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爺的馬車消失在滾滾塵土中,留下的卻是比以往更深沉的不安。那幾名短打漢子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刺,深深扎在每個村民的心頭。他們不是官差,卻比官差更令人心悸。
“那些人……是兵?”石柱望着遠方,聲音有些發幹。他曾遠遠見過郡裏的兵卒,也是這般精悍逼人,卻更多了幾分煞氣。
“不像兵,倒像是……豪強家的私兵部曲。”二叔公臉色凝重,皺紋更深了,“劉師爺背後那位‘主上’,怕不是尋常官吏那麼簡單。”
私兵部曲!這個詞讓所有人心頭一寒。這意味着對方不僅有權,還有直接的武力!林家坳這點剛剛攢起來的微薄力量,在真正的豪強面前,如同土雞瓦狗。
林凡沉默着,劉師爺最後那句關於識字的問話,如同警鍾在他腦中回蕩。對方已經開始懷疑他的來歷了。這不是個好兆頭。
“不能再等了。”林凡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二叔公,七叔,從今天起,村外三裏,所有能望見道路的山頭、樹梢,必須日夜有人值守!用孩子們,他們眼尖腿快,發現任何陌生車馬人影,立刻用約定的鳥叫聲傳訊回村!”
“好!”二叔公重重點頭,“石柱,栓子,這事你們安排!挑最機靈的小子,兩人一組,輪換盯梢,絕不能斷人!”
“工棚的打鐵聲,盡量集中在深夜。白天若必須生火,選在密林深處,用溼柴壓煙。”林凡繼續部署,“新打出的鐵器,尤其是那些……尖刺倒鉤,分開深藏,絕不能見光。”
“藏鹽的地窖,入口用柴垛僞裝好,周圍撒上幹土,消除痕跡。”
“操練暫時停止,免得人多聚集惹眼。”
“所有人,對外口徑一致——制鹽艱難,朝不保夕,村裏快揭不開鍋了。”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帶着臨戰般的緊迫。村民們屏息聽着,默默記下,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凝聚力在無聲中彌漫開來。他們知道,林家坳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險路。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村子如同一個悄然運轉的精密機器,表面沉寂破敗,內裏卻緊張有序。
望風的孩子如同警惕的麻雀,潛伏在山林高處,時刻注視着通往外界的所有路徑。一旦發現遠處有煙塵或人影,特殊的鳥鳴聲便會迅速傳回村裏。
在村子裏,所有那些超出常規、違反規定的活動都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樣,瞬間停止了。原本熱鬧喧囂的打谷場變得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工棚裏的爐火也仿佛被人吹滅了一般,悄然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餘溫;而那些村民們,則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趕着,紛紛回到了自己的田地裏。
他們重新拾起了農具,繼續着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勞作,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然而,如果你仔細觀察他們的眼神,就會發現其中多了一些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機警和沉毅。
這些村民們,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仍然是一群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貧苦農夫,但他們的內心卻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在那看似平凡的外表下,隱藏着一種對生活的更深層次的理解和應對挑戰的勇氣。
林凡則將自己關在土屋裏,除了偶爾去查看試驗田的豆苗和那塊小小的菜畦,大部分時間都在用木炭在沙地上寫寫畫畫。
他在整理已知的信息,推演未來的可能。
劉師爺背後的“主上”是誰?濮陽一帶的豪強?還是郡縣裏的實權官吏?其勢力範圍多大?性格如何?所求爲何?僅僅是細鹽之利,還是另有圖謀?
胥吏胡三的貪婪和愚蠢可以利用,但如何利用?
私兵部曲的戰力如何?裝備如何?調動規律?
現有的預警機制是否足夠?一旦被發現,如何應對?硬拼是死路一條,如何周旋?如何撤退?如何隱藏核心人員和物資?
一個個問題在他腦中盤旋,結合着有限的歷史知識和對這個時代粗淺的認知,艱難地構建着應對的框架。他甚至在沙地上畫出了村子周邊的簡易地圖,標注了可能的撤離路線和隱蔽點。
他知道,知識和技術是優勢,但信息和策略才是生存的關鍵。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一點點先見之明和周密準備,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區別。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負責西面山梁望風的狗蛋和另一個孩子,連滾帶爬地沖回了村子,小臉煞白,氣喘籲籲。
“林…林凡哥!二叔公!西邊…西邊老林子那邊,有…有人窺探!”
所有人心頭一緊!
“看清了嗎?幾個人?什麼打扮?”林凡一把扶住狗蛋,急聲問道。
“兩…兩個!穿着灰布衣裳,不像差爺,也不像莊稼人,躲在林子裏面,鬼鬼祟祟地往村子這邊看!我們按你說的,沒敢驚動,學鳥叫報了信就溜回來了!”狗蛋喘着大氣說道。
灰衣人!窺探!
果然來了!劉師爺到底還是不放心,派人暗中偵查!
“他們看到你們了嗎?”林凡追問。
“應…應該沒有,我們藏在石頭後面,沒露頭。”
林凡稍稍鬆了口氣,立刻對二叔公道:“二叔公,讓所有望風的人撤回來!他們既然已經摸到了近處,再在外面容易被發現。”
“好!”二叔公立刻吩咐下去。
“石柱哥,帶幾個人,拿上棍棒,去村西頭路口‘巡夜’,動靜弄大點,裝作正常防備野獸的樣子,把人驚走就行,千萬別追別沖突!”林凡快速下令。
石柱立刻帶着幾個青壯,拿着棍棒火把,大聲吆喝着往村西頭去了。
村子裏氣氛頓時高度緊張,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鴉雀無聲,只有火把噼啪燃燒和石柱等人故意放出的呼喝聲在夜色中回蕩。
約莫半個時辰後,石柱等人回來了,面色凝重。
“西頭林子邊上發現了腳印,不是咱們常走的道。人應該已經跑了。”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窺探者被驚走,但意味着劉師爺的疑心並未打消,反而可能因爲這次打草驚蛇而更加警惕。
“以後,這樣的窺探只怕會更多,更隱蔽。”林凡看向二叔公和七叔,聲音低沉,“我們的動作必須更快,更隱蔽。打鐵和熬鹽,得想辦法弄出更大的動靜掩蓋過去。”
他目光掃過角落裏堆着的幾塊黑黢黢的煤石,忽然道:“或許……我們可以‘正當’地弄出些大動靜。”
“嗯?啥意思?”二叔公疑惑。
“燒窯。”林凡吐出兩個字,“就說我們嚐試燒制更好的陶器,或者…燒石灰?需要起窯,煙大火旺,聲響也不小。正好可以掩蓋打鐵和熬鹽的動靜,而且燒出的石灰或許也有用處。”
“燒窯?”二叔公和七叔面面相覷,這又是聞所未聞的新鮮事。
“對,燒窯。”林凡眼神堅定,“就在村子東邊,靠近河邊,明着幹。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在折騰這個。失敗了也無所謂,正好顯得我們瞎折騰,窮困潦倒。成功了,或許還能多一條活路。”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危機步步緊逼,逼迫着林凡不得不拿出更多超越時代的知識和手段。
窺探之眸已然睜開,林家坳這艘掙扎求生的破船,必須在這目光的注視下,更小心、更快速地,駛向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