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乃皇城正南門，是整座紫禁城的臉面，亦是抵御外犯的第一道雄關。
此刻，這道雄關正經受着建立以來最猛烈的沖擊。
沈微的鳳輿並未行至城樓腳下，便再也無法前行。通往城樓的御道上，到處都是被抬下來的傷兵，呻吟聲、哀嚎聲不絕於耳。空氣中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與硝煙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宮牆上，無數火把熊熊燃燒，將半邊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也照亮了城下那片黑壓壓的、望不到邊際的鐵甲洪流。
叛軍的投石車正在一刻不停地怒吼，巨大的石塊帶着撕裂空氣的呼嘯，一次次地砸在厚重的城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每一次撞擊，都讓腳下的大地爲之顫抖，仿佛整座皇城都在這狂風暴雨中飄搖。
王振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兩股戰戰，幾乎要癱倒在地。桂嬤嬤則緊緊地攙扶着沈微，用自己的身體，護在太皇太後身側。
沈微下了鳳輿，目光掃過眼前這片慘烈的景象，臉上卻不見絲毫懼色。她那雙深邃的鳳眸，古井無波，仿佛眼前這屍山血海、金戈鐵馬，不過是戲台上的一出折子戲。
“陳霄！”她揚聲道。
正在城牆上指揮戰鬥的陳霄聞聲，急忙奔下城樓，他身上的鎧甲已經破損了好幾處，臉上沾滿了血污與灰塵，一條胳膊上還插着半截箭羽，顯然是經過了一場惡戰。
“末將參見太皇太後！”他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城樓危險，您千金之軀，爲何要親臨此地！”
“哀家若不來，你們的軍心，還能撐多久？”沈微淡淡地反問。她伸手，親自將陳霄扶起，目光落在他手臂的箭傷上，眉頭微蹙，“還能戰否？”
陳霄挺直了胸膛，朗聲道：“爲太皇太後盡忠，爲陛下盡忠，末將便是戰至最後一滴血，也絕不後退半步！”
“好。”沈微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邁開腳步，一級一級地，朝着城樓之上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卻異常沉穩。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禁衛軍將士的心坎上。那些原本因傷痛和恐懼而動搖的士兵，在看到那道蒼老卻無比堅定的背影時，眼中都不由自主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火光。
當沈微的身影，最終出現在承天門城樓垛口的那一刻，城下那喧囂震天的喊殺聲，竟是詭異地停滯了片刻。
數萬叛軍士卒，皆是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那個在火光中衣袂飄飄、身形單薄的老婦人。
那是誰？
那是大周朝的傳奇，是輔佐了兩代帝王、母儀天下四十餘載的太皇太後，沈微！
他們中的許多人，只是聽着她的傳說長大，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兵戎相向。更未想過，會在這樣的情境下，親眼見到這位傳說中的人物。她不是應該在深宮之中，瑟瑟發抖，等待命運的裁決嗎？她怎麼敢，站到這箭矢所及的城樓上來？
一時間，叛軍的軍陣中，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城樓之下，叛軍陣前，顧長風一身玄鐵重甲，騎在一匹神駿的烏騅馬上，手持一杆長槊，威風凜凜。當他看到城樓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時，鷹隼般的眸子，也不由得猛地一縮。
他算到了一切，算到了沈微會震怒，會頑抗，甚至會調動宮中所有力量負隅頑抗。但他唯獨沒有算到，她竟敢以自身爲餌，親臨陣前！
“太皇太後？”他身邊的一名副將，不確定地問道，“那……那真是……”
顧長風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地舉起了手，示意全軍暫停攻擊。
他知道，沈微此舉，是在用她自己的威望，來瓦解他的軍心。他若是不應，便是示弱；他若是下令放箭，便是弑君殺母，那罪名，便再也洗不清了。
“城下的，可是顧長風？”
沈微的聲音，在內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着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顧長風策馬上前幾步，朗聲道：“臣，京畿大營統帥顧長風，在此！太皇太後，您不在慈寧宮頤養天年，何故要來這刀兵之地？”
“哀家若不來，又怎能親眼看到，我大周的‘忠臣良將’，是如何率領着我大周的兵馬，來攻打我大周的皇城？”沈微冷笑一聲，目光越過顧長風，掃向他身後那數萬將士。
“將士們！”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們抬起頭，看看哀家，再看看你們手中的刀槍！你們是保家衛國的軍人，你們的刀，應該對着北境的蠻夷，對着東海的倭寇！而不是對着你們的君王，對着養育你們的京城！”
“你們可知，你們此刻的行爲，是爲謀逆！按我大周律法，謀逆乃是十惡不赦之首，是要誅九族的！你們的父母妻兒，都會因你們今日的愚行，而被押上刑場，身首異處！”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許多叛軍士卒的頭上。他們中大多數人，只是聽從將令行事，被“爲先帝復仇”的口號所煽動，此刻被沈微當頭棒喝，心中那股熱血，頓時涼了半截。是啊，造反，那可是要掉腦袋，要連累全家的大罪！
軍陣中的騷動，變得更加明顯了。
顧長風見狀，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妖後休要在此妖言惑衆！我等將士，今日興兵，乃是奉先帝遺詔，爲先帝復仇！你毒殺先帝，罪該萬死！將士們，你們是在替天行道，是在撥亂反正！何罪之有！”
說着，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高高舉起：“此乃先帝駕崩前，親筆所書的血詔！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一旦他龍馭上賓，便是你沈氏下毒之日！命我顧長風，在他死後，務必率領天下兵馬，誅殺國賊，以慰他在天之靈！”
“血詔在此，天下共鑑！將士們，你們是聽先帝的，還是聽這個毒殺親夫的妖婦的？”
那卷明黃色的“血詔”，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叛軍的軍心，瞬間又被穩定了下來。先帝的遺詔，這便是他們行爲合法性的最大依仗！
城樓之上，陳霄等人皆是面色大變。他們不怕刀槍，卻怕這誅心之言。
沈微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顧長風手中的那卷東西，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假的！
那絕對是假的！
先帝臨終前的那段日子，幾乎是水米不進，連提筆的力氣都沒有，又怎可能寫下什麼血詔？更何況，若他真懷疑自己，又怎會將虎符和調動西山健銳營的魚符，都交到自己手上？
顧長風，在撒一個彌天大謊！
可她知道是假的，沒用。她必須讓城下那數萬將士，也相信這是假的！
“顧長風。”沈微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一絲波瀾，“你說那是先帝血詔，可敢呈上來，讓哀家，讓文武百官，當面對質？”
“哈哈哈哈！”顧長風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呈上去？讓你這妖後毀屍滅跡嗎？太皇太後，事到如今，你何必再惺惺作態！你以爲，我顧長風沒有萬全的準備，敢行今日之事嗎？”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陰森而得意：“先帝的血詔，只是其一。我手上，還有人證！一個能證明你如何與宮中太醫勾結，在先帝的湯藥中，長年累月投放慢性毒藥的人證！”
人證！
這兩個字，像兩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沈微的心上。
如果說血詔還可以被指認爲僞造，那麼一個人證，一個活生生的人證，其殺傷力，將是毀滅性的！
是誰？會是誰？當年侍奉先帝湯藥的太醫，早已盡數告老還鄉，或是病故。宮中的老人，也大多被她安排妥當。顧長風的人證，究竟從何而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數，再次打亂了沈微的節奏。她發現，自己就像一個陷入蛛網的獵物，每掙脫一道束縛，便會發現，對方早已布下了另一道更致命的陷阱。
“把他帶上來！”顧長風大喝一聲。
很快，兩名士兵，押着一個帶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人，走到了陣前。
“妖後，你可敢與他對質？”顧長風的聲音裏，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城樓之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微的雙手，在寬大的鳳袍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陷掌心，傳來一陣刺痛，才讓她維持住了表面的鎮定。
她知道，她絕不能讓他把那個人證的身份說出來。無論那人是誰，無論他說的是真是假，只要他開了口，在這數萬大軍面前，自己“弑君”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
她必須，打斷他！
“夠了！”沈微發出一聲厲喝，聲音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威嚴，瞬間蓋過了全場。
“顧長風！你這個欺君罔上、意圖謀逆的亂臣賊子！你以爲，僞造一份遺詔，收買一個叛徒，就能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嗎？”
她的目光如電，掃視着城下所有的叛軍將士，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振聾發聵。
“哀家與先帝，風雨同舟四十載！先帝的脾性，哀家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若真疑心哀家，以他殺伐果決的性子，又豈會等到死後，才讓你來替他‘復仇’？他手中握有百萬大軍，一紙詔書，便可將哀家廢黜！何需如此大費周章！”
“退一萬步說，即便先帝真有此意，爲何不傳位於太子，不托孤於內閣輔臣，偏偏要將這等軍國大事，托付給你一個外戚？你是他顧家的女婿，還是他趙家的江山？”
“你手中的所謂人證，不過是你顧家安插在宮中的奸細！你今日能讓他污蔑哀家，明日就能讓他構陷陛下！你們的目的，根本不是爲先帝復仇，而是要效仿那前朝王莽，行篡逆之事！你們要的，是這趙氏的江山！”
這一連串的詰問，如同一連串的霹靂，句句誅心，字字見血！
它直接繞過了證據的真僞，而從最根本的邏輯上，徹底動搖了顧長風指控的根基！
是啊！先帝是什麼樣的人？那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開國之君！他若想殺一個人，何須等到死後？他若不信任皇後，又怎會將顧家捧到如此高位？
許多士卒的臉上，再次露出了迷茫與動搖的神色。他們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顧長風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他沒想到，沈微的反應如此之快，言辭如此犀利，竟能在絕境之中，反將他一軍！
“一派胡言！”他怒吼道，“將士們，休要聽她巧言令色！給我放箭！攻城！”
他知道，再說下去，軍心必亂！他必須用最直接的武力，來結束這場對他極爲不利的對峙！
“嗖！嗖！嗖！”
一聲令下，遮天蔽日的箭雨，如同黑色的蝗群，朝着承天門的城樓，呼嘯而來！
“保護太皇太後！”陳霄目眥欲裂，舉起盾牌，便要護在沈微身前。
“哀家在此，誰敢後退！”沈微卻一把推開了他，昂然立於垛口，任那箭雨撲面而來，竟是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一支流矢，擦着她的鬢角飛過，削斷了幾縷銀發。另一支箭，則“咄”的一聲，釘在她身前半尺的城磚上，箭尾兀自嗡嗡作響！
城樓之上，所有的禁衛軍將士，都看呆了。
他們看到，他們的太皇太後，在箭雨之中，面不改色，巍然不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血性與豪情，瞬間從每個士兵的心底，瘋狂地涌了上來！
連一個年過六旬的老太太，尚且不懼生死，他們這些七尺男兒，又有何懼哉！
“殺！”
“爲太皇太後死戰！”
“守住城樓！”
被壓抑了許久的士氣，在這一刻，被沈微的以身犯險，徹底點燃，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們怒吼着，將滾木礌石奮力推下城牆，將手中的弓弩拉滿，朝着城下的叛軍，進行着最瘋狂的反擊！
顧長風的第一波猛攻，竟是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悍勇之氣，硬生生地給頂了回去！
城樓之上，沈微迎風而立，看着城下暫時退卻的敵軍，臉色依舊平靜。
她贏得了軍心，也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但她知道，這只是開始。顧長風的後手，還未出盡。而她最大的底牌，蘇翦，還在路上。
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