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功曹司偏院外,陽光正好,灑在灰岩城粗糲的石板路上,也灑在譚灃藏青色的新號衣上,泛起一層淡淡的暖光。石頭圍着他,激動得語無倫次,一會兒摸摸那質地堅韌的號衣,一會兒又捧起那塊沉甸甸、刻着“灰岩郡倉曹屬巡防·譚灃”字樣的鐵質身份令牌,翻來覆去地看,眼圈微微發紅。

“譚哥!譚哥!我們…我們真的…是官家人了?”石頭的聲音依舊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譚灃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也難掩激動之色,但眼神已迅速恢復了冷靜:“是了,石頭。從今天起,我是倉曹屬的巡防衛士,你是郡守府輔衙的雜役。我們…總算在這灰岩城扎下根了。”他想起姬親王(老姬)的安排,心中暖流涌動,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感。

“走,先去倉曹屬報到,安頓下來再說。”譚灃拉起仍沉浸在狂喜中的石頭,按照之前吏員指示的方位,向郡守府更深處的衙署區域走去。

郡守府占地極廣,屋舍儼然,各司其職的吏員、衙役穿梭其間,氛圍肅穆而有序。與外面坊市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裏彌漫着一種官家特有的威嚴氣息。

倉曹屬位於郡守府西北角,是一處獨立的院落,高牆環繞,門口有身穿號衣、佩帶短刀的衛士值守,戒備明顯比其他文吏衙署森嚴許多。畢竟,這裏掌管着灰岩郡的物資倉儲,尤其是元石庫,更是重中之重的命脈所在。

譚灃遞上身份令牌驗明正身,值守衛士查驗無誤後,方才放行。進入院內,只見庫房林立,不時有拉着貨物的板車進出,幾名與譚灃穿着同樣藏青色號衣的武吏正在一名身着青色絹袍、腰系黑綬帶的文吏指揮下清點貨物。

譚灃讓石頭在院中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走向那爲首的文吏,拱手道:“卑職譚灃,新晉巡防衛士,前來報到。”

那文吏約莫三十歲年紀,面容精瘦,眼神透着精明,聞聲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譚灃一番,尤其在他年輕的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這才接過譚灃的令牌看了看,臉上擠出一絲公式化的笑容:“哦,是新來的譚衛士。我乃倉曹屬令史,姓王,負責庫房文書記錄及日常調度。你的上官是張隊正,此刻應正在元石庫外圍巡查,我讓人帶你過去。”

王令史招來一名輔衙雜役,吩咐了幾句。等待的間隙,他看似隨意地與譚灃攀談起來:“譚衛士真是年輕有爲啊,能通過武吏考核,直接補入我這倉曹巡防,想必身手不凡。日後還需勤勉任事,元石幹系重大,萬不可出半點紕漏。”

“卑職明白,定當恪盡職守,還請王令史多多指點。”譚灃態度恭敬地回應。他敏銳地感覺到,這位王令史雖然笑容可掬,但眼神深處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疏離。

“嗯。”王令史點點頭,似乎對譚灃的態度還算滿意,接着仿佛閒聊般說道:“既入公門,這朝廷的規矩、品階秩序,也需盡快知曉,免得日後行事不知深淺,沖撞了上官。”

譚灃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提點,連忙道:“請王令史教誨,卑職初來乍到,正需學習。”

王令史清了清嗓子,壓低了些聲音道:“既入公門,這朝廷的規矩、品階秩序,也需盡快知曉,免得日後行事不知深淺,沖撞了上官。”

譚灃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提點,連忙道:“請王令史教誨,卑職初來乍到,正需學習。”

王令史微微頷首,低聲道:“我大周官制,等級森嚴。天下官員,論品秩,自上而下共分五品,每品分正從,合爲十階。王公貴胄,乃天潢貴胄,爵位尊崇,然不直接列入這官吏品階體系。如姬親王殿下,乃超品親王,代天巡狩,見官高一級,權柄自不必說。”

“朝堂之上,中樞以正一品太師爲尊,乃文臣之首,輔佐陛下總理陰陽;從一品太傅、太保,同爲陛下股肱,共參國政。此乃國之柱石。”

“其下,正二品乃六部尚書、州主、以及如姬親王所任之州監主等,掌一部或一州之軍政,權柄極重。”

“至地方郡一級,正三品乃郡主、郡監主。六部侍郎位同此階,亦是正三品。從三品則爲郡丞、重要大郡之郡尉等。”

“正四品,如中樞及各郡之各曹主事、縣主、縣監主,乃一方或一衙署事務之主官。從四品則如趙參軍等各曹參軍(或參事)、縣丞等,爲輔佐之官。”王令史提到趙參軍時,語氣帶着敬畏,點明其從四品之位。

“再往下,便是具體辦事之層級。”王令史繼續說道:“正五品,如縣下各重要衙門之門主、各鄉之鄉長。從五品則爲各衙門之副門主、各鄉之副鄉長。”

“五品之下,未入流品,卻也是朝廷經制之人。如各衙署之長吏,負責帶領具體辦事之吏員,雖無品級,亦算官身。吏員則如譚衛士你這般的正式武吏、各衙署資深文書,年俸六十元氣幣,着此藏青號衣。”他說着,目光瞥了一眼院外等候的石頭,“你那同伴,初入輔衙,暫爲雜役,年俸二十元氣幣。雖地位最低,卻也是登記在冊吃官家飯的,比尋常百姓穩妥得多,勤勉任事,將來或有晉升之機。”

譚灃仔細聽完,心中豁然開朗。這“五品十階”的體系比他之前理解的更爲清晰緊湊,從正一品太師到未入流的長吏、吏員,等級森嚴,自己正處於這龐大體系中“吏員”這一層級,雖是底層,卻已是體系之內,有了明確的身份和上升路徑。

“多謝王令史悉心指點,卑職茅塞頓開,日後定當謹守本分,循規蹈矩。”譚灃再次鄭重行禮感謝。這番講解,對他至關重要。

這時,那名去通傳的雜役回來了,身後跟着一位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眼神銳利的中年漢子,同樣穿着藏青號衣,但氣勢儼然,應是一位“長吏”或更高品階者。

“張隊正,這位便是新來的巡防衛士,譚灃。”王令史介紹道。

張隊正目光如電,在譚灃身上掃過,點了點頭,聲音洪亮:“嗯。跟我來吧,熟悉一下巡防路線和規矩。”言簡意賅,透着行伍之人的幹脆。

譚灃知道,這才是自己真正的直接上官,連忙應道:“是!”

他對王令史行了一禮,又對石頭使了個眼色,讓他安心等待,便緊隨張隊正,向着那守衛更加森嚴的元石庫方向走去。

陽光將他的身影拉長,藏青色的號衣在風中微微拂動。新的身份,新的環境,新的挑戰已然開始。譚灃握緊了腰牌,眼神堅定。無論前路如何,他總算在這異世界,真正地站穩了第一步。

灰岩城郡守府,倉曹屬的高牆內,時間仿佛被無形的手拉長,浸染在一種刻板而肅穆的節奏裏。

譚灃已逐漸適應了這種規律到近乎枯燥的生活。藏青色的號衣取代了破爛的礦奴服,沉甸甸的鐵質腰牌是身份的象征,也是責任的枷鎖。他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定在東丙區那一百二十步的巡防區域內,每日與固定的路線、冰冷的牆垣、以及同樣沉默寡言的同僚爲伴。

隊正張賁是個名副其實的老行伍,話語吝嗇如金,教導人的方式更近乎錘煉鐵胚。他帶着譚灃熟悉每一寸地界,指出所有可能存在的疏漏:牆根下不易察覺的溼氣孔洞、檐角陰影裏視覺的盲區、交接班時繁瑣卻不容一絲錯漏的驗牌對訊流程。

“規矩不是枷鎖,是保命的甲胄。”張賁在一次巡查間隙,望着高聳的庫房大門,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目光沉凝如鐵,“在這裏,錯一步,丟的不是飯碗,是性命,甚至……累及家人。”

譚灃默然點頭,將這話狠狠砸進心底。他深知,這看似平靜的倉曹屬,實則是灰岩城權力與利益交織的漩渦中心之一。元石,修煉的基石,王朝的戰略資源,足以讓無數人鋌而走險。他這塊新來的“磚”,必須盡快找準自己的位置,嵌入這面高牆,才能站穩,才能窺見更多。

白日巡弋,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將張賁的指點與自己的觀察細細融合。待命時,他則縮在班房角落,看似閉目養神,實則耳朵捕捉着老吏們茶餘飯後的每一句閒聊。那些關於郡守府內各部門的齟齬、哪位大人物的喜好、城中各大勢力的微妙平衡、乃至元石品質與市價的波動……碎片化的信息被他默默收集、拼湊,逐漸在腦海中形成一幅模糊卻必要的灰岩城勢力圖譜。

他很快察覺到倉曹屬內部並非鐵板一塊。以王令史爲首的文吏系,手握記錄、調度之權,眼神中總帶着幾分對武夫的輕視與算計;而以張賁爲首的武吏系,則憑借武力看守着實際資源,對文吏的錙銖必較和偶爾越界的手深感不耐。兩者之間維持着一種脆弱的、表面上的相安無事。

譚灃這個空降的、毫無根基卻又直接補入巡防要害的新人,自然成了某些目光的焦點。有好奇打探他與功曹司趙參軍關系的,有嫉妒其“好運”而言語帶刺的,亦有不動聲色、冷眼旁觀的。

對此,譚灃一律以“僥幸過關”、“礦坑出身”、“唯上官之命是從”應對,態度恭謹,不卑不亢,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他清楚,在擁有足夠實力前,蟄伏是最好的選擇。

夜間,回到衙署後街那間狹小卻獨立的吏舍,便是他唯一能鬆弛片刻的時光。石頭打了地鋪睡在一旁,這小子在輔衙幹得賣力,雖只是跑腿傳信的雜役,卻因着“官家人”的身份而幹勁十足,臉上總洋溢着對未來的憧憬,夜裏睡得格外香甜。

聽着石頭均勻的呼吸聲,譚灃方能真正靜下心來。他盤膝坐於榻上,取出那塊已明顯黯淡了幾分的極品元石,握於掌心,再次沉入修煉。

《元氣初解》的基礎法門運轉,引導着精純的元氣流涌入體內,《磐石鍛身術》的呼吸訣則如同無形的刻刀,艱難卻持續地拓寬梳理着那些細微閉塞的經脈。痛苦依舊,汗水時常浸透衣衫,但丹田內日益充盈鼓脹的元氣,以及身體顯而易見的強化——力量的增長、感官的敏銳、舊傷的緩緩彌合——都讓他甘之如飴。

修煉之餘,他的思緒總會飄向那批埋藏在黑瘴沼澤邊緣的巨額寶藏。那才是他真正起飛的資本。然而,如何安全地取回,卻是一個極大的難題。黑石鎮的黑市老頭那探究的目光,灰岩城坊市刀疤臉李老四的追殺,都讓他深知懷璧其罪的道理。沒有足夠的實力和穩妥的渠道,貿然去動那批元石,無異於自尋死路。

“需得從長計議……”譚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精光內斂,“或許,這倉曹屬的職位,本身就是一個機會。”

他想起白日裏見到的一車車送入庫房的元石礦石,品相遠不如他的寶藏,卻依舊被嚴格登記造冊,層層看守。若能深入了解元石的入庫、檢驗、儲存、調撥流程,甚至……能與負責這些環節中的某些人建立起某種“聯系”,將來或可找到將手中寶藏神不知鬼不覺洗白的途徑。

當然,這想法風險極大,眼下只是深埋心底的一粒種子。當前首要,仍是提升實力,鞏固地位,仔細觀察。

這一日,譚灃照例在東丙區巡弋。陽光透過高牆,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光斑。一切看似與往常無異。

然而,在經過一處通往內庫的側門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一名小吏正與庫房守衛低聲交談着什麼。那小吏面生,並非日常交接文書的那幾位,神色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匆忙,遞過一份文書時,手指似乎極其短暫地與守衛的手指接觸了一下。

動作極快,自然得近乎錯覺。

譚灃的腳步未有絲毫停頓,面色如常地繼續向前走去,仿佛什麼都沒看見。但多年底層掙扎養成的警覺性,讓他瞬間將這一幕刻入腦中。

是正常的公務交接,還是……?

他不敢妄下結論,卻暗暗記下了那名小吏的容貌特征和離開的方向。在這深潭般的倉曹屬,任何一絲微小的漣漪,都可能預示着水下暗流的涌動。

他想起張賁的話,想起姬親王看似隨意卻暗含深意的告誡。

“眼明心亮……”譚灃在心中默念,藏青色的身影在巍峨的庫房投下的陰影中,顯得格外渺小,卻又透着一種磐石般的沉穩。

腳下的步伐依舊規律,心中的弦,卻悄然繃緊了一分。這灰岩城的官身,並非終點,而是另一場更加復雜、更加危險的生存遊戲的開始。

自那日瞥見側門處那詭異一幕後,譚灃並未立刻聲張,也未停止巡防。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將疑慮深藏心底,行動卻愈發縝密。東丙區的每一塊磚石,每一處陰影,都在他日復一日的巡弋中變得無比熟悉。他暗中調整了巡查的節奏和時間,尤其側重那處側門附近區域的觀察。

數日下來,風平浪靜,仿佛那日所見真是錯覺。但譚灃並未放鬆警惕。他注意到,那面生的青衣小吏再未出現,而當日當值的那名庫房守衛,卻在一次輪休後,再未歸來。問及其他守衛,只含糊說是“調去了別處”。

這看似正常的人事調動,卻讓譚灃心中的警鈴大作。太巧合了。

他開始利用待命和休沐的零碎時間,看似無意地翻閱班房內存放的一些過往記錄簿冊——多是些已歸檔的、無關緊要的日常巡查日志。他識字,且在地球受過系統教育,邏輯梳理能力遠勝尋常武吏。他從浩如煙海的枯燥記錄中,試圖尋找與那側門、與元石入庫檢驗相關的蛛絲馬跡。

過程緩慢而艱難,如同大海撈針。直到某次,他翻到一本數月前的交接記錄副冊,其中一頁關於一批新到元石礦石的抽檢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記錄顯示,那批礦石抽檢品相“中平”,入庫定級爲“丙等”。但譚灃清晰記得,大約在同一時期,他曾聽一位老吏醉後吹噓,說親眼見過一批“亮瞎眼”的極品礦石入庫,當時還引得幾位大人物的親隨都來看了幾眼。

時間點高度吻合,描述卻截然不同。

譚灃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不動聲色地將那本副冊放回原處,後續幾日,又設法查閱了同時期的入庫主冊以及對應的調撥記錄。主冊上的記錄與副冊一致,品相“中平”,定級“丙等”,調往了郡城工坊用於煉制普通元氣器械。一切看起來天衣無縫。

然而,正是這種過於完美的“一致”,讓譚灃嗅到了異常。倉曹屬的文書流程他已有了解,主冊、副冊、調撥記錄由不同人手記,偶有筆誤或細微差異才是常態。如此嚴絲合縫,反倒像是精心修飾過的。

他嚐試回憶那日所見青衣小吏的容貌,憑借愈發敏銳的記憶力,將其特征模糊勾勒出來。在一次向王令史回稟巡防事宜時,他狀若隨意地問起:“王大人,前幾日似乎見到一位面生的青衣同僚往內庫送文書,步履匆忙,可是功曹司新派來的?”

王令史正在撥弄算盤,頭也沒抬,隨口道:“功曹司?他們的人怎會直接來內庫送文書?你看錯了吧。各司其職,莫要胡亂打聽。”

譚灃垂下眼簾,應了聲“是”,退了出去。王令史那瞬間不易察覺的停頓和回避的眼神,讓他更加確信其中有鬼。

線索零碎,指向模糊,卻都隱隱匯向一個方向——有人利用倉曹屬的流程漏洞,在元石入庫檢驗環節做手腳,以次充好,或是盜換優質元石!

此事牽連必然甚廣。能夠篡改多方記錄,調動守衛,讓王令史這樣的人物都諱莫如深,背後絕非一兩人所能爲。這潭水,深得可怕。

譚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他深知自己人微言輕,繼續查下去,一旦打草驚蛇,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最好的選擇,無疑是如同趙參軍之前暗示的,憑借“老姬”的關照,安安分分熬資歷,到點升遷,平穩度日。

但……

夜深人靜,譚灃獨坐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冷的身份令牌。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黑瘴礦坑中少年礦奴被逼吞下元石、七竅流血而死的慘狀;閃過李扒皮那視人命如草芥的獰笑;閃過老瞎子最後決絕的呼喊……

他又想起了地球,那個雨夜,高架橋上失控的摩托,脫手飛出的救命藥盒,還有那個最終未能等來救援、在絕望中死去的女子……他拼上性命,卻依舊未能改變的結局。

一股熟悉的、近乎偏執的燥熱在他胸中翻騰。是了,他就是這樣的人。明明怕得要死,明明知道利弊權衡,可有些事,看到了,想到了,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中二十足的正義感就會啃噬着他,讓他無法心安理得地背過身去。

“操!”他低罵一聲,一拳砸在床板上,引得熟睡的石頭嘟囔着翻了個身。

退縮嗎?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享受那看似安穩的庇護?

不。

如果那樣,他和礦坑裏那些麻木等死的礦奴又有何區別?和那個冷眼旁觀少年慘死、只求自保的自己又有何區別?

穿越重生,獲得這第二次生命,難道就是爲了換個地方繼續苟且?

“媽的……這該死的同情心……”譚灃喘着粗氣,眼神卻漸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做出了決定。

翌日,他尋了個由頭,求見功曹參軍趙大人。

還是在那個清雅的小院外,經親衛通傳後,譚灃再次見到了趙參軍。趙參軍見到他,臉上露出一絲和煦的笑容:“譚灃啊,可是在倉曹屬遇到了難處?但說無妨。”

譚灃深吸一口氣,沒有寒暄,將自己多日來的觀察、查閱記錄的疑點、以及王令史的反應,盡可能清晰、客觀地陳述了一遍,末了道:“……卑職人微言輕,不敢妄斷,只覺得此事蹊蹺,恐涉及元石入庫檢驗之弊案,背後或牽連不小。心中不安,特來稟報大人。”

趙參軍聽着,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眉頭微蹙。他沉默地聽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良久,才緩緩開口:“譚灃,你做得很好,觀察入微,心思縝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但正因你觀察入微,更應知道,此事水深,遠非你我能輕易觸碰。元石關乎修煉國本,其間利益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你所見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其下或許是能吞噬一切的漩渦暗流。”

他看向譚灃,目光帶着一絲長輩般的勸誡:“你有姬親王賞識,前途光明。安安穩穩做事,依循規矩,以你的能力和這份機緣,將來未必不能身居高位,屆時或可滌蕩乾坤,匡扶正義。何必在羽翼未豐之時,行此險招,自陷危局?”

譚灃沉默着。趙參軍的話句句在理,完全是站在他的立場爲他考量。

他抬起頭,迎上趙參軍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趙大人教誨,句句金玉良言,卑職感激不盡。只是……只是卑職見過不公,見過無辜者枉死。若因懼禍而視若無睹,卑職……道心難安。”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稚拙卻無比認真的神色:“或許卑職確實逞匹夫之勇,不識時務。但既然穿了這身號衣,食了朝廷俸祿,有些事,看到了,便無法假裝沒看到。即便蚍蜉撼樹,也想試一試。求大人……指點迷津。”

趙參軍怔住了。他看着譚灃那雙清澈卻燃燒着固執火焰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某個同樣不識時務、一頭撞向南牆的自己。他忽然明白了,爲何姬親王會對這個來自礦坑的小子另眼相看。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有無奈,有感慨,也有一絲極淡的欣賞。

“罷了……罷了……”他搖着頭,“你這小子……倒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院中古樹,沉吟片刻,低聲道:“此事,你不要再查,也不要對任何人再提起,權當不知。”

譚灃心中一沉。

卻聽趙參軍繼續道:“剩下的,交給本官吧。記住,你今天從未見過我,也從未說過這些話。”

譚灃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大人!”

趙參軍轉過身,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目光卻格外銳利:“記住,譚灃,官場不是江湖,匹夫之勇只會粉身碎骨。要學會借力,更要學會……等待。”

“卑職明白!謝大人!”譚灃深深一揖,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卻又懸起了另一塊——他知道,風,真的要起了。

而他這只偶然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已然悄然攪動了水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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