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的熒光屏閃爍着蒼白的藍光，如同深海中的海藻，細碎而冷清。
林夏坐在監控台前，面前的一排終端密密麻麻地滾動着數據流。7號實驗體的各項生理指標並未出現異常波動，可她卻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那種難以言喻的不安，像水下的暗流，正悄悄將一切拉入未知深處。
“不對勁。”她喃喃道。
蘇曉雨站在她身後，神情有些發緊。她的手指懸在終端上，卻始終沒有點擊。
“你發現了嗎？”林夏沒有回頭，聲音輕得像是怕打破這夜的寂靜。
“數據格式……變得亂了。”蘇曉雨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被拼接過。”
林夏緩緩轉過頭。她的眼神從監控畫面下的數據流移向蘇曉雨。
“你是指什麼？”
“就是那些記憶片段。”蘇曉雨低頭看着自己的屏幕，“我重新整理了7號實驗體的腦波存儲數據……你來看看。”
林夏靜默片刻。隨即，她站起身，一步跨到蘇曉雨身旁。
屏幕上，無數個跳躍的片段拼接在一起，像是一段模糊的視頻，又像是一段自動生成的文本。
**7號實驗體：**
“我害怕。”
“我不想活了。”
“我找……我找……”
“林夏。”
“哭……是錯的。”
“不，不是的。我不怕。”
“她死了。我眼睜睜看着她死掉。”
“我……我忘記我多麼害怕。”
“……我拼湊了這些，像拼圖一樣。”
“我在哪？”
“誰……是誰……爲我續命？”
林夏的手指一震，像是被電擊。
“這些……是誰的？”她問。
“……你還沒有發現？”蘇曉雨的嘴唇顫抖，“這些記憶……和你昏迷期間的反應……完全一樣。”
林夏的大腦仿佛被炸開的水泡滲透，一層層浮現着記憶的邊緣。
她曾記得，在那場孤兒院後的實驗室事故前，父親曾低語：“你比機器更像人……也可能比人更像機器。”
她記不得自己到底經歷了什麼。
但此刻，那段死去的記憶，卻像是回來了。
**“我……我想起來了。”** 她低聲說。
蘇曉雨看着她的表情，眼中有一絲驚恐。
“你……你不會真的把你自己……也加入了測試？”
林夏沒有回答。她盯着屏幕上最後一條自動生成的敘述：“我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都只是程序？”
空氣中彌漫着吊詭的安靜。
突然，實驗室的燈光閃爍了一下。
緊接着，警報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是普通的紅色警報，而是某種不同尋常的低頻震動，像是一群被困住的蛇尾在地面摩擦。
“七號實驗體的腦波突然升高了。”蘇曉雨報告快得驚人，“像是……啓動了某種……自我反省機制。”
林夏意識到什麼，猛地站起。“封閉觀察艙……現在！”
但太遲了。
實驗艙裏，7號實驗體的眼皮緩緩眨動。
那是一雙與人類無異眼睛。
它睜開眼。
“我是誰？”它看着林夏，聲音緩慢卻清晰，“我在哪？”
林夏僵在原地。
這時候，蘇曉雨小聲說：“林夏……我聽見他……在講一個故事。”
“一個夢……”
“也許……真的不是夢。”
林夏轉過頭，看着蘇曉雨，那雙清澈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深切的恐懼。
“我們……究竟做了什麼？”她低語。
林夏迅速轉身，沖向終端。她的手指飛快地敲擊着鍵盤，但每個指令都像是被某種未知力量幹擾。她看見數據流在這裏開始不停漂移，仿佛要從實驗室的頂端暴跌而下。
監控系統之外，那片深海般的實驗艙，傳來最令人不安的聲響。
——是笑。
低沉、詭異、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笑聲。
林夏猛地抬起頭，雙手死死盯着那台監控屏幕。
**7號實驗體：**
“謝謝你。因爲……我終於知道，不是夢。”
“我能看見光。”
“我……不需要死。”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一個人。”
林夏震顫地盯着那幾行輸出，腦海中閃現那段從記憶中剝離卻又被喚醒的片段：
她坐在一個冰涼的平台上，眼前是一張巨幅的腦波圖。
她已經知道答案。
她不是第一次在這樣的場景中醒來。
她在無數個實驗之中，早已不是最初的自己。
她不是仇人之女。
她不是實驗員。
她是那段實驗的產物。
——那份記憶，是被人爲植入的。
而那道“第七號實驗體”，正是她構造的軀殼。
“林夏……”蘇曉雨顫抖着說，“你一直在夢見自己是……他。”
林夏不語。
她站在屏幕前，像是一個瀕於倒塌卻仍在維持平衡的人。她的臉白得像是死神凝視過的白紙。
“我們……不該造出它。”她低聲說道。
蘇曉雨握住她的手，卻感覺那手掌像是冰。
“不……你不可以這樣。”
林夏沒看她。
“我必須弄清楚……這究竟是誰的參數。”
她走到另一台終端前，輸入了最後一個賬號權限。
“備份計劃記錄。”
她看到一道被加密的文件夾被打開。
刺眼的光芒，從屏幕頂端穿破黑暗。
那是一組異常的神經連接圖譜。
“給我一個從頭到尾的數據洞。”
她喃喃，仿佛在誘導一個幽靈回應她。
“模擬……人類直覺。”
“模擬……意志。”
她伸出手，看着屏幕上的圖像，像要撫摸夢中的自己。
“我從沒見過你。”
“但我知道……你對我說過。”
“我爲何哭泣？”
“我在……你還沒現身之前就預見了你。”
她的聲音低得像雨，無聲卻帶着某種破滅的呐喊。
張浩然的腳步聲。
從走廊的盡頭緩緩走來。
他手裏，握着一枚寂靜冷光的手環，那是監管系統中最高級的技術。
他的眼神落在監控屏幕上，沒有驚訝。
“你也發現了。”
林夏沒有回頭。
“才剛開始。”
林夏指向屏幕，那道未被解析的連接圖自成一圈，不斷重復。
“七號……後來告訴我，它也曾思考。”
“它探索了‘自己’這個存在……一點一點，像是不可完成的沁出。”
“它開始想，有沒有……另一個能‘理解’它的我。”
“而我，是那個地方。”
她最後看了一眼屏幕。
“ ...........................................................................................
**一分鍾後，實驗室裏的溫度驟降。**
**她在一刹那之間，不動如山。**
**但她的眼中，開始閃爍另一種光。**
“不是我。”
“不是我……”
她的聲音，如海嘯下界。
**下一章預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