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的半個月,灰岩郡官場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地震。州監委的鐵腕並未止步於倉曹屬,那日的雷霆行動仿佛只是一個開始,暗紫色的獬豸令牌如同索命的符咒,頻繁出入郡守府及各要害衙署。
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最終波及的範圍之廣、層級之高,令所有知情者駭然。傳聞不僅灰岩郡主官被革職查辦,鎖拿入州監委大獄,甚至牽連到了絡州州府的高層!一場圍繞元石資源的貪腐大案,幾乎捅破了天。
最終的處置結果很快以邸報形式通傳各衙署,看似蓋棺定論,實則暗藏玄機。灰岩郡主官及其數個心腹屬官罪證確鑿,削職問罪,家產抄沒。而令人玩味的是,原本被認爲難以脫身的絡州州主,竟奇跡般地只是被申飭罰俸,依舊穩坐州主之位。官場老吏一看便知,這定是朝中有人強力回護,上下博弈後棄車保帥的結果。
而在這場巨大的風波中,原功曹參軍趙大人,卻因其在此案中(明面上)的“剛正不阿”與“協助查案有功”,被州監委與州府聯合舉薦,竟跨過了郡丞等數級,被破格擢升爲新的灰岩郡主官!
這一任命,再次引發了巨大震動。誰都明白,趙大人(如今該稱趙郡主了)的擢升,背後必然有着那位絡州監主、姬親王殿下的影子。這是對忠誠和能力的一種肯定,更是親王殿下對灰岩郡乃至絡州局面的一次強勢梳理和掌控。
郡主履新,自然伴隨着一系列人事調整。這日,新任功曹司主事親自帶隊來到倉曹屬,當衆宣讀了一系列任免文書。
原隊正張賁,因其在案發後穩定局面的突出表現及多年勤勉,被正式任命爲倉曹屬主事,官拜正五品!雖然倉曹屬主事品級不高,但掌管實打實的資源庫藏,權力不容小覷。
而更令人驚訝的是譚灃的任命。他因“機敏果敢,於案情有所察覺並及時上報(此舉被巧妙歸功於他),協理期間恪盡職守”,被破格提拔爲倉曹屬巡防隊隊正,官拜從五品!
十八歲的從五品隊正!雖屬“未流”的官員階層,但已實現從吏到官的階級跨越,是無數吏員一輩子的追求,在這灰岩郡的歷史上也屬罕見。宣讀任命的功曹司主事語氣平淡,但看向譚灃的目光中卻帶着難以掩飾的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院內衆吏員紛紛向張賁和譚灃道賀,語氣恭謹,眼神復雜。誰都知道,這兩人如今是簡在“姬”心,更是新郡主一手提拔的嫡系,前途不可限量。尤其是譚灃,其升遷速度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譚灃與張賁肅然領命。張賁依舊是那副沉穩模樣,只是抱拳的手微微緊了些。譚灃則心中明鏡似的,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那日陋室中的抉擇,和那位深不可測的“老姬”。他並未因此得意忘形,反而愈發感到肩頭責任沉重,以及暗處可能存在的更多目光。
交接印信,更換腰牌(譚灃的腰牌已變爲“灰岩郡倉曹屬巡防隊正”),熟悉新的職責範圍……一連數日,譚灃忙得腳不沾地。作爲隊正,他需要管理手下十餘號巡防衛士,負責制定排班、巡查路線,處理日常突發狀況,權力大了,瑣事也多了起來。
石頭也因譚灃的關系,在輔衙做得越發順遂,小子機靈肯幹,如今也能幫着譚灃處理些跑腿傳話的雜事。
這日傍晚,譚灃剛處理完一樁庫房交接的小糾紛回到值房,正準備歇口氣,卻見石頭領着一個神色慌張、滿頭大汗的年輕人闖了進來。
“譚哥!譚隊正!不好了!求您救救我們掌櫃的!”那年輕人一見譚灃,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帶着哭腔急聲道。
譚灃定睛一看,竟是醉風樓的那個小夥計!
他心中一凜,示意石頭關上門,沉聲道:“別急,慢慢說,馮掌櫃怎麼了?”
夥計喘着粗氣,語無倫次:“是……是州監委!他們……他們今天下午突然來人,把掌櫃的帶走了!說……說是什麼元石案的餘孽,跟前任郡主有牽連!掌櫃的被帶走前偷偷讓我來找您,說只有您或許能救她……”
譚灃的眉頭瞬間緊鎖!馮三娘也被卷進來了?還扣上了“元石案餘孽”的帽子?
他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州監委辦案,雷厲風行,一旦被扣上這種帽子,不死也要脫層皮!而且,馮三娘與前郡主有牽連?這倒並非完全不可能,她一個開酒樓的,消息靈通,八面玲瓏,與各方勢力有些往來實屬正常。但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作爲打擊報復或者清理舊勢力的借口,那就百口莫辯了!
“她可還留下什麼話?”譚灃追問道,大腦飛速運轉。
夥計努力回憶着,猛地想起來:“有!掌櫃的說……說‘清荷’……對,就說了一句‘清荷無辜’!我不懂什麼意思……”
清荷?譚灃記起那日馮三娘似乎提過一句,她有個女兒叫清荷,體弱多病,一直寄養在城外親戚家。馮三娘這是怕牽連女兒!
一股復雜的情緒涌上譚灃心頭。馮三娘此人,精明世故,甚至帶着幾分風塵女子的算計,但此刻,她首先想到的是保護女兒。而且,她在最後關頭,選擇向自己這個僅有數面之緣、卻有些許“官身”的年輕人求救,是病急亂投醫,還是……她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於公於私,譚灃都無法坐視不管。於公,馮三娘是條重要的信息渠道,救下她,對未來或許大有裨益;於私,那日她出言解圍、贈送食盒,雖各有目的,卻也算一份人情。更重要的是,她那份保護女兒的急切,觸動了他心底的某些東西。
但他現在面對的可是州監委!那是連郡主都能扳倒的龐然大物!他一個剛剛提拔的從五品隊正,人微言輕,如何去插手州監委的案件?
直接去找趙郡主?趙郡主剛剛上任,根基未穩,是否會爲了一個酒樓老板娘去硬撼州監委?即便願意,又能有多大力度?
譚灃在值房內踱步,面色凝重。石頭和那夥計都緊張地看着他,大氣不敢出。
片刻後,譚灃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能直接硬碰,必須迂回。
他先對那夥計道:“你立刻回醉風樓,緊閉門戶,安撫好其他夥計,任何人問起,都說不知道掌櫃的去向,更不要提來找過我。明白嗎?”
夥計連忙點頭。
“石頭,你拿我的腰牌,立刻去郡守府輔衙,找一個叫劉老丈的人,他夫人在馬房當過差,應該有些打探消息的門路。小心打聽一下,馮掌櫃被帶到了何處,是州監委駐郡城的公廨,還是已經押往州府?記住,只打聽地點,切勿多問其他,更不要暴露我的名字,只說是醉風樓的夥計心急打聽。”
“是,譚哥!”石頭接過腰牌,立刻跑了出去。
譚灃則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他不能直接求趙郡主救人,但他可以去“匯報工作”——以新上任的倉曹屬隊正身份,向新任郡主匯報元石庫巡防整頓情況以及……近期聽到的一些“市井流言”。
比如,關於前任郡主倒台後,某些人可能借機打擊報復、擴大牽連面,甚至影響到郡城商業穩定、引發人心惶惶的“流言”……這或許能引起趙郡主的重視。趙郡主新官上任,最需要的是穩定,絕不會願意看到州監委無休止地在灰岩郡抓人,破壞他好不容易才接手的局面。
只要趙郡主願意過問,哪怕只是表達一下“關注”,事情或許就有轉機。州監委再強勢,也需要地方配合,不會完全不給新任郡主面子。
至於“清荷”……譚灃眼中寒光一閃。若馮三娘最終難逃一劫,他至少要設法保住那個無辜的孩子。這或許是他現在唯一能明確承諾要做到的事。
想清楚其中關竅,譚灃不再猶豫,大步走出值房,向着郡守府正堂方向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藏青色的隊正號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肅穆。他知道,自己正在卷入一場更深的風波,但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等待救援的礦奴或小吏。
他要去嚐試,運用自己手中剛剛獲得的一點微末權力和那看似縹緲實則存在的“背景”,去攪動一下這潭深水。
醉風樓的酒香似乎還在鼻尖縈繞,馮三娘那帶着鉤子的眼神和最後關頭絕望的求助交織在一起。
郡守府正堂,相較於往日,更添了幾分肅穆與忙碌。趙郡主新官上任,三把火燒得正旺,前來稟報事務、等候接見的各曹官員絡繹不絕,廊下站滿了屏息凝神的下屬。
譚灃一身藏青隊正號衣,身姿筆挺地站在等候的人群中,並不起眼,卻又因年紀過輕和近期那匪夷所思的升遷速度,引來不少隱晦的打量。他眼觀鼻,鼻觀心,對周遭目光恍若未覺,心中卻在反復推敲稍後要說的話。
終於,輪到他被引入正堂。
堂內,趙沅(趙郡主)端坐於寬大的公案之後,正批閱着一份卷宗。他換上了象征郡主權位的深緋色官袍,氣度比之前更爲沉凝威嚴,眉宇間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卑職倉曹屬巡防隊正譚灃,參見郡主大人!”譚灃上前,依足禮數,躬身行禮。
趙沅抬起頭,看到是譚灃,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放下筆,道:“是譚灃啊。不必多禮。倉曹屬新經變故,張主事與你擔子不輕,一切可還順利?”語氣中帶着些許長輩對晚輩的關切,更透着一絲心照不宣的意味。
“回稟郡主,托大人洪福,庫防一切安好,弟兄們皆知眼下乃非常時期,皆恪盡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譚灃恭敬回答,話鋒隨即一轉,聲音壓低了些許,“只是……近日市井之間,因前番大案,頗有些流言蜚語,人心浮動,卑職巡防時偶有聽聞,心中不安,特來向大人稟報。”
“哦?何種流言?”趙沅目光微凝,身體微微前傾,顯出了重視。他新掌一郡,最在意的便是治下穩定。
譚灃斟酌着詞句,道:“無非是些無知小民妄加揣測之言。有說州監委抓人抓紅了眼,要將與前郡主府稍有往來之人盡數牽連下獄;有說城中多家商號掌櫃近日皆惶惶不可終日,生怕下一刻緹騎便破門而入;甚至……甚至有傳言,說醉風樓的馮掌櫃昨日已被帶走,引得西坊市一衆商戶更是人人自危,長此以往,恐傷及郡城商業根本,於大人勵精圖治、穩定局面之大計不利。”
他巧妙地將馮三娘的事情融入“市井流言”之中,既點明了問題,又不着痕跡地突出了危害性,尤其是最後一句,直接關聯到趙沅最核心的訴求——穩定與政績。
趙沅聽完,眉頭緊緊鎖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自然聽懂了譚灃的弦外之音,也深知這些“流言”並非空穴來風。州監委辦案酷烈,擴大化牽連是常有之事,這確實是他極爲頭疼的問題。他需要州監委的力量鏟除前任勢力,卻絕不希望看到他們無休止地在自己的地盤上抓人,搞得風聲鶴唳,百業蕭條。
“這些傳言,本官亦有耳聞。”趙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州監委獨立辦案,自有章法,本官亦不便過多幹涉。然,穩定壓倒一切,若果真因此影響民生商事,確非本官所願。”
他目光落在譚灃身上,帶着一絲審視:“你既提及此事,可是有何想法?”
譚灃心頭一緊,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深吸一口氣,道:“卑職人微言輕,豈敢妄議。只是覺得,州監委的大人們也是爲國操勞,或可……或可由郡守府出面,將郡城近日之輿情、商戶之擔憂,以公文形式,委婉呈報州監委及州監主府知曉。一則體現我郡守府關切地方之心,二則或許能讓上峰體察下情,辦案之時,更能有的放矢,避免不必要的……波及。”
這番話,說得極有技巧。看似是讓郡守府去“反映情況”,實則是委婉地請求趙沅出面,向州監委(尤其是向背後的姬親王)表達“適可而止”的訴求。既全了州監委的面子,又點明了利害關系。
趙沅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譚灃的用意。他深深看了譚灃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欣賞。這小子,不僅修煉上頗有天賦,對這官場之道、人情世故的把握,竟也如此老練?這真是那個從黑瘴礦坑爬出來的少年?
沉默了片刻,趙沅忽然問道:“譚灃,你與那醉風樓的馮三娘,相熟否?”
譚灃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敲打,也是最後的確認。他坦然迎上趙沅的目光,道:“回大人,僅數面之緣。初次乃旬休時偶遇李老四尋釁,馮掌櫃出面化解;其後她遣人送過一次酒菜,似是賠禮,亦是商戶結交官差的尋常手段。卑職感其當日解圍之情,聽聞其突遭變故,心中不忍,更憂心此事若處理不當,恐寒了城中安分商戶之心,故才冒昧進言。絕無半點私心,請大人明鑑。”
他將與馮三娘的交往定性爲“數面之緣”和“官商尋常結交”,並再次將重點拉回到“郡城穩定”這個大方向上,撇清了個人的嫌疑。
趙沅盯着他看了幾秒,忽而笑了笑,笑容中意味難明:“本官自然信你。罷了,你所言不無道理。穩定確是當前第一要務。此事,本官知道了。”
他沒有明確說會怎麼做,但“知道了”三個字,往往就意味着應允。
譚灃心中一塊大石落地,知道馮三娘之事,至少有了轉圜的餘地。他連忙躬身:“大人明鑑!卑職告退。”
“嗯,去吧。好生做事,倉曹屬乃府庫重地,萬不可再出紕漏。”趙沅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筆。
“是!”譚灃恭敬退後幾步,轉身走出正堂。
直到走出郡守府,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譚灃才感覺後背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與趙郡主這番對話,看似平靜,實則步步驚心,無異於一場無聲的博弈。
但他知道,自己這步棋,走對了。
剛回到倉曹屬不久,石頭便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低聲道:“譚哥,打聽到了!馮掌櫃沒被押去州府,就在城西的州監委駐郡公廨!劉老丈說,那地方……進去的人,很少能全須全尾地出來!”
譚灃目光一凝。城西公廨……還好,人還在灰岩城。
就在第二日,一名身着暗紫色服飾、氣息冷峻的漢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倉曹屬院門口,徑直走向譚灃,遞上一枚巴掌大的玄鐵令牌。
“可是譚灃譚隊正?”漢子聲音平板無波。
譚灃心中猛地一跳,認出這是州監委暗察使的服飾和令牌!他穩住心神,接過令牌查驗無誤,沉聲道:“正是卑職。大人有何吩咐?”
那暗察使收回令牌,低聲道:“奉上峰令,傳譚隊正即刻前往城西公廨一趟。有人要見你。”
譚灃瞳孔微縮。州監委要見他?在這個敏感的時刻?是因爲馮三娘,還是……別的原因?
是福是禍?他無從判斷。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卑職遵命。”譚灃沒有任何猶豫,對石頭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安心,便跟着那名暗察使,走出了倉曹屬。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行走在灰岩城的街道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向着那令人談之色變的城西州監委公廨行去。
譚灃的心緩緩沉靜下來。是吉是凶,總要面對。或許,這又是一次危機,但也可能,是一次能夠窺見更高層面博弈的……機遇。
他握緊了拳,眼神在暮色中變得愈發深邃。
州監委駐郡公廨,位於灰岩城西隅,高牆森嚴,門前矗立的不是石獅,而是兩尊面目模糊、卻透着無盡冷厲的獬豸石雕。這裏平日裏門可羅雀,百姓繞道而行,今日卻因一場席卷全郡的風暴,無形中成爲無數目光焦點的中心。
譚灃跟隨那名沉默的暗察使,穿過一道又一道看似無人卻處處透着審視的關卡。空氣中彌漫着一種鐵鏽與陳舊紙張混合的冰冷氣味,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廊道深邃,兩側石壁上的火把跳躍着幽光,將人影拉長扭曲,仿佛通往幽冥地府。
最終,他們在一扇厚重的鐵木門前停下。暗察使叩門三聲,內裏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
門被推開,是一間陳設簡單至極的書房。一名身着暗紫色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貔貅。他並未抬頭,只是淡淡道:“來了?坐。”
引路的暗察使無聲退下,關上房門。譚灃依言在案前一張硬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視,心中卻飛速判斷着對方的身份。此人氣度沉凝,目光偶爾掃過,銳利如刀,絕非尋常吏員,至少是州監委在灰岩郡的負責人之一。
“譚灃,倉曹屬新晉隊正,年十八,原黑瘴礦坑礦奴,因上報元石案線索有功,得趙郡主擢升。”男子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着一股洞察一切的壓迫感,“倒是好運氣,好膽色。”
譚灃心中一凜,對方對自己的底細一清二楚。他沉聲道:“卑職不敢,只是盡本分而已。”
“本分?”男子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你的本分是巡防庫房,卻把手伸到了市井流言,甚至間接促成了郡主大人過問州監委的案件。這‘本分’,未免管得寬了些。”
譚灃背後瞬間滲出冷汗,知道這是敲打,也是警告。他硬着頭皮道:“卑職愚鈍,只是覺得郡城穩定乃大局所在,心中不安,故而向郡主大人陳情,絕無幹涉州監委辦案之意,請大人明察。”
男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將那枚玉貔貅往案上一丟,發出清脆的聲響。“罷了。趙郡主新晉,心系地方安定,其情可憫。他已親自行文州監主府,陳明利弊,姬親王殿下亦有批示:案犯周望、王康等首惡必究,然亦需顧及地方輿情,不可牽連過廣,動搖民心根基。”
譚灃心中猛地一鬆!姬親王果然批示了!而且態度明確!
“故經州監委決議,”男子繼續道,語氣公事公辦,“馮三娘一案,既無確鑿證據表明其深度參與元石貪腐,其所經營之醉風樓亦關乎郡城商業穩定,準予移交灰岩郡監委繼續核查。若查無實據,可按程序開釋。”
移交郡監委!這意味着案件的嚴重性驟然降低,從州級的鐵案變成了郡級可操作的調查!馮三娘的性命,算是保住了!
“多謝大人!”譚灃連忙起身,鄭重行禮。他知道,這背後必然是趙郡主的大力爭取和老姬的最終拍板。
男子擺擺手,意味深長地道:“不必謝我。要謝,就謝趙郡主愛民之心,謝姬親王殿下寬仁明察。譚灃,你年紀輕輕,便得遇貴人,更需謹言慎行,好自爲之。有些渾水,不是每次都能輕易蹚過的。”
“卑職謹記大人教誨!”譚灃肅然應道。
“去吧。人,已經提到郡監委候審所了。趙郡主那邊,想必已有安排。”男子重新拿起卷宗,不再看他。
譚灃再次行禮,退出了書房。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公廨,重新感受到外面的陽光和空氣,他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才發現內衫已被冷汗浸透。
權力的博弈,無聲處聽驚雷。他再一次切身感受到了這一點。
他沒有耽擱,立刻趕往郡監委候審所。果然,趙郡主的心腹長隨早已等候在此,與郡監委的官員交接之後,譚灃在一間單獨的訊房裏,見到了馮三娘。
一日不見,馮三娘仿佛憔悴了許多,發髻微亂,臉色蒼白,往日那雙流轉生輝的媚眼也失去了神采,帶着驚懼過後的疲憊。但當她看到譚灃走進來時,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絕處逢生的光彩!
“譚...譚隊正?!”她聲音沙啞,掙扎着想站起來。
“馮掌櫃,沒事了。”譚灃快步上前,虛扶了一下,“案件已移交郡監委,很快就能查明清楚,你先安心在此歇息片刻,辦理手續後便可回家。”
馮三娘愣愣地看着他,眼眶迅速泛紅,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下來。她不是什麼天真少女,混跡市井多年,深知州監委那個地方進去意味着什麼。她本以爲此生已絕,沒想到竟然真的能被撈出來!而撈她出來的,竟是這個僅有數面之緣的年輕隊正!
“多謝...多謝譚隊正救命之恩!三娘...三娘沒齒難忘!”她哽咽着,便要屈膝下拜。
譚灃連忙攔住她:“馮掌櫃不必如此,此事乃趙郡主體恤民情,依法辦事,譚某不敢居功。”他再次將功勞推給趙郡主,這是規矩,也是自保。
馮三娘卻只是搖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低聲道:“三娘明白...三娘都明白...若無隊正大人從中周旋,郡主日理萬機,豈會知曉我這等小民之事?這份恩情,三娘記在心裏了。”
她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關鍵在誰身上。
手續辦理得很快。有趙郡主的手令,郡監委的人也十分客氣。不到半個時辰,馮三娘便恢復了自由。
走出候審所大門,重見天日,馮三娘恍如隔世。她看着身旁身形挺拔、面容沉靜的譚灃,心中百感交集,劫後餘生的慶幸、對權力的敬畏、以及對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感激與一種難以言喻的依附感交織在一起。
“譚隊正...”她輕聲喚道,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柔軟真誠,“若隊正不棄,還請移步醉風樓稍坐,容三娘備些薄酒小菜,略表謝意。此外...三娘還有些關於野狼幫、兵房的瑣碎消息,或許...或許對隊正日後有所幫助。”
她目光盈盈地看着譚灃,帶着一絲懇求,也帶着一絲示好。經此一劫,她深知若無強有力的靠山,在這灰岩城,她終究是案板上的魚肉。而譚灃,這個看似年輕卻能量驚人的新貴,無疑是她眼下最好的選擇。
譚灃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也好。”他確實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野狼幫和兵房的信息,馮三娘這個地頭蛇,無疑是絕佳的情報來源。
再次來到醉風樓,氣氛截然不同。馮三娘歸來,樓中夥計皆是驚喜交加,而馮三娘也迅速恢復了往日掌櫃的幹練,吩咐下去準備酒菜,親自引着譚灃上了二樓最幽靜雅致的一間包廂。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馮三娘揮退夥計,親自爲譚灃斟滿一杯酒,這才斂容正色,低聲道:“譚隊正,大恩不言謝。今後但有所命,三娘莫敢不從。我知隊正志不在此,但三娘在這灰岩城經營多年,三教九流的消息還算靈通,願爲隊正耳目。”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恨意與後怕:“此番遭難,根源或許並非全在前郡主,恐也與那野狼幫脫不開幹系!”
譚灃目光一凝:“哦?此言怎講?”
“野狼幫幫主‘禿狼’厲穹,與兵房那位副主事錢大人,乃是歃血爲盟的結拜兄弟!”馮三娘語出驚人,“此事極爲隱秘,我也是偶然得知。那李老四不過是厲穹手下一條咬人的瘋狗罷了。兵房許多見不得光的髒活,比如清理對手、打壓不聽話的商戶,多是借助野狼幫之手。而野狼幫能在西城如此肆無忌憚,也全賴兵房庇護,甚至幫中不少核心弟子,都在兵房掛了個巡街幫閒的名頭,算是半個官面上的人!”
譚灃心中震動,這層關系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厚!官匪勾結,竟至如此地步!
“前任郡主在時,對此也是睜只眼閉只眼,或許...其中亦有利益輸送。”馮三娘壓低了聲音,“我醉風樓生意尚可,那錢副主事曾幾次暗示要我分出幹股,我虛與委蛇,未曾答應,怕是早已得罪於他。此次元石案發,前任郡主倒台,他或許是想借州監委之手,趁機清洗舊怨,吞了我這醉風樓!”
譚灃緩緩點頭,這就說得通了。官場傾軋,從來都伴隨着利益的重新洗牌。
“此外,”馮三娘繼續道,“我還聽聞,野狼幫似乎還暗中經營着一條通往城外黑瘴林的走私路線,具體走私何物不得而知,但利潤極大,兵房那邊定然也分了一杯羹。負責接頭押運的,極有可能就是李老四那夥人!”
黑瘴林?譚灃心中一動,那裏緊鄰着他藏匿元石寶藏的沼澤禁區!難道......
信息量巨大,譚灃默默記下,並未立刻表態。他只是舉杯道:“多謝馮掌櫃坦言相告。這些消息對我甚爲重要。日後在這灰岩城,還需馮掌櫃多多幫襯。”
馮三娘見他接受了自己的投誠,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連忙舉杯相迎:“隊正言重了!應是三娘仰仗隊正庇護才是!隊正放心,醉風樓從此便是隊正的眼睛和耳朵!”
兩人對飲一杯,一種新的、基於利益與生存的同盟關系,於此悄然確立。
窗外華燈初上,灰岩城的夜色溫柔地籠罩下來,掩蓋了白日裏的驚心動魄與暗流洶涌。譚灃知道,扳倒野狼幫和兵房的毒瘤絕非易事,但有了馮三娘這個內應,他不再是盲人摸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