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京城這條沉睡的巨龍,在寂靜中蜷縮着身軀。
宵禁的命令,讓往日繁華的朱雀大街,變得空曠而寂寥,只有巡夜的兵丁,盔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腳步聲在長街上,激起空洞的回響。
然而,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悍然撕裂了這片寧靜。
一騎絕塵,從街角處狂奔而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一連串鐵器撞擊的火星。巡夜的兵士們大驚失色,紛紛舉起長矛,厲聲喝止:“宵禁期間,何人縱馬!速速停下!”
然而,當他們看清來人那身玄色的侯爵常服,和那張冷峻得如同冰雕般的面容時,所有的呵斥,都化作了驚愕的抽氣聲,堵在了喉嚨裏。
定北侯,蘇翦!
當今京城,唯一一個可以在宵禁之後,策馬馳騁於御街之上的人。
“開宮門!”
蘇翦沒有絲毫減速,在宮門前百步之外,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很遠。
守城的禁衛,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馬蹄聲激動。聽到這聲熟悉的、充滿威嚴的命令,他們不敢有絲毫怠慢,沉重的宮門,在“吱呀”的聲響中,爲他,開了一道僅容一人一馬通過的縫隙。
蘇翦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沒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宮城之中。
……
慈寧宮內,燭火未熄。
沈微並未入睡。她只是靜靜地靠在暖榻上,閉目養神。那尊青年先帝模樣的木佛,就擺在她的手邊。每當她的思緒陷入僵局,她便會看上它一眼,仿佛想從那張早已被固化的、溫潤的笑意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王振的身影,如鬼魅般,從殿外閃了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太皇太後,”他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定北侯爺,深夜求見。”
沈微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鳳眸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知道,蘇翦這麼快便有回音,必然是查到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讓他進來。”
片刻之後,蘇翦帶着一身的夜露寒氣,大步流星地走入寢殿。他甚至來不及行一個完整的君臣大禮,便已迫不及待地,將懷中那個用油紙包裹的東西,呈到了沈微的面前。
“太皇太後,臣……有重大發現!”他的聲音,因爲急促的呼吸和內心的激蕩,而顯得有些沙啞。
沈微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接過那個包裹,沉靜的目光,示意他繼續。
當那些畫滿了俊美僧人的畫紙,和那本字跡娟秀的手記,在燭火下,一一展現在沈微眼前時,饒是她兩世爲人,心志早已堅如磐石,瞳孔,也不由得爲之劇烈收縮。
她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本手記的扉頁上。
“吾,大周永嘉公主,趙月芙……”
趙月芙!
這個名字,像一根被冰封了二十多年的毒刺,毫無征兆地,狠狠扎進了沈微的心髒!
前世,她從未將先帝之死,與這位早已被圈禁、被遺忘的公主聯系在一起。因爲在所有人的認知裏,永嘉公主趙月芙,早在開元二十二年,便已在靜慈庵中,因思鬱成疾,“病逝”了。
可如今,她的手記,卻與一個名叫“無相”的神秘僧人,一同出現在了寒山寺的故紙堆中。
沈微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拿起那本手札,一目十行地,快速閱讀着。
那些零散的、充滿了恐懼與悔恨的句子,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前世記憶中最深處,一個被她刻意忽略了的,塵封的角落。
她想起來了。
前世,太子趙珩被廢,她被徹底軟禁之後,曾拼盡最後的力量,暗中調查過所有可能對先帝懷有恨意的人。其中,就包括這位永嘉公主。
她記得,當時查到的結果,處處透着詭異。
公主的“病逝”,太過突然。沒有任何征兆,一夜之間,人就沒了。庵中的尼姑,對此諱莫如深。而負責處理後事的內務府官員,也在不久之後,因各種離奇的意外,死的死,殘的殘。
她當時便覺得,公主之死,必有蹊蹺。
但她還來不及深入追查,那朵代表着死亡陷阱的“墨蘭”,便出現了。之後,她便一步步踏入深淵,直至慘死,再無機會去探尋真相。
如今想來,那朵“墨蘭”,出現的時機,是何等的巧妙!
它恰好就在她即將觸碰到“永嘉公主”這條線索的時候出現,用一個虛假的希望,完美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讓她與真相,失之交臂!
“太皇太後,”蘇翦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他指着畫中“無相”的臉,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您看此人!臣反復比對過,他與劉誠的容貌,至少有七分相似!臣鬥膽猜測,劉誠,便是當年那個與永嘉公主有染,從而引發了滔天大禍的……無相和尚!”
這個猜測,與沈微心中的想法,不謀而合。
“不僅如此!”蘇翦的眼神,變得銳利無比,“臣還推測,那尊青年先帝木佛,根本就是一個幌子!凶手在殺死劉誠之後,故意留下此物,就是爲了誤導我們,讓我們以爲這是一樁因愛生恨的仇殺,從而將視線,全部集中在先帝與公主的舊事上!”
“而真正的殺機,在於劉誠的身份!凶手,極有可能是在劉誠面前,展示了某種能證明他就是‘無相’的東西,比如……這幅畫!”
“一個人,在密室之中,突然看到了自己二十多年前,那張早已被他自己埋葬的臉。那種來自過去的,足以將他徹底摧毀的恐懼,才是他真正的死因!至於‘牽機引’,或許只是爲了確保他必死無疑,並嫁禍宮廷的一種手段!”
蘇翦的分析,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幾乎還原了整個案發的過程。
然而,沈微聽完之後,卻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你只猜對了一半。”
蘇翦一愣:“請太皇太後示下。”
沈微將那本手札,輕輕地合上,目光中,閃動着冰冷而智慧的光芒。
“劉誠是無相,這一點,應該沒錯。凶手用他過去的身份,將他驚嚇至死,這一點,也極有可能。”
“但是,”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尊木佛,絕不是幌子。恰恰相反,它和劉誠的身份一樣,都是凶手留給我們的……線索。或者說,是挑戰。”
蘇翦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困惑。
沈微沒有立刻解釋。她從暖榻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雕花的窗櫺。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那張雍容而略帶疲憊的臉上。
“蘇翦,你以爲,策劃了這一切的幕後黑手,那個以‘墨蘭’爲印記的人,他想要的是什麼?”
“是……顛覆大周?”蘇翦遲疑地答道。
“不。”沈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果他只是想顛覆大周,他有無數種更簡單,更直接的方法。他不必布下一個橫跨了十二年,甚至二十多年的局。他更不必在事成之後,用如此復雜,如此充滿儀式感的方式,來殺死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證。”
“他這麼做,只有一種可能。他不是在對付大周,他是在對付某一個人。或者說,是在對付一段……被掩埋的歷史。”
“他留下劉誠的身份,又留下先帝的木佛。這兩樣東西,都指向了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開元十五年,寒山寺。”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我們面前,擺下了一盤殘局。他大大方方地,將所有的線索,都攤開在我們面前。他在告訴我們,‘來吧,來查吧,來看看二十多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在享受這個過程。他在享受我們,一步步地,揭開當年那道血淋淋的傷疤時,所感受到的痛苦與無力。這已經不是謀逆,這是一種……復仇。一種帶着極致恨意與病態快感的,復仇!”
蘇翦聽得渾身發冷。
他從未想過,在這場看似清晰的宮廷政變背後,竟然還隱藏着如此深沉、如此扭曲的動機!
一個能隱忍二十多年,將仇恨釀成毒酒,再從容不迫地,請君入甕的敵人。
光是想一想,就讓人不寒而栗!
“那……太皇太後,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蘇翦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茫然。
“他想讓我們查,那我們就查。”
沈微轉過身,那雙鳳眸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他以爲他掌控了一切,但他卻算錯了一件事。他不知道,哀家,是活過兩世的人。”
她走到蘇翦面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下達了新的命令。
“立刻去查,靜慈庵。哀家要知道,開元二十二年,永嘉公主‘病逝’前後,所有接觸過她的人,所有處理過她後事的人,如今,都在何處!”
“另外,派人去一趟宗人府,將先帝與永嘉公主所有的起居注,尤其是開元十五年南巡期間的,全部給哀家,秘密調來!”
“哀家倒要看看,這場持續了二十多年的復仇,它的根,到底爛在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