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選大比正式開始的這一天,州城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躁動的活力。來自絡州各郡的年輕才俊,如同百川歸海,匯聚於城東那座占地極廣、由青黑巨石壘成的巨大校場之外。
校場門口,甲士林立,戒備森嚴。所有參選者需驗明身份文書,經過簡單的元氣檢測,確認年齡和修爲大致符合要求後方可入場。譚灃混在灰岩郡的隊伍中,神色平靜,氣息內斂,將自身修爲維持在吸元境六層左右,既不顯得突出,也不至於被人小覷。
進入校場,視野豁然開朗。校場中央是十座高出地面丈許的方形擂台,以玄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有加固符文,閃爍着微光,顯然是爲了承受修煉者搏鬥的沖擊。擂台四周,是呈階梯狀升起的觀禮台,此刻已坐滿了來自州府各衙署的官員、各大宗門的觀察使,以及州城內有些臉面的世家代表。人聲鼎沸,目光交織,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着期待、緊張與競爭的火藥味。
譚灃目光掃過觀禮台,看到了端坐於主位之上的絡州州主與州監主姬允文。姬親王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淡漠,目光平靜地俯瞰着下方芸芸衆生,仿佛眼前這場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盛會,也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步尋常落子。趙沅郡主坐在稍次的位置,面色肅然。
在功曹司官吏的指引下,近三百名參選者按照所屬郡府,列隊站於校場邊緣指定區域。譚灃能感覺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他看到了幾個氣息尤爲雄渾的年輕人,來自州城附近的富庶大郡,修爲恐怕已至吸元境七八層,甚至有個別給他一種深不可測之感,應是達到了九層,只差臨門一腳便可踏入淬體境。這些人才是此次大比真正的勁敵。
“肅靜!”
一聲蘊含元氣的沉喝如同悶雷般滾過校場,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一名身着紫袍、氣度威嚴的老者走上中央最高的一座擂台,正是此次大比的主考官,州府功曹司尚書,一位淬體境高段的強者。
“本官宣布,絡州本屆遴選大比,正式開始!”老者聲若洪鍾,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大比分文試、武試兩輪。首輪文試,考較爾等經史策論、律法政務、軍略輿圖之根基。一個時辰爲限,答卷由本官與諸位副考官共同評閱,取前一百名,進入次輪武試!”
話音剛落,便有吏員抬上一張張矮案與蒲團,置於各郡隊伍前方。參選者依次入座,每人案上已備好筆墨紙硯,以及一份密封的卷宗。
譚灃盤膝坐下,拆開卷宗。試題共有三道:
其一,論“寬猛相濟”於地方治理之要義。(經史策論)
其二,假若你爲一縣之主,境內豪強與平民爭訟田產,豪強勢大,證據對其有利,而平民聲稱爲豪強所欺,卻苦無實證,你當如何處置?(律法政務)
其三,繪出絡州南疆與隋朝接壤之邊境簡圖,並標注三處你認爲需重點布防之關隘要地,簡述理由。(軍略輿圖)
題目中規中矩,卻極見功底。既要考察對經典的理解與運用,又要考驗臨機決斷的政務能力,還需具備實際的軍事地理眼光。
譚灃略一沉吟,便提筆蘸墨,手腕沉穩,落筆如飛。穿越而來的靈魂,讓他對“寬猛相濟”有着超越本時代僵化教條的理解,結合在灰岩郡的親身經歷,論述起來既有理論高度,又不乏實例支撐,角度新穎。第二題,他並未簡單陷入證據困境,而是提出先以調解爲由暫緩判決,暗中派人從豪強過往劣跡、田產來源等旁支入手調查,同時安撫平民,示之以公,既避免激化矛盾,又爲尋找破綻留下空間,體現了權變與耐心。至於第三題,他身爲兵房主事,對南疆防務本就熟悉,繪圖精準,標注的關隘更是結合了地形、補給線與近期邊境動向,分析透徹。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收卷吏員穿梭其間,將一份份墨跡未幹的答卷收走。參選者們神色各異,有的自信滿滿,有的眉頭緊鎖,有的則唉聲嘆氣。
文試結果需待下午方能公布。中間有一段休息時間,參選者可在指定區域活動,自有州府提供的簡單飯食飲水。
譚灃尋了處僻靜角落,與石頭一同用餐,默默調息,並未與其他參選者過多交流。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鎖定着自己,其中一道尤爲陰冷,來自不遠處一個身着華貴錦袍、面色倨傲的青年,其氣息赫然是吸元境八層,身旁還圍着幾個同樣衣着光鮮的跟班,似乎是州城某個世家子弟。
“譚哥,那人好像一直在看你。”石頭低聲道,語氣帶着警惕。
“無妨,跳梁小醜而已。”譚灃淡淡道,並未在意。大比之中,這種仗着家世想要提前打壓潛在對手的伎倆,並不稀奇。
下午,日頭偏西。主考官再次登上擂台,手中拿着一份名單。
“經本官與諸位副考官評定,文試前一百名已然出爐!念到名字者,留下準備武試。未念到名字者,可自行離去!”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有人歡呼雀躍,有人黯然神傷。灰岩郡七名參選者中,只有譚灃和那名功曹司文書的名字被念到。文書臉上露出驚喜之色,看向譚灃的目光更多了幾分敬佩。
當念到“譚灃,灰岩郡”時,那道陰冷目光的主人,那個錦袍青年,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接下來,進行武試抽籤!”主考官朗聲道,“武試規則簡單,百人通過抽籤決定對手,兩兩對戰,勝者晉級,直至決出最終名次!擂台之上,拳腳無眼,兵刃亦可使用,但不得故意傷人性命,違者取消資格,嚴懲不貸!現在,抽籤開始!”
吏員抬上一個蒙着紅布的木箱。百名晉級者依次上前,從箱中抽取一枚刻有數字的木牌。
譚灃抽到的,是“丙字柒號”。這意味着他將在丙號擂台,第七場出戰。
抽籤完畢,擂台戰即刻開始!十座擂台同時進行,裁判各就各位。霎時間,校場之內元氣激蕩,呼喝之聲四起,金鐵交鳴不絕於耳。
戰鬥進行得很快,實力懸殊者往往數招之內便分出勝負。譚灃靜靜站在丙號擂台附近觀戰,默默評估着潛在對手的實力。他發現,能進入前百者,果然無一庸手,最低也是吸元境五層,六七層者占了大半,八層亦有十數人,那錦袍青年便是其中之一,而且出手狠辣,他的對手是一名吸元境六層的漢子,不過三招便被其一掌轟下擂台,吐血重傷,引得圍觀者一陣驚呼。
“丙字柒號,譚灃,對陣戊字叁號,劉莽!”裁判高聲喊道。
譚灃整了整衣衫,從容不迫地走上擂台。他的對手是一名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壯漢,手持一對熟銅鐗,修爲在吸元境六層巔峰,氣息彪悍,顯然走的是剛猛路子。
“灰岩郡來的小子?聽說你升官挺快?”劉莽甕聲甕氣地說道,眼神輕蔑,“可惜,這裏是州城大比,靠的是真本事!看你細皮嫩肉的,還是自己滾下去吧,免得爺爺我失手打斷你的骨頭!”
譚灃並未動怒,只是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請。”
劉莽見對方如此淡定,感覺自己被輕視了,怒吼一聲,雙鐗揮舞,帶着呼嘯的風聲,如同一頭發狂的蠻牛,朝着譚灃猛沖過來!氣勢十足,引得台下不少人側目。
然而,在譚灃眼中,這攻勢看似凶猛,實則破綻百出。他腳步微錯,身形如同鬼魅般輕輕一側,便讓過了雙鐗的正面轟擊。在兩人交錯而過的刹那,譚灃右手並指如劍,快如閃電般點向劉莽肋下的一處要穴。
劉莽只覺一股銳利的氣勁透體而入,半邊身子瞬間酸麻,元氣運轉驟然停滯,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之色。
譚灃並未繼續出手,只是負手而立,淡淡道:“承讓。”
台下寂靜片刻,隨即爆發出陣陣議論。
“一招?”
“怎麼回事?劉莽怎麼不動了?”
“好像是點穴手法?好精準的眼力!好快的速度!”
裁判上前查看,確認劉莽已無力再戰,當即宣布:“丙字柒號,譚灃勝!”
譚灃拱手一禮,翩然下台,氣息平穩,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錦袍青年遠遠看着,眼神中的輕蔑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首輪戰鬥,譚灃輕鬆晉級。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戰,還在後面。這州城大比的水,果然深不可測。而懷中那塊黑色殘片,從踏入校場開始,似乎就一直散發着極其微弱的溫熱,仿佛與這匯聚了全州氣運之地,產生了某種莫名的聯系。
他抬頭望向觀禮台最高處,姬允文的目光似乎也恰好掃過這邊,淡漠依舊,卻仿佛能洞穿一切。
譚灃收回目光,眼神愈發堅定。無論前路有何暗流洶涌,他都必須一路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