩銀子多給了一兩。
孫秀蘭眼底的精明再次被徐貞月看在眼裏,同時餘光不忘盯着沈培風,她也想看看沈培風的態度。
“什麼?六兩銀子?娘!您竟要賣了您的親孫女!我的親生女兒!到底還是不是一家人了!”
暫且不說月兒額頭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就說她要賣了大丫和二丫,他就絕對不能答應!
沈培風握着兩個孩子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度,生怕孩子被趙媽媽身後的壯漢直接扛走。
要說村裏沒幾人認識趙媽媽,沈培風在書院這麼多年,好歹都在縣城,他卻是認得的。
沈培風自己沒有去過春風樓這樣的地方,但偶有幾次從門口路過,都看到了趙媽媽的身影。
呵,娘真的是疼愛自己啊,趁自己不在,就要賣了自己的女兒去青樓!
現在來看,這是準備一次性解決,把兩個孩子都賣掉了?
不!絕對不行!
“不是,風兒,你聽娘解釋,娘就是想送孩子們去學點手藝,沒有別的意思。”
徐貞月不禁嘖嘖稱嘆,孫老太婆真不愧爲天生的演員啊!
這要是換在她前世,好歹能拿獎,這眼淚真是說掉就掉,還有那胡攪蠻纏的本事,也是一絕。
既已知曉沈培風的意思,那接下來該如何說如何做,徐貞月也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轉而看向兩小只口中的爹爹,也是原身的相公。
一身的粗布長衫,能看得出被清洗過很多次,甚至有些泛白,衣裳的領口和袖口都磨損嚴重,一看就是是穿舊了的。
不過男子眉眼溫潤長身而立,周身氣質明顯與村裏的漢子不同,氣度從容。
沒等徐貞月開口說話,那邊的孫秀蘭又和趙媽媽談論起來。
她那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倒像根本沒瞧見她和沈培風這兩個爲人父母的一般。
“婆母!孩子的父母都在這裏,你還要和青樓的老鴇談論買賣孩子的事情嗎?”
對於徐貞月是如何知道眼前之人是青樓老鴇的,沈培風只有片刻的思考,很快便回過神來。
想來剛才她護着孩子們,與娘爭執之下,娘說漏了嘴吧。
來人是青樓老鴇的事情算是真正被拿到了明面上來說,原本還站在孫秀蘭身邊替她指指點點辱罵徐貞月的幾個老婆子也自覺後退,只有兩三人支持孫秀蘭。
“我在和我兒子說話,哪裏輪得到你插嘴!”
孫秀蘭朝着徐貞月‘呸’了一聲,又走到沈培風面前,淚眼汪汪地看着他。
“兒啊,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你媳婦和那寡婦欺負死了!”
寡婦?說的是周家嫂子吧......
想來這村子裏,真正能幫自家娘子說幾句公道話的,也只有周家嫂子了。
沈培風無視孫秀蘭的控訴,轉而對宋春花投去感激的目光。
宋春花心領神會,只默默地點了點頭,並沒有多餘的言語。
她和孩子們圍在徐貞月身邊,牢牢護着她。
徐家妹子的夫君回來了,只需要她護着點徐家妹子,不叫她動了胎氣,剩下的事就交給沈培風來做吧。
他,應該,會護着她們母女的吧?
“娘,是不是你要賣了大丫!”
沈培風幾乎已經將事情的經過整個串聯起來,沒想到飢荒過去了,娘還要賣兒賣女,就只爲了老二一家,要自己妻離子散嗎!
孫秀蘭撇嘴,卻依舊抵死不承認。
“我那是看着孩子長大了,想送去城裏學些刺繡的手藝,既能爲家裏分憂些,又是爲了她好,怎麼就成了我的不是了?
還有你那媳婦,不過是頭輕輕撞了一下,我讓她回屋去休息她也不聽我的,非要出來鬧騰。
我都是爲了一家子好,現在你們都過來指責我了不成?可憐你老娘我喲,你爹走了整個家就我撐着,到現在也沒落得一個好。”
......
村裏誰不知道,當初沈老頭上山一趟,摔斷了腰,好不容易被人發現送回來,請了回春堂的大夫來看,最終定論,只能在家躺着,多活一天是一天。
躺了幾年,也是估摸着快要不行了,家裏趕緊張羅着給老大先娶親,爲的就是新媳婦進門可以幫忙照應着家裏。
要說這些年累着了孫秀蘭,那是絕對沒有的事。
從前有老大撐着,後來徐貞月進門,她照應家裏,沈培風才能放心在書院住着。
這些昧良心的話她張口就來,也不怕閃着舌頭,顛倒黑白的本事屬實厲害啊。
難怪在這個家裏,大兒媳明明承擔着重要角色,卻處處被她壓制,受盡了委屈,甚至到了被逼死的地步。
所幸老天有眼,徐貞月來了,從前的徐貞月大可安心。
以後有她在,她都會好好護着孩子,撐起他們的小家,孫婆子和孫翠花遲早也會遭到應有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