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蘭花。
這四個字,像一道幽幽的鬼火,在奉天殿沉凝的空氣中,無聲地燃燒。
它不屬於任何一個世家門閥的徽記,也非朝廷官署的印信。它陌生,詭異,帶着一種不祥的意味,憑空出現在這個驚天陰謀的源頭。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與驚疑。他們窮盡自己的官場閱歷與家族見聞,也無法將這枚奇特的印記,與京城內外的任何一方勢力聯系起來。
這就像一只藏在暗影中的手,悄無聲息地,在十二年前,就將一枚淬毒的棋子,遞到了顧謙的面前。它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顧家這顆棋子,在最關鍵的時刻,引爆全盤。
珠簾之後,沈微端坐的身形,紋絲不動。但那垂在鳳袍廣袖下的手指,卻因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
墨蘭……
這個印記,她不僅見過,而且記憶深刻。
那是在前世。她被顧家與新帝聯手逼宮,軟禁於慈寧宮的第三年。一個雨夜,一名早已被收買的小太監,曾冒險潛入,交給她一件東西。
那是一封密信,同樣用火漆封口,而那火漆之上,烙印着的,正是這樣一朵栩栩如生的,黑色的蘭花。
信中的內容,她至今記憶猶新。信上說,先帝之死,另有隱情,並非簡單的病故,更非顧家所污蔑的,是她沈微下的毒手。信中還說,若她想復仇,想保住太子趙珩的性命,便可派人持信物,前往城西的破瓦窯,自會有人接應。
當時的她,已是山窮水盡,這封信,無異於絕境中的一線生機。
她信了。
她將自己最後的心腹,也是唯一還能動用的暗衛,派了出去。
然而,她等來的,卻不是援手,而是太子趙珩被廢黜,以及那名暗衛血肉模糊的頭顱。
那朵黑色的蘭花,是她前世所有希望破滅的開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一個引誘她踏入萬劫不復深淵的,致命陷阱。
如今,這朵代表着死亡與背叛的墨蘭,再一次,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這一次,它不再是虛假的盟友,而是真正的,從一開始就策劃了這一切的,幕後黑手。
十二年前,它將“毒殺先帝”的劇本,連同人證劉誠的下落,一同交給了顧謙。它算準了顧家的野心與貪婪,知道他們一定會將這張牌,當做最後的底牌,死死攥住。
十二年後,當她重生歸來,打亂了所有的部署,逼得顧家提前掀開這張底牌時,它又毫不猶豫地出手,用最詭異、最無法追查的方式,殺死了劉誠,斬斷了所有的線索。
它既是導演,又是清道夫。它將顧家推上舞台,讓他們上演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謀逆大戲,而自己,則始終隱於幕後,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
甚至……沈微的後心,竄起一股寒意。
它是不是,連她沈微的重生,都算計在內?
不,不可能。重生之事,太過匪夷所思,絕非人力所能揣度。
那麼,便是她的歸來,刺激了它,讓它不得不提前啓動了這個籌劃多年的陰謀。
可它究竟是誰?它的目的,又到底是什麼?僅僅是爲了扶持顧家上位嗎?不,從它毫不猶豫地舍棄顧家,抹除證據的行事風格來看,顧家,在它眼中,同樣只是一枚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它想要的,似乎是比改朝換代,更加深遠,更加可怕的東西。
“太皇太後?”
李綱蒼老而帶着憂慮的聲音,將沈微從冰冷的思緒中喚醒。他看到珠簾之後的身影久久不語,還以爲她是被這詭異的案情所震懾。
沈微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涌的情緒,盡數壓下。
前世的仇,今生的怨,在這一刻,匯聚成了她心中最堅定不移的殺意。
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藏得多深。
這一世,哀家,定要將你,連根拔起!
“顧謙。”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你所言之事,事關重大。哀家暫且信你一次。”
顧謙聞言,頓時喜出望外,連連磕頭:“謝太皇太後!謝太皇太後不殺之恩!”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沈微的話鋒一轉,變得森然,“你身爲戶部尚書,明知此事荒謬絕倫,卻爲了一己私利,藏匿人證,包藏禍心,險些釀成滔天大禍。其罪,亦不可恕。”
“來人。”
“奴婢在。”
“將罪臣顧謙,革去一切官職爵位,打入天牢,秋後……流放三千裏,永世不得還朝。”
這個判決,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流放三千裏。
這對於一個養尊處優的文官來說,幾乎與死刑無異。但比起謀逆大罪的夷三族,卻又無疑是天大的恩典。
顧謙自己,也是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他像一條爛泥般癱在地上,不住地磕頭謝恩,口中語無倫次。
李綱等一衆老臣,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然。
太皇太後,這是要留着顧謙這個活口。
一個知道“墨蘭”印記存在的活口。只要幕後的黑手還在,只要他們還想知道顧謙到底透露了多少信息,他們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對顧謙下手。
而天牢,這個世上防衛最森嚴的地方,將會變成一個最完美的,請君入甕的陷阱。
高明!實在是高明!
“陛下,”沈微的聲音,轉向了龍椅上的趙珩,“顧氏一案,牽連甚廣。朝中多有職位空缺,還請陛下早日擢選賢能,填補空缺,以安朝局。”
這是在放權,也是在考驗。
趙珩立刻明白了皇祖母的用意。他挺直了腰板,沉聲道:“皇祖母說的是。此事,便交由內閣與吏部共同商議,擬定一份名單,呈朕御覽。”
他沒有獨斷專行,而是將權力下放給了最該負責的臣子。這個回答,穩重而得體,讓李綱等老臣,都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經歷此番大劫,這位年輕的陛下,終於開始成長了。
一場持續了數個時辰的朝會,終於結束。
百官退去,奉天殿內,重新恢復了空曠與寂靜。
趙珩從龍椅上走下,快步來到珠簾之後,對着沈微,深深一揖。
“皇祖母,孫兒……有一事不明。”
“說。”沈微看着他,眼中帶着一絲嘉許。
“那個‘墨蘭’印記,既然是幕後黑手的關鍵線索,爲何您不下令,讓三法司與緹騎衛所,在京城之內,全力搜查?”趙珩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以我朝廷之力,難道還怕找不到一個標記嗎?”
沈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苦笑。
“珩兒,你要記住。最可怕的敵人,從來不是那些張牙舞爪的。而是那些,能將自己,完美地隱藏在暗處,甚至讓你根本意識不到他存在的。”
她伸出手,輕輕撫平了趙珩龍袍上的褶皺,聲音變得語重心長。
“這個‘墨蘭’,能在十二年前,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信送到戶部尚書的書房;能在叛軍大營之中,如入無人之境般,殺死關鍵人證。你以爲,它會愚蠢到,將自己的印記,輕易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嗎?”
“我們若是大張旗鼓地去查,不僅什麼都查不到,反而會打草驚蛇,讓他們藏得更深,甚至會讓他們覺得,顧謙已經失去了價值,從而放棄這條線,那我們,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他們了。”
趙珩聽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皇祖母的核心意思。
敵暗,我明。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他有些無措地問道。
“等。”
沈微只說了一個字。
“等蘇翦從江南帶回來的消息,也等那條藏在暗處的蛇,自己因爲按捺不住,而露出尾巴。”
她的目光,望向殿外那湛藍的天空,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
“在這之前,我們要做的,就是將朝堂打理好,將兵權握在手中,將這大周的江山,變成一塊鐵板。如此,無論它將來想掀起多大的風浪,我們,都能有足夠的力量,將它,徹底拍死。”
……
與此同時,距離京城千裏之外的蘇州府。
寒山寺。
一名穿着尋常商賈服飾,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正緩步走在寺中那條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上。他看似在悠閒地遊覽風景,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像鷹隼一般,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不漏過任何一張面孔。
他叫趙克,西山健銳營的副統領,也是蘇翦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在接到定北侯的密令之後,他便立刻帶着幾名最精銳的部下,快馬加鞭,星夜兼程,僅用了五日,便從京城趕到了這裏。
他已經在這座古寺裏,盤桓了兩天。
他以香客的名義,與寺中的知客僧、掃地僧,甚至是後廚的火工頭陀,都攀談過。他旁敲側擊,試圖打探出任何與“開元十五年”、“背景不明的僧人”有關的消息。
然而,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二十多年的光陰,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寺中的僧人,早已換了一批又一批。當年的老人,大多已經圓寂。而年輕的僧人,對那段久遠的歷史,更是一無所知。
他查閱了寺中的僧籍記錄,那上面,也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個,在開元十五年左右,身份可疑的掛單僧人。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斷了。
就在趙克心中焦躁,準備另尋他法之時,一個在寺中劈柴的小沙彌,無意間的一句話,卻引起了他的注意。
“客官,您要是想找以前的東西,或許……可以去後山的‘藏經塔’看看。”
“藏經塔?”
“是啊。”小沙彌一邊擦着汗,一邊說道,“那塔,早就廢棄不用了。聽我師父說,裏面堆着的,都是些沒人要的故紙堆,還有以前圓寂的師祖們留下的一些……遺物。寺裏嫌晦氣,平日裏都鎖着,不讓人進的。”
趙克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