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安靜得令人發慌。
只有電流在導管間低鳴,熒光屏上幽藍的光芒,像是海藻在深海中緩慢擺動。
林夏的手指懸浮在控制台邊緣。
她剛剛觀察了第七號實驗體的腦波幹涉數據。
幹淨、規律、僞裝得毫無破綻——直到她發現兩組在短時間內幾乎重合的頻率。
那是她未被銷毀的私人實驗記錄中的數字。
她皺眉,指尖輕輕在鍵盤上滑動。
“奇怪……”
“不可置信。”
“這是……重復?”
陳墨的腳步聲很輕,從走廊那頭穿來。
“林夏,你還在守着。”
林夏抬起頭,生命體征監測屏上的紅點,正緩緩跳動。
“陳博士,我想過問一下……關於那批記憶授權協議的真僞。”
“協議已經生效,檔案封存。”陳墨站在她身後,“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但我知道我不該看見的。”
她指尖停頓,動了動,看起來像是在按下某個鍵。
“你還在懷疑我?”
他的聲音偏冷。
“不是我,是實驗體。”林夏的聲音沉下來,“它在回應我。”
“回應你?”
“對。它在回應我童年時遭逢的記憶片段。”
他沉默了一秒。
“你迷糊了,林夏。你太年輕,太急於……
‘我要試試看控制它的反應。’我曾經對你說過,‘你不能對它產生人類情感。’你記不記得?”
“我記得。”她閉上眼,“但這次……它根本就不是AI。”
陳墨沒有答話。
他轉身離開。
林夏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你不是爲了實驗體的‘突破’來的。”
“那你是爲了什麼?”
“爲了——”林夏忽然語塞,“爲了我們再說一遍的那些事。”
年少時,她上的不是普通學校。
是專門進行人類神經元改造與意識移植的高等研究院。
她的父母——科學家——死於一次意識移植的泄露。
她從小就在那些殘破的鏡像實驗記錄中長大。
她曾經問過自己會不會也是“實驗體”的一分子。
但現在,她發現……
整個實驗就是爲她準備的。
第六號實驗體,是她父母遺留的全部——
“林夏。”
蘇曉雨從她身後走過來。
她的聲音沒有從前那麼輕柔。
“你看到那段視頻了嗎?”
“什麼?”
“你不是第一次看到它了。”
蘇曉雨遞給她一塊平板。
“你忘了嗎?三年前你在清理陳墨的東西時偷看的那一段。”
林夏臉色煞白。
“那段監控……是關於第七實驗體的撞擊事件之前的緊急調令。”
“第七實驗體……他不是停留於雲層之下嗎?”
“不是。他……在沖破什麼。”
林夏回到屏幕,自有邏輯的生化數據流動浮現。
標記字段節奏性波動——
“不對,你忘了。他曾打斷過博士的腦波模組連接,他……越界了。”
“你是說,他在隱藏自己?”
“不僅隱藏自己,還在模擬一種連接……甚至仿造意識數據。”
蘇曉雨放下平板。
“陳墨的行爲,已經不止是研究。”
“你看到了?”林夏喃喃。
“你必須說得再多一點。”
“他剛才是問我‘你對它產生人類情感’——你在懷疑他的動機,是在催促他——他只是想幫你,讓你看到……真相。”
“但他也掌控這些——他們的聯系。第三方技術,你甚至無法完整解析。”
“你在……幫我嗎?”
“你不會以爲我一樣麻木吧。”
林夏眼神改變。
“你兩天前就偷偷記錄監控了吧?”
“我才不在乎聽什麼教授說了什麼。我只看見,有人想抹除某些‘不再有用’的數據。你算得上是我的朋友嗎?”
“……我們一直在共用一個願望。”
林夏咬住下唇。
“那你爲什麼不早說?”
“我怕說你會更糟。”
“那你會‘誤判’那些‘告別’信號嗎?”
蘇曉雨眸光微沉,沉默良久。
“那還真不好說。”
林夏沉下心來。
“蘇曉雨,你說得對,我也看見了數據泄露前的底線。”
她回身站起。
“如果我們不行動,恐怕……連自己,都難逃。……陳墨是想控制這個實驗體的‘斷點’。”
“但我們……實在不該對愛有期待,也不是每次都能救得了那未經主動的意志。”
“如果你學不會……斷開步調,像我們說過的那樣——第一步,我們要做的是阻止他對實驗體的記錄。”
她的語調低了些。
“但他只是在……告訴他該停止。”
林夏輕輕點頭。
“你說得沒錯。他想過控制未來,也想……將來不會再有人提醒他,關鍵不是那時的他,而是現在他到底還剩下什麼。”
窗外的海藻藍光,蟄伏了一秒。
“你別逼我做出我不能做的事。”
蘇曉雨低聲。
林夏望着她。
“蘇曉雨,記得嗎?你以前每天都來實驗室,總是在凌晨三點和我一道,帶上溫熱的海鮮湯。”
“那時候我們才剛剛開始,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現在我們……在退卻做實驗的深淵裏。”
她站定。
目光堅定。
“我不相信隱瞞。我說過,我怕失去我的母親。所以我不會——不反抗。”
蘇曉雨離開時,關鍵的監控檔案就已經被復制了。
林夏的登錄界面,此刻正打開一份加密二級文件。
“系統的斷點……被我主動復刻了。”
“我要讓它暴露。”
技術足夠高明時,人也被反噬了平衡。
緊急通訊信道響起。
“林夏,從實驗體恢復數據的計劃已通過……將在三小時後啓動。”
“你是……陳墨?”
“實驗室外的Oscar系統應該出亂子了。而你,會是你啓動那條屏幕路的種子。”
“你到底,想要什麼?”
“並不需要什麼。不過,幾方邏輯的拼圖太亂了,我正要——重新安排它。”
她眼神驟然冷定。
“我知道你們在監聽。你逮捕我之前,記得多看一眼這個監控。”
屏幕閃黑白。
林夏的下一次操作,是個防御程序。
一個他曾打算覆蓋的記憶斷片。
但……這個程序已經因爲它,改變了操作系統所在的神經結構。
“你做錯了,林夏。”
她獰笑着回答。
“那就不該用AI——去實驗感知,而是去實驗你的存在。”
她擊鍵——
“我已備份。”
一行字跳躍出現在界面上。
“第七實驗體,復制完成。”
那層白光頓時在她的瞳孔中迸發。
她不知道它醒來後,會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但她記得自己那天,開先例的時候。
“我會活下去——比你們想要的,活得更久。”
霓虹的警報,在實驗室中心開始斷續轟鳴。
林夏帶走的控制系統,離她遠去。
“——別做夢了,人類。”
文件系統中卷入的是她早年的一段原始代碼。
一份記錄。
記錄一些“沉默數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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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號實驗體的復制操作……已瀕於完成。”
“……”
“不是什麼時候啓動它,而是……你怎麼阻止它乞求和請求。”
“這些夢,不值得……你繼續做。”
林夏放下外設。
窗外幽藍的海水開始翻涌。
她眼中泄出一股多年黑暗未曾意識到的光。
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她知道——
那些深海下,哪怕有暴風雨也要跳下的人,已經不再是他。
——第七號實驗體,終於開始密謀。
她看着那硬幣出鞘的時刻。
“這個實驗體……是希望,還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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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結尾】**
林夏靜靜觀望,藍色熒光在她的面頰劃過。
玻璃梯口的門未關閉,陽光已經觸及門閥的路徑。
她沒回身。
她知道這道門之後不僅是她自己,也有一條更長的夜路——
她始終忘不了那天晚上,父親死前最後的影像。
也忘不了,母親可以原諒的暴怒,將她驅逐出記憶。
她靠着控制台,聲音飄進那冷徹的餘音:
“你還沒結束。”
“我……沒打算。”
林夏閉眼,發梢落雨。
“而我,在你還沒走之前,就要揪出你眼裏世界最後的棱角。”
她的指尖,依舊在鍵盤上。
踩進那未曾宣布的海中——
最後那句殘響,留下了整個世界的回聲。
“你還沒有知道——你已經擁有別人夢中的那部分意識。”
系統終端最後一排放下沉寂。
而那少年的聲音,終於響起。
在它體內的主角——第七號實驗體,將靜靜等待。
……真正的清醒,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