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懿旨,如同一場十二級的颶風,在短短半日之內,便席卷了整個朝堂。
戶部尚書顧謙,在尚書房內還未坐穩,便被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員“請”進了天牢。這位平日裏養尊處優、八面玲瓏的顧尚書,被帶走時面如死灰,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拖着上的囚車。
戶部上下,立時亂成一鍋粥。那些平日裏與顧家盤根錯節的官員,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終日,忙着燒毀賬冊,轉移家財,京城一時間紙灰漫天,頗有末日之景。
而皇太孫被禁足東宮的消息,更是引發了宗室的巨大震動。這雖非廢黜,卻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意味着儲君之位,已然動搖。
相較於外界的風聲鶴唳,風暴中心的慈寧宮,卻顯得異常平靜。
沈微正在暖閣內,由桂嬤嬤伺候着,一筆一劃地練習書法。她寫的,是先帝最愛的一首邊塞詩:“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筆鋒蒼勁有力,鐵畫銀鉤,哪有半分老態龍鍾之象。
王振垂手侍立一旁,恭敬地匯報着宮外的動靜。
“……回太皇太後,顧尚書已經被押入天牢,刑部錢大人親自審問,聽聞他嘴硬得很,什麼都不肯招。”
“顧皇後回了坤寧宮後,便稱病不出,宮門緊閉,連陛下都吃了閉門羹。”
“東宮那邊,皇太孫殿下……砸了裏頭所有能砸的東西,哭喊着要見陛下和皇後,鬧得不可開交。”
沈微聽着,臉上毫無波瀾,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又蘸了蘸墨,繼續落筆。
王振見狀,遲疑了一下,又道:“還有一事……大將軍顧長風,自早朝後便回了大將軍府,至今未出。但據咱們的人回報,一下午的功夫,至少有十幾撥京畿大營的將領,喬裝打扮,進了將軍府。”
這句話,終於讓沈微停下了筆。
她將狼毫筆擱在筆洗上,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預料之中的冷光:“他坐不住了。”
顧謙是顧家的錢袋子,皇太孫是顧家未來的保障。如今錢袋子被查,未來保障被禁,顧長風若是還能安坐府中,那他就不是那個能與蘇翦在北境分庭抗禮的顧長風了。
“他會怎麼做?”沈微像是在問王振,又像是在自問。
王振嚇得一個激靈,連忙道:“奴才愚鈍,不敢妄測。”
“無非三條路。”沈微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進宮求情,向哀家,向皇帝,痛哭流涕,棄車保帥,將顧謙推出來頂罪,以求保全自身和皇後的地位。”
她搖了搖頭:“但他不會選這條路。因爲他知道,哀家既然動了手,便不會輕易收回。顧謙一倒,下一個就是他。”
“其二,聯合朝中黨羽,在明日的朝會上,集體向皇帝施壓,彈劾刑部越權,指責哀家牝雞司晨,幹預朝政,試圖用輿論和祖宗法度來壓制哀家。”
“這條路,有些可能。但李綱、張廷玉那些老臣不是傻子,劉三的人證在此,北府軍的舊案如山,他們掀不起太大的浪。”
沈微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也壓低了幾分:“所以,他只剩下第三條路可走。”
王振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兵行險着,鋌而走險。”沈微一字一頓地說道,“他手裏,握着京城防務最重要的一張牌——京畿大營。若是被逼急了,他很可能會……兵諫!”
“兵諫”二字一出,暖閣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這與謀反,只有一步之遙!
王振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
沈微卻笑了,笑意冰冷:“怕什麼?他若真敢走這一步,反倒省了哀家許多功夫。正好讓天下人看看,他顧家所謂的‘世代忠良’,是何等成色。”
她看向窗外,天色已漸漸暗沉下來。
“傳蘇翦。”
半個時辰後,蘇翦一身戎裝,步履生風地走進了慈寧宮。他身上的甲胄還帶着一絲夜風的寒意,顯然是從禁軍營地直接趕來。
“臣參見太皇太後。”
“起來吧。”沈微指了指對面的座位,“坐。陪哀家下一盤棋。”
桂嬤嬤很快便擺好了棋盤。
沈微執黑,蘇翦執白。
“今日朝堂之事,想必你已聽說了。”沈微落下一子,開門見山。
“是。”蘇翦應道,神情肅穆,“太皇太後雷霆手段,快刀斬亂麻,臣……佩服之至。”
“這只是開始。”沈微看着棋盤,頭也不抬,“顧謙是條喂肥了的魚,能從他身上刮下多少油水,那是刑部的事。哀家真正在意的,是顧長風。”
她又落一子,黑子如龍,氣勢洶洶:“哀家今日讓你接管三千禁衛,感覺如何?”
蘇翦聞言,眉頭微蹙,沉聲道:“回太皇太後,不容樂觀。禁衛之中,被安插的沙子太多了。臣今日只是做了些人事調動,便感受到了極大的阻力。許多中下級軍官,陽奉陰違,顯然是顧長風的人。若要將他們盡數清除,恐怕需要一些時日。”
“哀家沒有那麼多時日給你。”沈微的黑子,直接截斷了白子的一條活路,語氣也變得不容置喙,“哀家要你,在三日之內,徹底掌控禁衛軍!哀家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殺也好,換也罷,三日之後,哀家要看到一支只聽從你蘇翦號令的禁衛軍!”
蘇翦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是軍令。
“臣……遵命!”他沒有絲毫猶豫,落下一子,穩住了陣腳。
“光有禁衛軍,還不夠。”沈微的目光從棋盤上移開,直視着蘇翦的眼睛,“禁衛軍,是盾,護衛宮城。哀家還需要一把矛,一把能主動出擊,直插敵人心髒的利刃。”
蘇翦的呼吸一滯,他隱約猜到了沈微的意思。
“京畿大營,號稱三十萬大軍,實則分駐京城內外,互爲犄角。其中,拱衛皇城、負責京城九門防務的,是三大營,共計十二萬人,皆是顧長風的心腹嫡系。”沈微對京城的兵力部署了如指掌,娓娓道來,“這三大營,我們暫時動不了。”
“但在京郊,還有一支軍隊,名爲‘西山健銳營’。”
蘇翦的瞳孔猛地一縮。
西山健銳營,是大周開國時,由太祖皇帝親手組建的一支特種部隊,人數不多,只有五千人,但個個都是從全軍中百裏挑一的精銳,裝備着最精良的火器與鎧甲。這支部隊,不歸兵部管轄,不屬五軍都督府,直接聽命於皇帝本人。
只是,自先帝駕崩,趙珩登基以來,耽於享樂,早已將這支精銳之師拋之腦後。西山健銳營的統領,也一直空懸。
“哀家記得,健銳營的副統領,名叫趙克,是你當年一手從北府軍提拔上來的?”沈微問道。
蘇翦的眼中閃過一絲激動:“正是!趙克是臣的親兵出身,驍勇善戰,忠心不二!只是因臣被罷官,他也受了牽連,才被調去健銳營,當了十年有名無實的副統領。”
“很好。”沈微的唇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這是她埋下的,最深的一顆棋子。
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懿旨和一枚小巧的玄鐵魚符,推到蘇翦面前。
“這是哀家以先帝遺命擬的旨意,命你即刻起,兼任西山健銳營統領。這魚符,是調動健銳營的信物。”
蘇翦看着眼前的懿旨和魚符,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太皇太後這一手,簡直是神來之筆!
京畿大營看似勢大,但兵力分散。而西山健銳營,卻如同一把藏在鞘中的匕首,駐扎在京城之西的戰略要地,一旦出動,便可居高臨下,直撲京城!
“哀家要你,今夜便出城,去西山!”沈微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股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你和趙克,是哀家埋在顧長風身邊的兩顆釘子!哀家要你們,在關鍵時刻,給他致命一擊!”
“臣,領旨!”蘇翦霍然起身,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接過了那份足以改變大周國運的懿旨。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背影決絕,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沈微才緩緩地鬆了口氣。
她將棋盤上的一顆黑子,輕輕地放在了象征着京城中樞的“天元”之位。
棋局,已經布好。
現在,就等顧長風,自己走進這個爲他精心準備的死局了。
“桂嬤嬤。”
“老奴在。”
“傳話給刑部的錢峰,告訴他,哀家的耐心是有限的。明日午時之前,若顧謙的嘴還那麼硬,就讓他……永遠都開不了口。”
沈微的聲音很輕,卻讓桂嬤嬤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知道,主子這是動了真怒,要下死手了。
京城的這個夜晚,注定不會平靜。無數的陰謀與殺機,在深沉的夜色掩護下,瘋狂地滋長着。
一場決定大周未來命運的血腥風暴,已在醞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