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爺的再次親臨,以及那輛騾車上明顯不是善類的陌生面孔,讓村口的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這一次,對方顯然有備而來,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恐嚇和收取那點可憐的“貢品”。
二叔公和村民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剛剛因鐵器改進而燃起的些許底氣,在這赤裸裸的武力威懾面前,顯得如此脆弱。石柱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身後的木棍,肌肉緊繃。
林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和卑微:“不知先生與差爺大駕光臨,小民等有失遠迎。鹽……鹽已備下些許,只是……”他露出極度爲難的神色。
“只是什麼?”劉師爺聲音尖細冰冷,目光如毒蛇般掃過林凡,“上次說缺鐵,這次又缺什麼?莫不是覺得劉某好糊弄?”
他身後的那幾個短打漢子適時地向前逼近一步,手按在了腰間鼓囊囊的物事上,眼神凶狠地打量着村民,如同打量牲口。那絕不是差役的制式鐵尺,更像是……短刃甚至手弩!
壓力如山般襲來!
林凡頭皮發麻,知道今日絕難善了。他連忙道:“不敢!絕不敢糊弄先生!實在是……唉!”他重重嘆了口氣,演技全開,指向西邊鹽鹼地的方向,“先生明鑑,那制鹽需用的苦土,並非取之不盡。前番取土過甚,已傷了地氣,近來得滷愈發艱難,十鍋九空,所得之鹽苦澀難當,連自家食用都嫌磕磣,實在無顏呈給先生啊!”
他一邊說,一邊對七叔使了個眼色。七叔會意,顫巍巍地捧上來一個陶罐,裏面是林凡特意吩咐準備的、摻了大量雜質和苦滷沉澱、幾乎無法入口的劣質鹽,數量也僅有薄薄一層底。
胡三一把奪過罐子,看了一眼,又用手指蘸了點放進嘴裏,立刻“呸”地一聲吐了出來,臉色鐵青:“媽的!這什麼玩意!比牲口吃的還糙!劉師爺,您看!這幫窮骨頭就是欠收拾!”
劉師爺瞥了一眼那鹽,眉頭緊鎖,臉上陰晴不定。他並不完全相信林凡的鬼話,但這鹽的質量確實低劣得超乎想象,而且村民們的淒苦模樣也不似完全作假。難道這秘法真的如此不穩定且耗費巨大?
林凡趁熱打鐵,繼續訴苦,語氣甚至帶上了哭腔:“先生!差爺!非是小民不肯盡力,實在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那取土之地日漸貧瘠,熬鹽之鍋破損不堪,柴火亦將耗盡……若再無鐵料、炭石補充,怕是下次連這點苦鹽都熬不出來了!屆時誤了主上大事,小民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巧妙地將“交不出鹽”的責任,反向推給了對方“不給補充物資”上,同時再次強調了過程的艱難和資源的匱乏,試圖降低對方的期望值,並將需求引向“鐵料”和“炭石”。
劉師爺沉默了片刻,細長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凡,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破綻。林凡則維持着那副愁苦萬分、惶恐不安的表情,眼神“真誠”而“絕望”。
半晌,劉師爺忽然冷笑一聲:“好一張利嘴。罷了,就算你所言非虛。但這鹽,主上既然開了口,就不能斷。半月之期,定量繳納,這是死命令!”
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但話鋒隨即一轉:“至於所需鐵料、炭石……胡三,下次來時,帶些過來,按……市價折算抵扣鹽款。”他終究不肯鬆口“半價”的盤剝,只是允許以物易物,但折算權在他手裏,依舊是大賺。
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至少獲得了穩定獲取鐵料的渠道!雖然代價巨大。
林凡心中稍定,面上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連連作揖:“多謝先生體恤!多謝先生體恤!小民等定竭盡全力,不負主上厚望!”
劉師爺哼了一聲,顯然沒完全信,但也暫時找不到發作的理由。他目光掃過村子,忽然道:“帶我去制鹽之處看看。”
來了!真正的考驗!
林凡心中一凜,知道對方還是要親眼查看虛實。他早有準備,面上卻露出爲難:“先生,那地方醃臢不堪,蚊蟲滋生,恐污了您的貴體……”
“帶路!”劉師爺不容置疑。
林凡只好“無奈”地在前引路,二叔公、七叔等人心驚膽戰地跟在後面。石柱等人則被那幾個短打漢子有意無意地隔開,無法靠近。
一行人來到西邊鹽鹼地邊緣,那裏有林凡事先安排好的、一個故意弄得亂七八糟、設備簡陋破敗的“制鹽工棚”。幾口破陶缸,一個歪歪扭扭的濾架,一口鍋底甚至有些裂紋、用泥巴糊着的破釜,旁邊堆着些劣質柴火和少量刻意挑選的、含鹽量最低的鹽鹼土。整個場地彌漫着一股鹹澀和黴味,看起來確實是一副慘淡經營、朝不保夕的景象。
劉師爺捂着鼻子,皺着眉頭掃視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嫌棄和失望。這環境,這設備,產出低劣似乎也合情合理。他帶來的一個短打漢子上前,仔細檢查了那口破釜和濾架,甚至用手指刮了點殘留的鹽垢品嚐,隨後對劉師爺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沒什麼特殊發現。
劉師爺的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疑心未去。他忽然轉向林凡,看似隨意地問道:“小子,你讀過書?識得字?”
林凡心裏咯噔一下,面上卻茫然道:“回先生,小民家貧,哪有機會讀書識字?只是病中亂夢,得了些亂七八糟的片段,醒來後便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罷了。”
“哦?是嗎?”劉師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再多問。他最後掃了一眼這破敗的工棚和荒涼的鹽鹼地,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罷了,好自爲之。半月後,若交不足數,休怪某無情!”
說完,他轉身帶着人離去。胡三惡狠狠地瞪了林凡一眼,也跟着走了。那幾名短打漢子落在最後,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在村民身上又刮了一遍,才翻身上馬(騾),簇擁着劉師爺離去。
直到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所有村民才如同虛脫般鬆了口氣,不少人直接癱坐在地上,後背已被冷汗溼透。
“老天爺……嚇死我了……”
“那些是什麼人?看着比差役還凶!”
“總算走了……”
二叔公和七叔走到林凡身邊,臉色依舊蒼白:“林凡娃兒,這……”
林凡望着遠方,眉頭緊鎖,低聲道:“劉師爺疑心未去,他只是暫時被瞞過了。他最後問是否識字,是在試探我的底細。下次再來,恐怕就沒這麼好打發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村民,語氣變得異常嚴肅:“諸位鄉親,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他們給了我們鐵料,是覺得我們翻不出浪花。我們必須更快!打鐵不能停,操練不能停,藏糧藏鹽更要萬分小心!從今天起,村外必須日夜派人巡邏望風,一有陌生車馬靠近,立刻預警!”
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危機並未解除,只是暫時延緩。而他們換來的,是一個更加危險的、與虎謀皮的機會。
林凡深吸一口帶着鹹澀和煙塵的空氣,眼神卻愈發堅定。
鐵火已燃,便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