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幾縷清冷的月光,透過稀疏的樹影,斑駁地灑在寒山寺後山那條荒蕪的小徑上。晚風拂過,林中響起一陣“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悄然移動。
趙克一身夜行衣,身形如狸貓般矯健,悄無聲息地穿梭在山林之間。他身後,跟着兩名同樣精悍的健銳營校尉,三人配合默契,沒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很快,一座孤零零的七層古塔,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之中。
那便是小沙彌口中的“藏經塔”。
古塔飽經風霜,塔身布滿了青苔和藤蔓,在月色下,像一頭沉默的巨獸,靜靜地蟄伏在深山之中。塔下的大門,被一把巨大的銅鎖鎖着,鎖身上早已鏽跡斑斑。
趙克對着身後一人,比了個手勢。
那名校尉立刻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套精巧的工具,只聽一陣細微的“咔噠”聲,那把看似堅固的銅鎖,便應聲而開。
一股沉悶、腐朽,混雜着陳年紙墨和灰塵的氣味,從塔內撲面而來。
趙克揮了揮手,示意一人在外警戒,自己則與另一人,閃身進入了塔中。
塔內,一片漆黑。
校尉從懷中取出一枚火折子,輕輕一吹,豆大的火光,瞬間照亮了這方被塵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間。
只見塔的第一層,雜亂地堆放着無數的書架。書架上,塞滿了各種發黃、殘破的經卷典籍。許多書卷,甚至已經腐爛,與蛛網和灰塵,凝結成了一塊。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鬱的黴味。
“大人,這裏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從何查起?”校尉壓低聲音問道。
“分頭找。”趙克的聲音,冷靜而沉着,“不要放過任何一個角落。重點找開元十五年前後的僧籍、信件、或是……任何留有私人印記的東西。”
“是!”
兩人立刻分頭行動,開始在這故紙堆中,進行着大海撈針般的搜尋。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層,兩層,三層……
他們逐層向上,搜尋的範圍越來越大,但所獲,卻寥寥無幾。這裏的東西,實在太過雜亂,也太過久遠。大部分的紙張,都已脆弱不堪,稍一觸碰,便化作飛灰。
就在趙克的心,漸漸沉下去的時候,在古塔的頂層,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裏的破舊木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木箱,是用上好的楠木所制,雖然布滿了灰塵,但箱體本身,卻保存得相當完好。箱子上,沒有上鎖,只是虛掩着。
趙克心中一動,走上前去,緩緩地,打開了箱蓋。
箱子裏,沒有經卷,也沒有佛器。
只有一疊厚厚的,用油紙精心包裹着的東西。
趙克小心翼翼地,將那疊油紙包取了出來,放在地上,一層層地打開。
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一沓沓畫滿了人像的畫紙。
畫紙的紙質極好,雖已泛黃,但上面的墨跡,卻依舊清晰。畫中人,皆是同一個,是一名僧人。
那僧人,時而掃地,時而打坐,時而憑欄遠眺。他的身形,正如蘇翦所描述的那樣,清瘦如竹。他的面容,在畫師精湛的筆觸下,栩栩如生。
那是一張極爲俊美,卻又極爲淡漠的臉。眉如遠山,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他的五官,精致得不似凡人,但那雙眼睛裏,卻空無一物,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在他眼中,留下一絲一毫的波瀾。
這是一個讓人看上一眼,就再也無法忘記的人。
趙克的心,狂跳起來。他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他迫不及待地,翻看着那些畫紙。
畫的右下角,都蓋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印章的圖案,是一朵蘭花。
與顧謙所描述的不同,這朵蘭花,是朱紅色的。但那形態,那風骨,卻與沈微暗中發下海捕文書上的圖樣,一般無二!
而在其中一幅畫的背面,趙克發現了一行用簪花小楷寫就的蠅頭小字。
字跡娟秀,清麗,顯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開元十五年,三月初七,於寒山寺,再遇無相。他……還是不肯見我。”
短短的一句話,卻透露出了驚人的信息!
無相!
這個僧人的法號,叫做無相!
而那個作畫的女子,顯然與他,有着極深的糾葛。她是誰?她爲何會在先帝駕臨寒山寺的同一時間,也出現在這裏?
趙克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繼續翻找。
在木箱的最底層,他找到了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的封面,是空的。翻開第一頁,同樣是那手秀麗的簪花小楷。
“吾,大周永嘉公主,趙月芙,自知罪孽深重,今於佛前立誓,此生此世,常伴青燈古佛,爲兄長,爲大周,祈福贖罪。唯願……無相平安。”
轟!
趙克的腦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永嘉公主!趙月芙!
這個名字,對於如今的朝堂來說,早已是一個禁忌。她是先帝趙徹,唯一的同母妹妹。曾是大周最嬌豔、最受寵愛的金枝玉葉。
然而,在開元十六年,這位公主,卻突然被先帝下旨,圈禁於皇家寺廟“靜慈庵”中,削發爲尼,終生不得出。
對外,皇室宣稱,是公主看破紅塵,自願皈依。
但朝中真正有資歷的老臣,都隱約知道,事情的真相,絕非如此簡單。據說,是永嘉公主,犯下了一樁足以動搖國本的滔天大罪。但具體是什麼罪,卻無人知曉,成爲了大周開國以來,最大的一樁懸案。
而現在,這位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公主,她的手記,竟然出現在了這裏!
趙克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知道,自己手中這本薄薄的冊子,可能記載着一段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的,皇家秘辛!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所有的畫紙和冊子,小心地重新用油紙包好,揣入懷中。
“大人,可有發現?”校尉湊了過來,低聲問道。
“回去再說。”趙克的臉色,凝重到了極點,“這裏的東西,不要動。我們走!”
三人迅速撤離了古塔,將一切恢復原狀,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
五日後,京城,定北侯府。
書房之內,燈火通明。
蘇翦看着擺在自己面前的那些畫紙,和那本手記,俊朗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趙克站在一旁,將寒山寺之行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詳細稟報了一遍。
“永嘉公主……無相和尚……”
蘇翦喃喃地念着這兩個名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爲何當年,自己的父親,在寒山寺外,會露出那般如臨大敵的神情。
天子家事!
原來,那真的是天子家事!
而且,是足以讓先帝,不惜將自己唯一的親妹妹,都圈禁終生的,天大的家事!
他拿起那本手記,一頁一頁地,快速翻閱着。
手記的內容,很零散。像是公主在極度痛苦與混亂的心境下,寫下的囈語。
“……是我錯了,我不該回來,更不該見他……兄長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他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在逼我,也是在逼兄長!”
“……血,好多血……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
“……兄長說,爲了大周的江山,爲了皇室的顏面,我必須‘死’一次。他說,他會保住無相的性命,只要我乖乖聽話……”
字裏行間,透露出的,是無盡的恐懼,悔恨,與絕望。
雖然語焉不詳,但蘇翦還是能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而驚悚的輪廓。
開元十五年,南巡期間。永嘉公主,與一個名叫無相的僧人,發生了某種不爲人知的糾葛。而這件事,觸怒了龍顏,甚至引發了一場流血沖突。最終,爲了掩蓋這樁皇室醜聞,先帝不得不將自己的妹妹,從塵世中“抹去”。
可這,與“先帝之死”的案子,又有什麼關系?
蘇翦的目光,落回到那些畫紙上。
他一張一張地,仔細看着畫中那個名叫“無相”的僧人。
看着看着,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總覺得,這張臉,似乎在哪裏見過。
不是見過真人,而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瞥見過與這張臉,極爲相似的……輪廓。
在哪裏呢?
他閉上眼睛,努力地在記憶深處搜尋着。
朝堂之上?軍營之中?還是……
突然,一個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場景,如同閃電一般,劃過他的腦海!
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劇烈地收縮!
他想起來了!
是劉誠!
是那個死在叛軍營中,面帶極致恐懼的,前太醫院院判,劉誠!
蘇翦曾親自去檢驗過劉誠的屍首。當時,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牽機引”的毒性和那尊詭異的木佛上,並未仔細留意劉誠的容貌。
但現在,當無相和尚這張臉,與他記憶中劉誠那張因恐懼而極度扭曲的臉,重疊在一起時,他發現了一個驚人的,卻又一直被他忽略了的細節!
劉誠的眉眼,鼻梁,嘴唇……
雖然因爲年老,臉上布滿了皺紋,但那五官的輪廓,分明與畫中的無相和尚,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一個荒謬,但又極度合理的推測,瞬間涌上了蘇翦的心頭。
劉誠……就是無相!
或者說,無相,在二十多年前,通過某種方式,金蟬脫殼,換了一個身份,變成了太醫院的院判,劉誠,並且,一直潛伏在宮中,潛伏在先帝的身邊!
這個推測,太過駭人聽聞。
但它卻能完美地解釋,爲何劉誠在臨死前,會露出那般極致的恐懼!
因爲,凶手給他看的,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
而是他自己的臉!是他二十多年前,那張屬於“無相”的臉!
這尊青年先帝木佛,根本不是給劉誠看的,而是凶手在殺死劉誠之後,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爲了將所有人的視線,都引向先帝,引向一樁錯誤的“情殺”或“仇殺”!
而真正的關鍵,是劉誠的身份!
蘇翦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抓起那本手記和幾張關鍵的畫紙,用最快的速度,沖出了書房。
“備馬!”他對着府中的親衛,發出了嘶啞的怒吼,“立刻!我要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