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幹，只剩下慎刑司掌事太監劉全那因恐懼而扭曲的、尖銳的聲音，化作十二個淬了劇毒的字符，在梁柱間來回沖撞，撞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佛面……蛇心，墨蘭……開處，故人……歸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鮮血凝成的冰錐，帶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扎入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髒。
王振和桂嬤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他們伺候宮中數十年，見慣了風浪，可從未聽過如此惡毒、如此充滿怨戾的詛咒。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挑釁，這是從地獄深處爬出的惡鬼，對着煌煌天威，發出的正式戰書！
然而，端坐於鳳榻之上的沈微，卻出奇地平靜。
她的臉上，甚至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波瀾。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鳳眸，在那一刻，驟然縮成了兩點最危險的寒芒。
昨夜那可怖的夢魘，再一次，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的腦海。
那尊滴血的木佛，那個被拖入黑暗的永嘉公主，還有那個臉上綻放出黑色蘭花的、無面僧人……
夢境與現實，在這一刻，以一種最血腥、最殘酷的方式，悍然重疊。
她緩緩地，抬起手，端起案幾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輕輕呷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順着喉嚨滑下，讓她因夢魘而狂跳的心，一點點地，沉靜下來。
“慎刑司的密庫，是什麼時辰發現被侵入的？”她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仿佛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瑣事。
劉全被她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震懾住了，一時間竟忘了回話，只是愣愣地跪在地上，渾身篩糠般地抖動。
“回話！”王振上前一步，厲聲喝道。
劉全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磕頭如搗蒜：“回……回太皇太後！是……是卯時當值的檔頭，去……去取東西時發現的。庫門……庫門的鎖完好無損，像是……像是被人用鑰匙打開的！”
沈微的指尖，在溫潤的茶杯壁上，輕輕地摩挲着。
鎖是完好的。
這說明，敵人不僅對慎刑司的內部結構了如指掌，甚至，連密庫的鑰匙，都能輕易弄到手。
宮中，果然有內鬼。而且，地位絕不會低。
“那兩名守庫太監，是何人？”她繼續問道。
“是……是小林子和小德子，”劉全的聲音裏帶着哭腔，“都是在慎刑司當了十幾年差的老人了，一向……一向謹慎本分，從無差錯。”
“屍首現在何處？”
“還……還在庫房裏，奴婢……奴婢不敢擅動，第一時間就……就封鎖了現場，前來稟報您！”
“你做得很好。”沈微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溫度，但這溫度，卻比冰雪還要冷上三分，“傳哀家懿旨，即刻起，全面封鎖慎刑司，任何人不得進出！此事若有半句泄露於宮中，你，還有慎刑司上下三百一十二口，全部提頭來見！”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劉全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叩頭謝恩：“奴婢遵旨！奴婢遵旨！謝太皇太後不殺之恩！”
“王振。”沈微的目光，轉向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
“奴婢在。”
“你親自帶一隊金吾衛過去，將慎刑司圍起來，一只蒼蠅也不許飛出去。另外，傳哀家口諭給大理寺和刑部，讓他們各派一名最得力的仵作，秘密入宮，去驗屍。”
“是。”王振躬身領命。
“去吧。”沈微揮了揮手，示意劉全退下。
那幹瘦的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寢殿，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趕。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沈微臉上那層堅冰般的平靜，才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緩緩地，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案幾上。
只聽“咔”的一聲輕響，那只上好的官窯白瓷茶杯，竟被她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紋。
“佛面蛇心……”
她低聲咀嚼着這四個字，一股極致的、壓抑的怒火，從她的心底，緩緩升騰而起。
這世上，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四個字，指的是誰。
是先帝，趙徹。
是那個與她相濡以沫三十載，共同締造了大周盛世的男人。
在天下人眼中，他是仁德寬厚的聖君，是愛民如子的天子。他的臉上，永遠帶着溫潤如玉的笑意，仿佛一尊悲憫世人的活佛。
可只有沈微知道，在那張溫潤的面具之下，隱藏着怎樣的雷霆手段與帝王心術。
爲了皇權，他可以對自己的親兄弟痛下殺手。爲了江山，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屠刀揮向那些曾與他並肩作戰的功臣。
他是一條蟄伏的龍。平日裏，溫和慈悲。可一旦有人觸碰到他的逆鱗，他便會毫不猶豫地，亮出最鋒利的獠牙，將對方撕成碎片。
這，便是帝王。
沈微一直都懂，也一直都在默默地，支持着他，爲他掃平一切障礙。
可是……蛇心。
這個詞，太過惡毒，也太過精準。
它像一根毒針，精準地刺入了先帝趙徹，那段被刻意掩埋、不爲人知的過往。
永嘉公主，趙月芙。
那個他唯一的，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當年，他究竟是以怎樣冷酷的心腸，才能下令，將自己那曾經視若掌上明珠的妹妹，圈禁於青燈古佛之旁，讓她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一個史書上，被抹去的符號？
“太皇太後，”王振的聲音，將沈微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的臉上，滿是憂色，“此事……太過詭異。敵人行事，毫無章法，卻又招招致命。這十二個字，分明是沖着您，沖着……先帝來的。”
“何止是沖着先帝。”沈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是在向哀家宣戰。他偷走‘牽機引’的卷宗，是在告訴哀家，他掌握着宮廷最核心的秘密，可以隨時，取任何人的性命。他留下這行血書，更是在告訴哀家，他知道的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他這是在逼哀家，去親手揭開先帝身上，那道最醜陋的傷疤。”
王振的心，猛地一沉。
他伺候沈微多年，自然知道，先帝，是太皇太後心中，唯一的逆鱗。
任何人，都不得觸碰。
可如今，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卻用最殘忍的方式，將這塊逆鱗，血淋淋地，撕扯了下來，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墨蘭開處，故人歸來……”王振喃喃地念着後半句，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太皇太後，這‘故人’……會是誰？難道……難道是……”
他不敢再說下去。
那個禁忌的名字，在宮中，早已被封印了二十多年。
沈微沒有回答。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永嘉公主手札上，那娟秀而絕望的字跡。
“兄長說，爲了大周的江山，爲了皇室的顏面，我必須‘死’一次……”
一個死了二十年的人，真的會回來嗎？
不。
沈微的眼中，閃過一絲清明。
這世上，沒有鬼神。死人，是不會復活的。
所謂的“故人歸來”，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永嘉公主當年，根本就沒死！她只是被先帝用某種方式，藏了起來。而如今，她回來了。帶着無盡的怨恨，回來復仇了。
第二，這個“故人”，指的不是永嘉公主。而是……某個與當年之事，有着切膚之痛的，幸存者。
比如，那個與公主有染，卻又離奇消失的，無相和尚。
又或者，是某個……更可怕，更不爲人知的存在。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意味着，一場醞釀了二十多年的風暴，已經正式，拉開了序幕。
“王振，”沈微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威嚴，“哀家昨日，讓蘇翦去查兩件事。一件，是靜慈庵的舊檔。另一件，是宗人府的起居注。”
“奴婢知道。”
“現在看來，敵人的動作，比哀家預想的，還要快。他之所以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潛入慎刑司，留下戰書，就是因爲他篤定，我們查不到他。或者說，他是在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他想看着我們，被他牽着鼻子走，一步步，走向他設下的陷阱。”
“那……我們還要繼續查下去嗎？”王振有些遲疑。
前方的路，已是迷霧重重，陷阱密布。再走下去，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查！爲什麼不查？”
沈微緩緩地，從鳳榻上站起身。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櫺，照在她那身明黃色的鳳袍上，仿佛爲她披上了一層金色的鎧甲。她的身形，依舊纖瘦，但那挺直的脊梁，卻仿佛能撐起這整片天地。
“他想玩，哀家，就陪他好好玩玩。”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
“他以爲，他躲在暗處，就能掌控一切。但他算錯了一件事。他不知道，哀家這雙眼睛，早已看透過一世的生死，一世的陰謀。”
“他留下這十二個字，是想擾亂哀家的心神，讓哀家自亂陣腳。可他卻不知道，這十二個字，恰恰爲哀家，指明了方向。”
她走到殿中，目光掃過這富麗堂皇，卻又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宮殿。
“傳哀家密旨給蘇翦，讓他不必再有所顧忌，用最快的速度，給哀家查！靜慈庵，宗人府，但凡與開元十五年前後，與永嘉公主有關的人和事，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給哀家，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來！”
“另外，”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機，“你再從哀家的私庫裏，調一隊人，交給蘇翦。告訴他，哀家要的，不只是真相。哀家還要……活口。”
王振心中一凜，立刻躬身：“奴婢遵旨！”
“還有一件事。”沈微的目光，落回到王振身上，變得深邃而銳利，“慎刑司的內鬼，必須揪出來。從今日起，你暗中給哀家查，所有能接觸到慎刑司密庫鑰匙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尤其是那個劉全，給哀家盯死了！”
“是！”
“去辦吧。”
王振領命，躬身退下。
寢殿之內，又只剩下了沈微一人。
她緩緩地，走到那面巨大的銅鏡前，看着鏡中，自己那張依舊雍容，卻已染上風霜的臉。
前世，她就是因爲太過相信先帝，太過維護皇室的顏面，才會在“墨蘭”出現之後，一步步，走入對方布下的陷阱，最終，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趙徹，”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着鏡中自己的倒影，仿佛在透過這張臉，看着那個早已逝去的男人，“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你放心，無論你當年，犯下了怎樣的彌天大錯，我，都會替你了結。”
“這大周的江山，是你我二人，一刀一槍，共同打下來的。我絕不會，讓它毀在任何人的手裏。”
“無論是誰，膽敢挑釁皇權，無論是誰，膽敢傷害珩兒。”
她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要冰冷，還要凌厲。
“哀家，定要他，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