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功曹司外面的復試榜不出意外出現了譚灃的名字,進入了功曹司偏院深處,通過初步篩選的三百多名候選者肅立無聲,灰岩郡這次只有三十一個職位空缺,空氣中彌漫着無形的壓力與期待。
譚灃站在人群中,努力平復着略微急促的呼吸。吸元境三層的修爲讓他感官更爲敏銳,也能更好地控制自身情緒。他目光低垂,專注於接下來的考核,心中反復斟酌着老姬之前的指點——“直言本心,不卑不亢”。
沉穩的腳步聲自外傳來,由遠及近。院內氣氛瞬間更加凝肅。
先進入的是幾名皂隸,隨後是功曹參軍趙大人以及另外三十二位氣息沉凝、官服迥異的官員,他們進入後並未就坐,而是恭敬地分立在主考席位兩側。
最後,一道身影緩步踏入。
來人身着暗紫色錦袍,袍上以金線繡着繁復而尊貴的蟠龍紋樣,身形清瘦,面容……?
譚灃的目光下意識地抬起,落在主考官的臉上。最初的一瞬,是淡淡的疑惑。這張臉……爲何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念頭如同水底浮起的泡沫,輕輕掠過心頭。
然而下一刻,當他的視線與那雙深邃平和、卻蘊含着不容錯辨的天然威儀的眼睛短暫接觸時,那股淡淡的疑惑瞬間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
是老姬?!
那個在坊市擺攤、在陋室中救他性命、指點他修煉的古怪老者?!
他怎麼會在這裏?這身親王規制的蟠龍錦袍……還有趙參軍等人那般恭敬的姿態……
巨大的錯愕感如同潮水般沖擊着譚灃的認知,讓他幾乎僵在原地。心髒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劇烈地鼓動起來。這反差實在太大了!那個看似落魄、言語犀利的老者,竟是……一位親王?!還是主持本次考核的主官?
就在譚灃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目光因震驚而微微失焦的刹那,座上的姬允文——老姬,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全場,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譚灃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交接。
沒有預想中的威嚴壓迫,也沒有故作的陌生。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瞬,譚灃清晰地看到,姬允文的眼中沒有任何驚訝,只有一片了然般的平靜,甚至……在那深潭般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微不可查的、近乎調侃的微光?仿佛在說:“小子,沒想到吧?”
就是這短暫至極的眼神接觸,如同一聲無聲的驚雷,在譚灃心中炸響,卻奇異地瞬間撫平了他所有的慌亂。 震驚仍在,但一種明悟隨之升起:對方早就知道會在此見到他,之前的種種,或許並非偶然。
他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豁然開朗的震撼和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他迅速收斂了臉上過度的驚訝,強迫自己恢復冷靜,只是微微深吸了一口氣,對着那道目光,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頷首示意了一下,表達了“我明白了”以及“感謝”的復雜意味,隨即恭敬地低下頭,不再直視。
這一切發生在極短的時間內,在外人看來,不過是親王殿下掃視全場,而候選人譚灃因敬畏而低頭而已。
姬允文面色如常,安然落座,趙參軍等人方才坐下。趙參軍肅聲介紹:“這位乃絡州監主、姬親王殿下。今日最後一試由姬親王親自主持,體現了姬親王殿下、州監委及州府對我們灰岩郡的看重,也體現了我大周王朝官吏選拔的嚴肅性和崇高性,是我等萬般榮幸,希望爾等鄭重對待此次測試,測試完後,最終結果由姬親王殿下宣布,下面,開始測試。”
考核開始。測試分爲三十一組,而譚灃報考職位這一組恰是郡攻曹司趙參軍考問,趙參軍的問題看似尋常,卻暗藏機鋒。
“若你巡街,遇豪門子弟縱馬驚市,傷及百姓,當如何?”他問向一名氣息已達吸元境四層的壯碩青年。
那青年昂首答道:“自當立即拿下,依律懲處!維護律法尊嚴!”答得鏗鏘有力,看似正氣凜然。
趙參軍面無表情,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下一位。
另一名眼神靈活的候選人則回答:“當先控制場面,救治傷者,再詢問雙方情由,若那豪門子弟非故意,或可酌情調解,令其賠償了事,以免激化矛盾。”
趙參軍依舊不語。
問題接連拋出,涉及鄰裏糾紛、上官矛盾、突發災異時的抉擇,甚至還有對修煉資源分配的看法。答案五花八門,有的激進,有的保守,有的圓滑。譚灃默默聽着,心中漸明。這考核絕非尋求“正確”答案,而是在探查每個人的心性、立場和處事邏輯。那趙參軍的眼神銳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窺本心。
終於,輪到譚灃上前答問。
“譚灃,你自黑瘴礦坑而來。”他語氣平淡,卻瞬間讓所有目光聚焦在譚灃身上,不少人眼中露出輕蔑或好奇之色,“若你爲吏,得令清剿一夥據山爲王的匪盜,知其多爲活不下去的貧苦之人所聚,你會如何做?”
問題刁鑽,充滿陷阱。強調剿匪命令,又點出匪盜來源,意在考驗如何在律令與情理間取舍。
譚灃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閃過礦坑中少年慘死的畫面,閃過李扒皮的暴虐,閃過老瞎子渾濁卻堅韌的獨眼。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並未因出身而氣短。
“回大人,晚輩若得令,自當奉命行事,軍令如山,不容折扣。”他先定下基調,表明忠於職守,隨即話鋒一轉,“然清剿非止殺戮一道。當先探明虛實,若其確爲生計所迫,未嚐不可先行勸降,陳明利害,給予一條招安洗白、墾荒屯田之活路。剿撫並用,方爲上策。若其冥頑不靈,負隅頑抗,危及百姓與同僚,則當以雷霆手段擊其首惡,瓦解其勢,而非一味屠戮。最終目的,是保境安民,而非單純累積首級之功。”
他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既體現了對命令的執行力,又透露出難得的同理心與策略思維,絕非一味蠻幹或婦人之仁。
上座姬親王深邃的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微光。
趙參軍並未立刻評價,而是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你如何看待‘力量’?”
譚灃微微一怔,旋即想起地球上的認知與這個世界的體悟,沉聲道:“力量是護身之刃,亦是責任之擔。弱者持力,或恃強凌弱,或惶惶不安;強者持力,當庇佑弱小,匡扶秩序。晚輩所求之力,非爲欺壓他人,只爲……能握住自己想握住之物,守護自己想守護之人,在這不容喘息的世道,爭得一份選擇的餘地,而非永遠被迫承受。”
最後一句,帶着超越年齡的沉鬱與慨然,那是礦坑絕望與穿越茫然的真切體會。
趙參軍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終於緩緩點頭:“嗯。下一位。”
譚灃心中稍定,退後一步,感覺後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溼。
功曹司偏院內,落針可聞。
三百餘名通過初步篩選的候選者垂手肅立,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卒。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各自或急促或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心髒在胸腔內不安分的鼓動。三十一個職位空缺,意味着絕大多數人今日將失望而歸。
譚灃獨自站在人群中,眼觀鼻,鼻觀心,努力將方才考核時的一切雜念摒除。姬親王——老姬——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雖已平復,餘波卻仍在深處蕩漾。他強迫自己不去深思這背後的關聯與意味,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即將宣布的結果上。石頭不在身邊,他已被安排在功曹司外等候,這讓譚灃更覺肩頭沉重,此行成敗,系於他一人之身。
功曹參軍趙大人手持一份名冊,步履沉穩地走到衆人前方。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
“肅靜!”趙參軍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官威特有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經測力、反應、問心三試核查,本屆灰岩郡武吏選拔,最終合格者,計三十一人。”
人群中響起一陣極其輕微的騷動,緊張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
趙參軍開始照冊唱名。每一個被念到名字的人,臉上都瞬間煥發出光彩,激動地應一聲“到”,然後快步出列,站到另一側,胸膛不自覺地挺起。
“張猛!”
“到!”
“李栓柱!”
“到!”
……
名字一個個念出,有人歡喜,有人愈發焦急。譚灃掌心微微沁出了汗。雖然對自己的表現有幾分把握,但在結果最終宣布前,一切仍是未知。他不由想起還在外面忐忑等待的石頭,心中更添一份緊迫。
很快,合格者隊伍已站了三十人。只剩下最後一個名額。
院內剩餘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譚灃感覺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趙參軍的目光在名冊上微微停頓,似乎在確認最後一個名字,隨後緩緩抬頭,目光掠過衆人,最終定格在譚灃身上。
“譚灃!”
兩個字清晰落地。
譚灃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沉穩應道:“到!”邁步出列,站到了合格者的末尾。他能感受到身後那數百道失落、嫉妒乃至不甘的目光,但他並未回頭。
至此,合格者三十一人全部出爐。落選者則被吏員客氣卻不容置疑地請出了院子。
趙參軍看着眼前這三十一名新晉武吏,面色稍霽,沉聲道:“爾等既通過考核,便已是我大周預備吏員,望爾等恪盡職守,勤勉王事,不負朝廷遴選之恩。”
“謹遵大人教誨!”衆人齊聲應道,聲音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與一絲踏入體制的敬畏。
“接下來,由姬親王殿下訓示。”趙參軍側身退後一步,恭敬地朝向一直端坐於上、閉目養神的姬允文。
姬允文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邃的眸子仿佛能洞悉人心。他並未起身,只是目光平和地掃過衆人,卻自帶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儀。
“大周立國三百餘載,統御南疆一隅,靠的不僅是兵甲之利,更是律法之公、吏治之清。”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爾等日後,或巡守街巷,維系一方安寧;或協防城關,抵御荒獸流寇;或押運糧草,暢通王朝脈絡。職位雖有高低,責任卻無輕重。須記得,爾等手中微末之權,來自朝廷,源自陛下,當用於護佑黎庶,而非欺壓良善。”
他微微停頓,目光似乎無意地在譚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繼續道:“爾等腳下之地,乃灰岩郡,隸屬絡州。我大周王朝雄踞南大陸東北疆域,雖非巨擘,卻也並非蕞爾小國。王朝治下,現設五州十八郡。五州爲:王畿所在的中州,鎮守東部臨海疆域的瀾州,毗鄰西部無盡山巒與禁區的禹州,北接苦寒之地的幽州,以及我等所在的、地處南部邊疆、直面黑瘴山脈及諸多未拓之地的絡州。”
“每州之下,轄三至四郡不等。我絡州便下轄灰岩郡、黑水郡、林南郡三郡。爾等今日入選,乃是爲灰岩郡效力,亦是維系我絡州乃至大周南疆穩定之一份子。”
這番話,初步在譚灃等人心中勾勒出了一幅大周王朝及其行政結構的模糊地圖,讓他們明白了自己所處的位置。
姬親王話鋒一轉,語氣漸沉:“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爲確保皇命暢通,律法森嚴,陛下特設監察委任體系,與地方行政體系並行。州設州監主,郡設郡監主,縣設縣監主,均由皇族成員或陛下絕對信任之勳貴出任,代天巡狩,監察地方軍政要務,擁有直達天聽之權。”
譚灃心中一動,看向姬親王那身蟠龍錦袍。只聽姬親王淡淡道:“本王不才,添爲絡州監主。爾等日後行事,除需遵從郡守、縣令之令外,亦需對監察體系保持敬畏。監主除了直接任免監委體系官員任命外,其他官員任命也需要經監主同意。副監主通常設兩名,其中一人常由當地州主、郡守或縣令等地方主官兼任。地方主官負責具體政務,而監主雖不直接管理地方事務,則統領一切。望爾等謹記。”
這簡短的介紹,卻清晰地揭示了大周王朝爲了加強中央集權而設下的雙重管理體系,也讓譚灃明白了“老姬”權勢的根源——他不僅是親王,更是代表皇帝監察一州的封疆大吏!
“灰岩郡乃至整個絡州,位置緊要,直面未知險地,卻也多有艱難。”姬親王最後道,“望爾等能守得住清貧,耐得住寂寞,擔得起風險。謹記,爾等今日之身,已非凡俗,言行舉止,皆代表朝廷顏面。”
“是!謹記殿下教誨!”衆人再次齊聲應諾,心情激蕩。親王親自訓話,並透露王朝架構,這份殊榮與信息足以讓他們消化良久。
姬允文微微頷首,對趙參軍道:“後續事宜,由功曹司安排即可。”
“下官遵命。”趙參軍躬身領命。
姬親王起身,在一衆官員的簇擁下離去,自始至終,未再與譚灃有任何額外的交流,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譚灃的錯覺。
待親王離去,院內的氣氛才明顯鬆弛下來。趙參軍開始安排後續事項:詳細登記造冊,發放正式的身份令牌與號衣,並講解更爲詳細的《吏員規要》以及接下來的崗位分配。
譚灃注意到,他們這些新晉武吏的檔案將被一式三份,分別存於郡守府、郡監主府以及州府備案。這再次體現了雙重管理的精髓。
譚灃所報的是一個頗爲關鍵的崗位——郡守府倉曹屬,協理元石庫巡查護衛。
這是一個油水豐厚但也責任重大的位置,直接接觸到了修煉資源——元石!雖然只是負責外圍巡查和輔助記錄,但無疑給了他一個近距離了解乃至未來或許能利用元石資源的絕佳機會!
譚灃心中暗喜,這分配結果遠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他立刻想到還在外面焦急等待的石頭,自己有了官身和相對安全的職位,才能更好地庇護他,並籌劃後續之事。
功曹司偏院內的喧囂漸漸散去,新晉武吏們懷揣着激動與憧憬,在吏員的指引下陸續離開,去領取身份令牌與號衣,熟悉未來的職責。譚灃跟在人群末尾,心情卻遠不如表面那般平靜。姬親王------老姬------那顛覆性的身份,以及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在他心中攪動着驚濤駭浪,久久難以平息。
他正思忖着如何盡快找到石頭,告知他這個天大的好消息,並商量接下來的安排,卻聽到身後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譚灃,留步。”
譚灃腳步一頓,轉過身,只見功曹參軍趙大人正站在不遠處看着他。這位一向面色嚴肅、不苟言笑的官員,此刻臉上雖然依舊沒什麼笑容,眼神卻比之前柔和了許多,甚至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感?
“趙大人。”譚灃連忙拱手行禮,心中暗自揣測。
趙參軍微微頷首,走上前來,聲音壓低了些:“隨我來,州監主大人要見你。”
州監主大人!老姬!
譚灃心頭猛地一跳,果然來了。他努力維持着鎮定,應道:“是。”
他跟在趙參軍身後,穿過功曹司的回廊,向着更爲幽靜的深處走去。一路上,遇到的吏員見到趙參軍紛紛恭敬行禮,目光落在譚灃身上時,則多了幾分好奇與探究。
走出一段,遠離了人群,趙參軍腳步稍緩,看似隨意地開口,聲音卻僅容兩人聽聞:“譚灃,你很好運。”
譚灃側耳傾聽,知道這位參軍大人必有提點。
“姬親王殿下,乃當今陛下胞弟,亦是陛下最爲信任的左膀右臂。”趙參軍目視前方,語氣中帶着由衷的敬仰,“更是我大周皇族中,已知的唯一一位突破至破障境的大能人物。”
破障境!譚灃雖然早有預感老姬深不可測,但親耳聽到這個境界,依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震撼。那可是超越了淬體境,壽元可達千載,真正踏入仙凡之隔的強者!難怪他能一眼看穿自己的修爲,甚至指點那凶險的沖脈之法。
“殿下爲人,於大節處極爲嚴苛,眼裏揉不得沙子,尤其厭惡貪腐無能、欺壓百姓之輩。”趙參軍繼續道,話鋒卻悄然一轉,“但於細微處,對待下屬卻頗爲寬和體恤,常能洞悉下情,給予機會。故而……我等在私下場合,也多敬稱他一聲‘老姬’或‘姬老’,顯得親近些。”
譚灃默默點頭,這與他在陋室中所感受的完全一致。那位老者看似言語犀利,動不動就罵“小子”、“沒笨到家”,實則在他最危難時伸出援手,賜予丹藥,指點迷津。
“殿下此次親臨灰岩郡,主持這武吏終試,實屬罕見。”趙參軍說到這裏,意味深長地看了譚灃一眼,“方才殿下離去前,特意吩咐於我,讓我帶你過去。言下之意……若非想親眼看看你這小子究竟成色如何,以殿下之尊,是絕不會來當這主考官的。”
譚灃心中暖流涌動,又夾雜着受寵若驚的惶恐。原來自己能見到親王親臨,竟還是沾了這份“特殊關注”的光。
“待會兒見了殿下,謹守本分,恭敬回話即可。殿下問你什麼,便答什麼,不必過於拘謹,但也絕不可放肆。”趙參軍叮囑道,“殿下既然看重於你,便是你的造化。日後在衙署之中,自有郡監主府那邊的人會關照你一二。殿下也說了,他會看着你的。”
這番話,幾乎已是明示。老姬不僅親自考核了他,還要在背後爲他撐腰,爲他鋪路。這份突如其來的龐大青睞,讓譚灃在感激之餘,也隱隱感到一絲壓力。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老姬如此栽培,必有所期許。
“多謝大人提點。”譚灃誠懇道謝,“晚輩……定不負殿下與大人期望。”
趙參軍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來到一處環境清幽的獨立小院外,此處有身着暗紫色服飾、氣息精悍的親衛值守,顯然正是姬親王暫歇之處。趙參軍上前通報後,親衛仔細查驗了譚灃的身份,方才放行。
院內雅致安靜,與外面官衙的肅穆截然不同。姬允文已換下那身耀眼的蟠龍錦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正負手立於一棵古樹下,望着樹冠出神,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坊市擺攤的落魄老者,只是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卻無法掩蓋。
“殿下,譚灃帶到。”趙參軍躬身稟報。
譚灃連忙上前,依足禮數,深深一揖:“晚輩譚灃,拜見親王殿下。”
姬允文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譚灃身上,打量了他片刻,才淡淡開口:“嗯。起來吧。這裏沒外人,不必拘禮。”他的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力。
“謝殿下。”譚灃直起身,垂手恭立。
“倉曹屬巡查護衛,是個要緊位置,也是個是非之地。”姬允文開門見山,“元石關乎修煉國本,盯着的人很多。你既去了,便要恪盡職守,眼明心亮,手腳幹淨。該硬氣的時候,不必畏首畏尾,自有規矩給你撐腰。但若是以權謀私,或是被人拖下水……”他語氣微微一沉,“本王也救不了你,明白嗎?”
“晚輩明白!定當謹守本心,恪盡職守,絕不辜負殿下信任!”譚灃心頭一凜,連忙保證。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嗯。”姬允文臉色稍霽,似乎對譚灃的反應還算滿意。他踱了一步,似隨意問道:“你那個同伴,叫石頭的,如今在何處?”
譚灃心中一緊,老實回答:“回殿下,他正在功曹司外等候。”
“吸元境都未入吧?”
“是……他資質稍弱,且一直擔驚受怕,未曾有機會修煉。”
姬允文略一沉吟,對旁邊的趙參軍道:“趙功曹,回頭你安排一下,給那孩子一個郡守府輔衙的雜役身份,就……暫時跟着譚灃,打個下手,也算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輔衙雜役,雖是最底層的編外人員,但好歹是吃官家飯的,有了這層身份,石頭在灰岩城便算有了根基,無人再敢隨意欺辱。這無疑是天大的恩典。
譚灃大喜,連忙替石頭謝恩:“多謝殿下恩典!”
趙參軍也躬身領命:“下官遵命。”
姬允文擺擺手,繼續道:“告訴他,安心做事,閒暇時也可嚐試感應元氣。若他能刻苦用功,將來達到吸元境三層,可通過正常考核,轉爲正式武吏。機會給他了,能否把握住,看他自己的造化。”
安排得如此周到,顯然是將譚灃身邊的人都考慮了進去。譚灃心中感激之情更甚。
“好了,沒什麼事了。你去吧,好好做事。”姬允文似乎有些倦怠,揮了揮手,“記住,平日裏莫要提起本王,做好你分內之事即可。”
“是!晚輩告退!”譚灃再次躬身行禮,在趙參軍的示意下,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小院。
直到走出很遠,重新回到喧鬧的功曹司前院,譚灃才感覺那無形的壓力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振奮和恍如夢中的感覺。
趙參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比之前更加和藹:“譚老弟,恭喜了。殿下如此看重,前途無量啊。石頭的事,我即刻去辦,稍後便讓他去倉曹屬尋你。”
“有勞趙大人!”譚灃連忙道謝。這位趙參軍顯然也因爲老姬的態度,將他視爲了“自己人”。
告別了趙參軍,譚灃拿着剛剛領到的沉甸甸的身份令牌和兩套嶄新的藏青色號衣,走出功曹司大門。
陽光正好,灑落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譚灃深吸一口氣,感受着這份來之不易的新生。從黑瘴礦坑的絕望囚徒,到灰岩城的一名正式武吏,甚至還意外得到了當朝親王的青睞,這其中的際遇變幻,實在令人唏噓。
他抬眼望去,很快在街角看到了正伸長脖子、滿臉焦急與期待的石頭。
譚灃臉上露出笑容,大步走了過去。
屬於他的故事,在這座灰岩城中,才剛剛開始。而那個深埋於心底的、關於星象、關於另一個世界的靈魂、關於尋找“她”的執念,也必將隨着他腳步的邁開,逐漸揭開神秘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