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那日將疑慮與抉擇盡數交付給趙參軍後,譚灃感到肩頭一鬆,卻又仿佛有更沉重的無形之物壓了下來。他謹記趙參軍的吩咐,將對元石案的所有探究之心徹底壓下,每日裏只專注於東丙區的巡防職責,一絲不苟,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張賁隊正似乎察覺到他心態上的某種變化,雖依舊沉默寡言,但偶爾投來的目光中,少了幾分審視,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倉曹屬這潭深水,表面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至少對譚灃而言,不再有暗流直接涌向他。

這日,恰逢旬休,又輪到譚灃所在小隊負責采買部分衙署所需的日常雜物——這是倉曹屬武吏偶爾會輪到的肥差,雖只是些燈油、皂角、普通筆墨之類,但其中差價,足夠跑腿的吏員撈些微不足道的外快,亦是官場心照不宣的慣例。

譚灃領了條子,索性帶上石頭一同出門。石頭如今在輔衙做事,手腳勤快,人也機靈,正好幫忙拿東西,也讓他多見見世面。

一踏入灰岩城西坊市,喧囂熱浪便撲面而來。與數日前前來尋找功法時的忐忑茫然不同,此次二人心境已然大變。

“譚衛士,您來了!看看新到的山貨?給您算便宜些!”沿途攤販中,有眼尖的認出譚灃這新面孔,又瞥見他腰間若隱若現的官牌,立刻熱情地招呼起來。態度恭敬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

“譚哥,他們……”石頭有些無措,低聲對譚灃道。

“平常心即可。”譚灃面色平靜,低聲回應。他自然明白,這突如其來的熱情,並非沖着他譚灃本人,而是沖着他這身皮,這塊代表朝廷威嚴的腰牌。

在一家糧店采購米面時,掌櫃親自迎出來,不僅價格給得公道,還額外多舀了半升,用油紙包了好,塞進石頭背着的籮筐裏,笑眯眯道:“兩位小哥辛苦,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臨走還再三叮囑:“日後衙署有何需求,盡管吩咐小店。”

走在街上,偶爾與巡街的武吏擦肩而過,對方目光掃過譚灃的腰牌,大多會微微頷首示意,這是體系內人之間的默契。甚至有兩次,遇到乘坐馬車、顯然是城中富戶的人物,車簾掀起,裏面的人看到譚灃,竟也微笑着點頭致意。

石頭何曾見過這等陣仗,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又隱隱有種揚眉吐氣之感,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些。譚灃卻感受更深,這“吏”身所帶來的,不僅僅是安穩,更是一種無形的地位和便利,在這等級森嚴的世界裏,如同一層溫暖的保護殼,卻也容易讓人迷失其中。

采買完畢,日近中午,兩人都有些飢渴。譚灃見前方有家看上去還算幹淨的二層酒樓,便對石頭道:“走,進去吃點東西,歇歇腳。”

酒樓生意不錯,大堂裏坐滿了各色食客,猜拳行令聲、高談闊論聲不絕於耳。小二見二人進來,雖衣着普通,但譚灃氣度不凡,連忙笑着迎上:“兩位客官,樓上還有雅座,清靜些。”

譚灃點點頭,隨着小二上樓。剛在靠窗的一張小桌旁坐下,點了幾個簡單飯菜,就聽得樓梯口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喧譁聲。

“媽的,這鬼天氣,熱死老子了!老板,好酒好肉趕緊上來!”一個粗嘎囂張的聲音響起。

譚灃眉頭下意識一皺,這聲音……有些耳熟。

他抬眼望去,只見四五個穿着傭兵皮甲、滿身汗臭酒氣的漢子簇擁着一人走了上來。爲首那人,臉上帶着一道猙獰刀疤,不是那日在坊市欲強買強賣、後又夜間追殺他們的李老四又是誰?

真是冤家路窄!

李老四顯然也看到了譚灃。他先是一愣,似乎沒料到會在這裏碰到譚灃,隨即臉上便露出慣有的獰笑和戾氣,目光如同毒蛇般掃了過來,顯然認出了這個讓他上次失手還折了點面子的“肥羊”。

他推開身邊的手下,晃着膀子就朝譚灃這桌走來,嘴角咧開,露出黃牙:“嘿!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小子!命挺大啊,那晚讓你跑了,今天倒自己送上門……”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他看清了譚灃此刻的坐姿,看清了譚灃放在桌邊、那枚徹底從衣襟下露出的鐵質腰牌,上面“灰岩郡倉曹屬”的字樣清晰可見!

李老四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囂張氣焰肉眼可見地迅速消退,轉而浮現出驚疑、忌憚,最後硬生生擠出一絲極其勉強甚至堪稱扭曲的討好笑容。

“呃……這……這位……原來是官爺?”李老四的聲音幹澀起來,氣勢矮了半截,下意識地拱了拱手,“瞧我這雙瞎眼,沒認出是官爺您在此用飯,打擾了,打擾了……”

他身後的幾個傭兵也面面相覷,收斂了氣焰,不敢再聒噪。

石頭緊張地握緊了拳頭,呼吸急促,看向譚灃。

譚灃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慢條斯理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着李老四,淡淡道:“李老大,別來無恙。”

這平靜的態度,這聲“李老大”,反而讓李老四更加心裏發毛。他摸不清譚灃的底細,更吃不準這突然冒出來的官身是真是假,有多大來頭。但官就是官,民就是民,在這灰岩城,公然挑釁官差,後果絕不是他一個地頭蛇傭兵頭子能承受的。

“不敢當,不敢當……官爺您說笑了。”李老四額頭微微見汗,腰彎得更低了些,“上次……上次都是誤會,小的有眼無珠,沖撞了官爺,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小的一般見識……”

譚灃看着他前倨後恭的醜態,心中那股因當日追殺而產生的惡氣翻涌上來。如今他已是吸元境三層,實力大增,又有了官身依仗,正想借此機會好好敲打一番這廝,套問一下當日是否有人指使。

他剛欲起身,卻見櫃台後轉出一位風韻猶存的少婦,約莫三十出頭,雲鬢微鬆,穿着一身合體的藕色衣裙,身段窈窕,眉眼間帶着幾分生意人的精明與爽利。她快步走到譚灃桌旁,先是對着譚灃盈盈一禮,笑靨如花:“喲,這位差爺面生得緊,可是第一次來我們醉風樓?招待不周,還望海涵。”

說罷,她不等譚灃回應,又轉向李老四,嗔怪道:“李四爺,您也是咱們這兒的老人了,怎地如此毛躁?莫要驚擾了官差大人歇息。”她話語看似在打圓場,身子卻巧妙地擋在了譚灃和李老四之間,一只纖手背在身後,對着譚灃輕輕擺了擺,示意他不要沖動。

李老四見狀,正好借坡下驢,連忙道:“馮掌櫃說的是,是俺老四莽撞了!這就走,這就走!”說完,帶着幾個手下灰溜溜地快步出了酒樓,連原本要喝酒的興致都沒了。

譚灃眉頭微蹙,看向這位馮掌櫃。

馮掌櫃轉過身,對着譚灃嫣然一笑,低聲道:“差爺莫怪。這李老四就是個滾刀肉,潑皮無賴一個,教訓他固然痛快,可他背後連着‘野狼幫’,幫裏在郡衙兵房那邊……有些香火情分。爲了這等人物,平白得罪了兵房的老爺,給差爺您自己惹來麻煩,實在是不值當。”

她話語輕柔,點透其中關竅,既賣了譚灃一個好,又顯得極爲他考量。

譚灃聞言,心中凜然。原來如此!難怪這李老四如此囂張,背後果然有倚仗。郡衙兵房,那可是掌管一郡緝捕、城防的實權部門,其下的胥吏與這些城狐社鼠有勾結,實屬尋常。自己若剛才一時痛快動了手,確實後患無窮。

“多謝馮掌櫃提點。”譚灃拱手道謝,語氣真誠了幾分。他重新打量眼前這位女掌櫃,只見她眼波流轉,笑意盈盈,看似隨意地倚在桌旁,成熟女子的風韻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

“差爺客氣了,喚我馮三娘便是。”馮三娘笑道,目光在譚灃年輕卻沉穩的臉上轉了一圈,“瞧差爺面生,又如此年輕俊朗,便在郡守府高就,真是年少有爲。日後若是得空,可要常來照顧小店生意,三娘必定給您備好雅座,酒菜也算我的。”

她的語氣帶着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與親近,眼神中仿佛藏着鉤子,若有若無地撩撥着。說着,她還親自拿起茶壺,爲譚灃斟滿了茶水,纖白的手指無意間輕輕擦過了譚灃的手背。

譚灃在地球不過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何曾經歷過這等成熟美婦人的風情?只覺得手背被觸之處微微發燙,鼻尖縈繞着一縷淡淡的、不同於少女清甜的成熟香氣,心頭不禁一蕩,耳根有些發熱,先前那點官威頓時消散了不少,竟有些局促起來。

“馮……馮掌櫃太客氣了。”他略感尷尬地移開目光。

馮三娘見他這般青澀反應,眼中笑意更濃,卻不再緊逼,得體地又寒暄了幾句,便借口櫃上有事,翩然離去,留下一縷幽香和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譚灃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才壓下心頭那絲異樣的躁動。

石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聲嘀咕:“譚哥,那老板娘……好像對你格外好啊?”

譚灃瞪了他一眼,心下卻不由回想馮三娘那嫵媚的笑容和柔軟的指尖。這灰岩城的水,果然深得很,連一家酒樓的老板娘,都如此八面玲瓏,不簡單。

不過,經此一事,他倒也徹底熄了立刻找李老四麻煩的心思。馮三娘的話提醒了他,官身雖是一層護甲,但在這盤根錯節的灰岩城,仍需步步爲營。

結賬時,夥計死活不肯收錢,只說是掌櫃吩咐了。譚灃無奈,只得作罷,帶着石頭離開。

走出醉風樓,陽光正好。譚灃回頭望了一眼那招牌,心中暗忖:這馮三娘,消息靈通,手腕活絡,或許……日後能成爲一個不錯的信息來源?

只是這念頭剛起,眼前又浮現出她那雙含笑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譚灃不禁摸了摸鼻子,感覺這灰岩城的日子,似乎要變得比想象中更加……復雜了。

離開醉風樓,午後的陽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細長。石頭抱着滿懷的雜物,仍沉浸在方才的興奮與些許困惑中,不住地回頭張望那氣派的酒樓招牌。

“譚哥,那老板娘……可真厲害。”石頭咂咂嘴,不知是在感嘆馮三娘化解沖突的手段,還是她那成熟誘人的風韻,“三言兩語就把那壞胚子嚇跑了!她還……還對你笑呢!”語氣裏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對男女之事朦朧的好奇與揶揄。

譚灃沒好氣地拍了下他的後腦勺:“少嚼舌根。市井之人,八面玲瓏是生存之本。她那般說,未必安了什麼好心,或許只是不想有人在她店裏鬧事。”他嘴上雖這般教訓着,心頭卻仍殘留着那一縷幽香和手背微癢的觸感,揮之不去。

“哦……”石頭縮了縮脖子,似懂非懂,很快又被街邊賣糖人的攤子吸引了注意力。

譚灃搖搖頭,將紛雜思緒壓下。馮三娘的出現,像是一枚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灰岩城水面下的復雜。野狼幫、兵房胥吏、一個看似普通的酒樓卻消息靈通的老板娘……這盤根錯節的關系網,遠比他想象的更爲密集。

他掂了掂手中剩下的幾十枚元氣幣采買結餘,心中已有計較。趙參軍讓他“等待”,並非讓他枯坐。融入這市井,觀察,傾聽,建立屬於自己的信息渠道,同樣是“等待”的一部分。

“石頭,走。”譚灃招呼一聲,並未直接返回衙署,而是拐進了另一條更爲熱鬧的坊市街道。

與之前單純采買不同,此次譚灃刻意放慢了腳步。他不再回避那些商販攤主敬畏又帶點討好的目光,反而時不時在一些攤位前駐足。

在一個售賣自制傷藥和驅蟲藥粉的老丈攤前,他買了一小罐效果不錯的金瘡藥;在一個婦人經營的字畫攤(多是些粗糙的吉祥畫和代寫書信)前,他駐足看了片刻,並未購買,卻與那拘謹的婦人閒聊了幾句家常,得知其夫曾在郡守府馬房當差,後因傷歸家;他甚至在一個圍着不少苦力漢子的簡陋茶攤坐下,要了兩碗最便宜的粗葉茶,聽着那些汗流浹背的漢子們抱怨工錢、議論城中新鮮事、偶爾壓低聲音咒罵幾句盤剝苛刻的工頭……

石頭起初還有些不解,但見譚灃神情專注,便也乖乖坐着,瞪大眼睛聽着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市井俚語。

譚灃安靜地聽着,偶爾插問一句,並不表明身份,只說是剛來城裏找活計的外鄉人。他那身藏青號衣便是最好的通行證,無人敢怠慢,問話大多能得到回應。零碎的信息如同溪流,緩緩匯入他的腦海:哪家商號付錢爽利,哪處碼頭活兒多但欺生,兵房哪位差爺手黑,城中幾大幫派近來似乎又因爲地盤起了齟齬……

這些信息看似雜亂無用,卻讓他對灰岩城的肌理有了更鮮活、更立體的認知。

直到日頭西斜,兩人才起身離開茶攤。譚灃心中已大致勾勒出幾條或許有用的線索,比如那馬房傷退的老兵,或許能打聽到些郡守府底層的人事變遷。

返回倉曹屬交卸了采買的物品,處理完手續,已是散衙時分。譚灃換下號衣,與石頭一同回到後街吏舍。

狹小的房間內,石頭一邊興奮地整理着今日買來的零零碎碎,一邊絮絮叨叨說着見聞。譚灃則盤膝坐在榻上,將今日所得信息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

最重要的收獲,無疑是馮三娘和她的醉風樓。那地方魚龍混雜,消息靈通,且馮三娘似乎對他釋放了某種善意的信號。這是一個可以接觸的點,但需謹慎,那女人絕不簡單。

正思忖間,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譚灃與石頭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他們在此並無熟識之人。譚灃示意石頭別動,自己起身,警惕地走到門後,沉聲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略顯怯懦的年輕聲音:“可是……譚灃譚大人?”

譚灃拉開房門,只見門外站着一個穿着酒樓夥計服飾的少年,手裏提着一個精致的雙層食盒,正緊張地看着他。

“你是?”

“小的是醉風樓的夥計,奉我們馮掌櫃之命,給譚大人送些酒菜過來。”夥計小心翼翼地將食盒提高了些,“掌櫃的說,白日裏讓差爺受擾了,甚是過意不去,一點心意,聊表歉意,還望差爺莫要推辭。”

食盒縫隙間飄出誘人的香氣,顯然是剛出鍋不久的好菜。

譚灃目光微凝。馮三娘的動作好快!而且這借口找得恰到好處,既送了禮,全了面子,又不會顯得過於突兀殷勤。

他略一沉吟,並未立刻接過,而是問道:“馮掌櫃太客氣了。只是……她如何知曉我住此處?”

夥計忙道:“掌櫃的只是吩咐小的送到郡守府後街吏舍,尋一位新來的、姓譚的年輕大人。小的問了門房,才尋到這裏的。”

譚灃心下明了,馮三娘在郡守府內定然也有些許眼線,至少能打聽到一些不算機密的基本信息。他不再推辭,接過那沉甸甸的食盒,道:“有勞了,替我多謝馮掌櫃美意。”

夥計如釋重負,連連點頭,躬身退走了。

關上門,石頭早已好奇地湊了上來:“譚哥,是酒樓那老板娘送來的?”他盯着食盒,咽了口口水。

譚灃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上層是一碟色澤紅亮的紅燒肉,一碟清炒時蔬,下層是一盅熱氣騰騰的菌菇雞湯,旁邊還配着一小壺燙好的酒。菜肴精致,絕非街邊大路貨色。

“這……”石頭眼睛都看直了,“這得花不少錢吧?譚哥,那老板娘是不是真的……”

譚灃瞪了他一眼,阻止他繼續胡說,心中卻是念頭飛轉。馮三娘此舉,示好之意明顯,甚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撩撥。但這份“好意”背後,是單純的投資一份潛在人脈,還是另有所圖?

他取出一根銀針——這是老姬當初給他的,叮囑他外界行走需謹慎——悄悄試了試酒菜,並無異樣。

“吃吧。”譚灃最終說道。既然對方送了,坦然受之便是,過度推拒反而顯得小家子氣且引人懷疑。至於這份人情,日後見機行事,再還也不遲。

石頭歡呼一聲,立刻大快朵頤起來,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贊嘆:“唔…好吃!真香!譚哥,這比礦坑裏的夥食好上一萬倍!”

譚灃也拿起筷子,嚐了一口紅燒肉,肉質酥爛,鹹甜適口,火候極佳。他喝着鮮美的雞湯,目光卻變得深邃。

這灰岩城,就像這一桌酒菜,表面看着誘人,內裏卻不知藏着多少滋味。馮三娘的食盒,李老四的退縮,市井間的流言……一切都在告訴他,這裏的遊戲規則,遠比礦坑裏直來直往的生死搏殺更爲復雜。

權力、人情、信息、欲望……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而他,已身陷網中。

想要活下去,想要找到“她”,想要解開穿越與星象的謎團,他就必須學會如何在這張網中遊走,甚至……有朝一日,能稍微撥動一下網的脈絡。

夜色漸深,吏舍的燈光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窗上。窗外,是灰岩城沉寂下來的街巷,而某些角落的暗流,或許正隨着醉風樓送出的一個食盒,悄然開始新的涌動。

譚灃喝完最後一口湯,感受着食物帶來的暖意,以及體內元氣隨之微微活躍的跡象。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逐漸堅定。

無論如何,他已踏出了在這座城市立足的第二步。接下來的路,他必須走得更加小心,也更加果斷。

時間在倉曹屬高牆內刻板的巡弋與深夜不懈的修煉中悄然流逝。譚灃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一點點雕琢着自身。白日裏,他是沉默盡職的巡防衛士,將東丙區的一磚一瓦烙印於心;夜晚,則化身貪婪的修煉者,汲取着極品元石中精純的能量,以《磐石鍛身術》的呼吸訣艱難開拓着經脈。

那份對元石案的疑慮與抉擇已交付給趙參軍,他謹守本分,不再越雷池半步,但觀察與傾聽卻從未停止。他能感覺到,倉曹屬這潭水表面平靜,水下卻似乎有暗流加速涌動的跡象。王令史偶爾流露出的焦躁,文吏與武吏之間愈發微妙的氛圍,都預示着某種變化正在醞釀。

壓力與專注,反而成了最好的催化劑。就在將線索告知趙參軍後的第七日深夜,譚灃迎來了關鍵的突破。

彼時,他正手握元石,心神沉凝。丹田內的元氣已充盈鼓脹至極致,如同蓄滿洪水的湖泊,堤岸已達承受極限。他不斷運轉法門,將又一縷精純元氣強行納入,試圖沖擊那層無形的壁壘。

痛苦遠超以往,經脈仿佛要被撐裂,丹田傳來針扎般的劇痛。汗水如溪流般從他額角滑落,身下的床褥早已溼透。就在他感覺意識即將被痛苦淹沒的刹那,懷中的極品元石驟然光芒微閃,一股遠超平日的精純元力澎湃涌出!

轟!

仿佛堤壩終於決口,又似春冰乍破!那層堅韌的壁壘應聲而碎!澎湃的元氣流瞬間沖垮阻礙,涌入一片更爲廣闊的區域,原本充盈鼓脹的丹田驟然間變得“空曠”了許多,能容納的元氣總量陡增!

一股難以言喻的舒暢感傳遍四肢百骸,先前所有的痛苦瞬間化爲烏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力量充盈、耳聰目明的極致感受。周遭的一切變得無比清晰,甚至能聽到隔壁吏舍內石頭輕微的鼾聲,以及窗外極遠處夜蟲的嗡鳴。

吸元境四層!

譚灃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湛然,在黑暗中猶如兩點寒星。他緩緩握緊拳頭,感受着體內奔騰流轉、遠超從前的力量,一股強大的自信油然而生。

“終於......突破了!”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悠長渾厚。突破到四層,意味着他正式邁入了吸元境中期,實力有了一個質的飛躍,距離武吏考核要求的層次更近一步。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實力爲尊的世界,每提升一層,自保的能力便增強一分。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元石,光澤又黯淡了幾分,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小心翼翼地將元石收好,譚灃壓下心中的激動,重新盤膝坐好,穩固着剛剛突破的境界。

翌日清晨,當譚灃踏入倉曹屬時,整個人的精氣神已截然不同。雖然依舊收斂着氣息,但那偶爾流轉的目光,沉穩的步伐,都透着一股內蘊的銳氣。同爲武吏的同僚或許感覺不明顯,但隊正張賁只瞥了他一眼,古井無波的眼中便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巡防照舊。然而,就在晌午過後,一場毫無征兆的風暴猛然降臨!

蹄聲如雷,由遠及近,打破了倉曹屬往日的沉悶!只見一隊約二十騎的人馬,風馳電掣般直沖倉曹屬大門而來。這些騎士皆身着玄黑色勁裝,外罩暗紫色皮甲,胸前繡着一個猙獰的獬豸獸首圖騰,面目冷峻,眼神銳利如刀,周身散發着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止步!倉曹重地......”門口守衛剛欲上前阻攔,爲首一名騎士已然揚起一枚巴掌大的玄鐵令牌,陽光下,“州監委暗察”五個古篆字熠熠生輝,散發出冰冷威嚴的氣息!

“州監委辦案!閒雜人等退避!封閉各處出口,任何人不得妄動!”爲首的騎士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守衛瞬間臉色煞白,噤若寒蟬,慌忙退開。黑甲騎士們如狼似虎般涌入院內,迅速分列控制住各處要道,整個倉曹屬瞬間被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所籠罩!

所有吏員,無論是文是武,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紛紛從值房內探出頭,臉上寫滿了驚愕與惶恐。州監委!那可是直接對州監主負責,擁有監察地方軍政大權、先斬後奏之權的恐怖機構!他們怎麼會突然來到倉曹屬這等地方?

譚灃正在東丙區巡弋,聽到動靜立刻趕回主院,看到眼前這一幕,心頭亦是巨震。他瞬間想到了趙參軍,想到了自己數日前遞上去的那些零碎線索!

難道......這麼快?動作如此迅猛酷烈?

不等衆人反應,那名爲首的暗察使已然帶着幾名手下,徑直走向王令史日常處理公務的正堂。王令史此刻正聞聲從堂內走出,臉上還帶着慣有的精明與些許不滿,似乎想質問何人敢在倉曹屬喧譁。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那枚獬豸令牌和暗察使冰冷的目光時,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王康?”暗察使聲音平淡,卻帶着致命的寒意。

“卑...卑職在...”王令史聲音顫抖。

“經查,爾勾結倉曹主事周望、司庫趙乾等人,於元石入庫檢驗環節,屢次以次充好,盜換優質元石,篡改記錄,貪墨國資,罪證確鑿!拿下!”暗察使根本不容辯解,直接宣判!

身後如狼似虎的暗察隊員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將面如死灰、抖如篩糠的王令史反剪雙手,鐵鏈加身!

與此同時,另外幾隊暗察隊員分別沖入不同的值房和庫區,很快,同樣被鎖鏈加身的倉曹主事周望、負責具體入庫記錄的幾名司庫文書以及另外兩名涉嫌此案的武吏頭目,皆被押解出來,個個面無人色,狼狽不堪。

整個倉曹屬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吏員都嚇得低下了頭,大氣不敢出。誰能想到,平日裏高高在上的主事、令史,竟會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頃刻拿下!州監委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連根拔起!

譚灃站在人群中,手心微微沁汗。他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見到這陣仗,依舊感到震撼。這就是權力的力量!這就是官場鬥爭的殘酷!

就在這時,那名暗察使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同樣肅立一旁的隊正張賁身上。

“你便是隊正張賁?”

張賁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沉穩:“卑職張賁,參見大人!”

“嗯。”暗察使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旁氣息沉凝、格外年輕的譚灃,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隨即朗聲道:“奉州監主令:倉曹主事周望、令史王康等一幹人犯即日押赴州監委受審!倉曹屬一應事務,暫由隊正張賁代爲主理,巡防衛士譚灃協理!爾等需恪盡職守,穩定局面,若有差池,嚴懲不貸!”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張賁和譚灃身上!張賁資歷老,性格沉穩,臨時主事尚在情理之中。可譚灃?一個剛來不到一月、年僅十八歲的新晉衛士,何德何能竟被州監委親點協理?

無數道目光中充滿了震驚、疑惑、嫉妒,乃至一絲隱晦的恐懼。人們猛然意識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小子,背後恐怕有着難以想象的背景或機緣!

張賁也是微微一怔,但立刻抱拳領命:“卑職遵令!定當竭盡全力,維持倉曹穩定!”

譚灃強壓下心中的波瀾,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同樣沉聲道:“卑職遵令!”

暗察使不再多言,一揮手:“帶走!”

黑甲騎士們押解着面如死灰的王令史等人,如同來時一般迅疾,旋風般離開了倉曹屬。只留下滿院的死寂和一群驚魂未定、心思各異的吏員。

沉重的馬蹄聲遠去,但那無形的壓力卻依舊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郡守府倉曹屬主事、令史一等官員被州監委暗察組一鍋端!這個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傳遍了整個灰岩郡官場,引發了巨大的震動和無數猜測!

山雨欲來風滿樓!所有人都明白,灰岩郡的天,要變了!

而處於風暴邊緣的譚灃,此刻才回過神來,原來上面的鬥爭在去見趙參軍那天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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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免費版

《武俠世界:我,小道士,已無敵》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東方仙俠小說,作者“半癡半仙”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張正道胡芸英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熱愛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
作者:半癡半仙
時間:2026-01-22

江澄洲夏媛媛小說全文

由著名作家“妙筆生花醬”編寫的《嬌牛馬女同事綁定傷害轉移系統後,我殺瘋了》,小說主人公是江澄洲夏媛媛,喜歡看短篇類型小說的書友不要錯過,嬌牛馬女同事綁定傷害轉移系統後,我殺瘋了小說已經寫了10051字。
作者:妙筆生花醬
時間:2026-0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