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自殿外洶涌而來的刺骨寒意。
“誅妖後!清君側!”
“爲先帝報仇!”
山呼海嘯般的呐喊,混雜着沉悶如雷的戰鼓聲,仿佛一柄柄重錘,一次次地撞擊着皇城的宮牆,也狠狠地砸在宮內每一個人的心上。那一張被血浸透的檄文,此刻就攤在沈微面前的紫檀木長案上,上面的墨字在燭火下扭曲着,猙獰着,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劇毒的利刃。
謀害先帝。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來自九幽的詛咒,徹底顛覆了沈微兩世爲人的所有認知。她與先帝趙徹,少時結發,相濡以沫近四十載。他們一同走過最艱難的奪嫡歲月,一同開創了大周的盛世江山。世人皆知,先帝與她,是帝後楷模,是天作之合。先帝晚年體弱,纏綿病榻,她衣不解帶地侍奉湯藥,直至他撒手人寰。
這一切,她問心無愧。
可顧長風,他憑什麼?他怎麼敢?
前世,他率兵逼宮,廢黜趙珩,另立新君,用的名義是“君王昏聵,國祚將傾”,自始至終,他都將自己粉飾成一個爲國爲民的忠臣。他從未,也絕不敢,動搖她和先帝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因爲那是大周朝的基石,動搖了基石,他顧家的江山也坐不穩。
這一世,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沈微的目光,穿透了搖曳的燭火,仿佛看到了刑部天牢那陰森潮溼的監牢。是了,是顧謙。是她爲了速戰速決,逼得太緊了。顧謙在絕望之下,必然是向顧長風傳遞了某個她所不知道的,足以致命的秘密。一個她活了兩輩子,都未曾窺見分毫的,關於先帝之死的秘密。
這巨大的信息鴻溝,如同一道深不見底的懸崖,橫亙在她面前。她以爲自己手握乾坤,洞悉未來,卻在最關鍵的一步,被這未知的過去,狠狠地拽入了深淵。
“太皇太後!”渾身浴血的禁衛統領陳霄,見她面色煞白,久久不語,不由得再次焦急地開口,“賊軍攻勢凶猛,宮門處的弟兄們快頂不住了!宮中還有一條先帝留下的密道,可直通城外。請您速速移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他的聲音將沈微從震驚的漩渦中拉回。
沈微緩緩抬起頭,那雙歷經風霜的鳳眸中,最初的茫然與震驚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所迸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冷靜與狠厲。
她逃?她能逃到哪裏去?
一旦她逃出皇城,便坐實了檄文上的罪名。屆時,她將從大周最尊貴的太皇太後,淪爲人人得而誅之的“妖後”,天下雖大,再無她容身之處。而顧長風,則會順理成章地以“撥亂反正”的救世主姿態,掌控整個朝堂。
所以,她不能逃。這皇城,是她的戰場,也是她的囚籠。要麼,她在這裏,親手埋葬顧家;要麼,顧家在這裏,將她挫骨揚灰。
“哀家哪裏也不去。”沈微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安撫了殿內惶恐的人心,“哀家就在這裏,等着看顧長風這個亂臣賊子,是如何攻破這紫禁城的。”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仿佛一瞬間,那副六旬老嫗的身軀裏,重新注入了當年母儀天下、睥睨四海的鐵血皇後之魂。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陳霄和周遭的宮人們,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頭。
“陳霄。”
“臣在!”
“宮門還能守多久?”
“回太皇太後,賊軍勢大,且有攻城重器。宮門處的禁衛軍雖拼死抵抗,但……但最多還能支撐一個時辰。”陳霄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悲壯。
“一個時辰……”沈微低聲重復着,這個時間,比她預想的還要短。蘇翦帶着她的魚符和密旨前往西山,一來一回,整頓兵馬,最快也要在明日拂曉。她必須,也只能,撐到那個時候。
“王振。”
“奴才在!”太監總管王振連滾帶爬地跪到她面前,臉色慘白如紙。
“去,將哀家的鳳輿抬到承天門城樓上去。”
“什麼?”王振猛地抬頭,驚駭欲絕,“太皇太後,萬萬不可啊!城樓之上,箭矢如雨,刀劍無眼,您……您是萬金之軀,怎可親身犯險!”
“閉嘴!”沈微厲聲喝斷了他,“哀家若是不去,軍心頃刻便會瓦解!哀家倒要親自去城樓上問問顧長風,他手上那份所謂的‘先帝遺詔’,是從何而來!哀家也要讓三千禁衛將士看看,他們誓死守衛的,究竟是誰!”
說罷,她不再理會衆人的勸阻,由桂嬤嬤攙扶着,毅然決然地向殿外走去。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皇帝趙珩在一衆太監宮女的簇擁下,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他頭上的皇冠歪斜着,明黃色的龍袍也滿是褶皺,臉上毫無血色,寫滿了恐懼與六神無主。
“皇祖母!皇祖母!”趙珩一見到沈微,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看到了催命符,聲音都在發顫,“外面……外面都反了!顧長風他……他帶兵把宮城圍了!”
他沖到沈微面前,手中同樣攥着一張檄文,那紙張被他的汗手浸得溼透,幾乎要爛掉。
“他還說……他還說……”趙珩的嘴唇哆嗦着,終究還是將那句大逆不道的話問出了口,“皇祖母,這上面說的,先帝……先帝他……究竟是不是真的?”
這個問題,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沈微的心裏。
她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看法,可以不在乎顧長風的污蔑,但她不能不在乎,眼前這個她一手扶上皇位的親孫子,他的看法。
沈微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趙珩,那目光,不再是平日裏的威嚴與慈愛,而是一種深沉的、帶着一絲失望的審視。
趙珩被她看得心頭發毛,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不敢與她對視。
“珩兒。”沈微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登基多少年了?”
趙珩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回……回皇祖母,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了。”沈微點了點頭,“你還記不記得,你父王早逝,你被立爲皇太孫時,是誰親自教你讀書習字,是誰在你生病時,徹夜守在你床邊?”
趙珩的臉色愈發蒼白,嘴唇囁嚅着:“是……是皇祖母。”
“你還記不記得,你皇爺爺駕崩,朝中諸王蠢蠢欲動,是誰力排衆議,將你扶上這龍椅,爲你清掃了所有障礙?”
“是……是皇祖母。”趙珩的聲音已經細若蚊蠅。
“那你現在,拿着一個亂臣賊子寫的廢紙,來質問哀家?”沈微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鳳鳴,充滿了裂金碎石的力量,“你是在問哀家,還是在問你自己?你是在懷疑哀家,還是在懷疑你這十二年的皇帝,究竟是怎麼當上的!”
趙珩被這連聲的質問,逼得連連後退,最後竟是“噗通”一聲,癱坐在了地上。
“皇帝!”沈微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痛心,“哀家告訴你!哀家與你皇爺爺,夫妻四十載,情深義重,天地可鑑!顧長風此舉,不過是因他顧家貪墨軍餉的罪行敗露,狗急跳牆,才編造出這等荒唐的謊言,意圖混淆視聽,顛倒黑白!”
“他所謂的‘清君側’,不過是想效仿前朝舊事,行廢立之舉的遮羞布!他今日能以‘爲先帝復仇’爲名,帶兵包圍皇城,明日就能以‘皇帝昏聵’爲名,將你從龍椅上趕下來!”
“你若信他,現在就下旨,開了宮門,迎他進來!看看他會不會念在你與顧氏的一點夫妻情分上,給你留個全屍!”
沈微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趙珩的臉上。
他癱坐在冰冷的金磚上,渾身顫抖,腦中一片混亂。一邊,是撫育自己長大、恩重如山的親祖母;另一邊,是權傾朝野、手握重兵的國丈,和自己同床共枕的皇後。他不知道該信誰,他只知道,無論誰勝誰負,他這個皇帝,都將威嚴掃地。
“皇祖母……”他抬起頭,眼中帶着一絲哀求,“那……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看到他這副懦弱無能的樣子,沈微心中最後一點溫情也消散了。她知道,指望這個孫子,是靠不住了。
“你什麼都不用辦。”沈微的語氣重新恢復了冰冷,“你只需待在你的幹清宮裏,坐穩你的龍椅。記住,只要你還是皇帝,顧長風便是亂臣賊子。他攻打皇城,便是謀逆!天下兵馬,便有勤王之責!”
她這是在點醒趙珩,也是在警告他。只要趙珩不倒戈,顧長風的“兵諫”就永遠名不正言不順。
說罷,沈微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拂袖,朝着殿外走去。
“傳哀家懿旨,禁衛軍但凡有後退半步者,殺無赦!能斬殺叛軍將領者,官升三級,賞銀萬兩!”
“擺駕,承天門!”
鳳駕在數百名禁衛的簇擁下,迎着漫天的火光與喊殺聲,毅然決然地駛向了皇城的最前線。
癱坐在地上的趙珩,望着祖母那決絕而蒼老的背影,只覺得那背影在這一刻,竟是如此的巍峨,仿佛一座山,一座能爲他,爲這風雨飄搖的大周,撐起一片天的山。
他顫抖着,從地上爬了起來,扶正了頭上的皇冠。他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