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馬車終於停下。
一座灰蒙蒙的城市出現在地平線上。
街上隨處可見穿着土黃色軍服，挎着三八大蓋的日本兵。
店鋪的招牌，很多都換成了日文。
一些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領着孩子，趾高氣揚地走在路中間，路邊的中國人紛紛低頭避讓。
這裏的空氣，比滬城的租界要壓抑一百倍。
兩人按照李偉給的地址，找到了一家名爲“鬆鶴樓”的酒館。
店小二哈着白氣迎上來，“兩位客官，吃點什麼？”
林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莊曉曼坐在他對面。
“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林峰開口。
“再來三壺清酒。”
店小二的動作停了一下，多看了兩人一眼，隨後恢復正常。
“好嘞，您稍等。”
沒過多久，一個穿着長衫，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端着酒菜走了過來。
他將酒菜放下，低聲說了一句。
“風大，樓上雅間暖和。”
這人就是東北情報站的負責人，張沖。
雅間裏，張沖給兩人倒上酒。
“我是張沖。”他開門見山，“你們要的東西，都在這了。”
他從懷裏掏出兩份僞造的身份證件，推了過來。
“目標，山田本和，關東軍第三師團參謀長，少將軍銜。”
“此人是日本皇室的遠房親戚，行蹤詭秘，安保嚴密，一直住在僞政辦公大廈裏，我們的人根本靠不近。”
張沖的臉上帶着一股子無力感。
“最關鍵的，”他頓了頓，“我們沒有他的照片。”
“不知道長相。”莊曉曼的聲音提了起來，“那我們該怎麼確認目標？”
這跟大海撈針有什麼區別。
“沒辦法，”張沖嘆了口氣，“他從不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面，所有可能拍到他的影像，都被軍部銷毀了。我們只有一個線人遠遠見過一次，說他大概四十多歲，身高一米七左右，左邊眉毛有顆痣。”
這種描述，在大街上能找出一百個來。
“你們的裝備，藏在福田碼頭十五號倉庫，最底層的一個木箱下面。”張沖交代完最後的訊息，“剩下的，就只能靠你們自己了。”
說完，他喝完杯裏的酒，起身便走。
“祝你們好運。”
雅間的門被關上，房間裏陷入死寂。
莊曉曼的胸口起伏着，她拿起那份粗糙的證件，手指都在發力。
“這就是個必死的任務！”
“沒有可靠情報，連目標的具體活動規律都不知道，就讓我們去殺一個日軍少將？”
“科長這是讓我們來送死！”
她壓抑着的聲音裏，帶着一些顫抖。
林峰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街道上巡邏的日本兵。
他忽然開口。
“我們現在的身份，沒用。”
莊曉曼一愣，“什麼意思？”
“這對假證件，騙騙門口的僞軍還行，但凡遇到個懂行的，一查就露餡。”林峰轉過身，“我們要換個活法。”
“怎麼換？”
“變成日本人。”
莊曉曼的嘴巴張了張，覺得林峰是瘋了。
“去黑市，”林峰的語氣堅定，“想辦法，搞兩套日本移民的身份。要真的，能在日本國內查到檔案的那種。”
“姓氏就用‘藤原’，我們最好是兄妹。”
莊曉曼徹底被這個瘋狂的計劃給鎮住了。
在東北的黑市，去辦一套能以假亂真的日本戶籍？這比登天還難。
“這得花多少錢？”她問出了最現實的問題。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林峰說，“你只管去辦。”
“辦不到怎麼辦？”
“那就用情報換。”
莊曉曼看着林峰，這個男人冷靜的有些可怕。
她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頭。
“好，我去試試。”
黑市的路子，張沖臨走前留下了。
那是一個由美國情報販子主導的地下交易網絡，只要給得起錢，他們連航母的設計圖都敢賣。
莊曉曼花了兩天時間，才在一個不起眼的俄式洋房裏，見到了那個美國人。
對方穿着考究，嘴裏叼着雪茄。
“藤原夫婦？從長崎來的？”美國人翻着一本厚厚的冊子，“可以辦，所有資料都保證真實，經得起任何調查，甚至可以幫你們在日本老家找到一個願意配合的遠房親戚。”
“價格呢？”
“一個人，五萬美金。”美國人吐出一個煙圈，“或者等值的黃金。”
莊曉曼的心沉了下去。
十萬美金，這筆錢足以在滬城買下一棟豪宅。
“需要多久？”
“十天，我們需要從日本本土調取真實的死亡或失蹤人口信息進行替換。”
“好，我答應。”莊曉曼咬着牙說。
她回到兩人臨時的住處，把情況跟林峰一說。
林峰對這個價格，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很好。”他點了下頭。
“錢呢？”莊曉曼問。
林峰沒回答，反而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條，遞給她。
“在等身份的這十天裏，你再去辦一件事。”
莊曉曼接過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
“加茂部隊。”
“這是什麼？”她不解地問。
“一個秘密部隊。”林峰的回答很簡潔，“我要你查清楚，這支部隊的具體位置，還有周邊的詳細地形圖。”
“這跟我們的任務有關系嗎？”莊曉曼的困惑更深了。
刺殺山田本和，和調查一支不知名的部隊，這完全是兩碼事。
“讓你查，你就去查。”
“記住，安全第一，辦不到也沒關系。”
“命，比任務重要。”
……
十天後，美國人如約送來了兩份嶄新的身份證明。
藤原誠，藤原雅子。
籍貫，長崎。
職業，商人。
兩人搬進了一間位於日本人聚居區的獨棟小樓。
這是黑市渠道提供的安全屋，租金高得嚇人。
推開門，一股塵土味。
屋子不大，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只有一間臥室。
臥室裏，也只有一張床。
莊曉曼的腳步停在門口，氣氛有些凝滯。
這十天，她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壓力，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太好。
“你睡床。”
林峰把自己的行李放在牆角，語氣平淡。
“我睡樓下就行。”
他沒給莊曉曼拒絕的機會。
“你精神太差了，好好休息，調整狀態。”
“我出去一趟，熟悉一下周圍環境。”
說完，他帶上門，走了出去。
莊曉曼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看着那張唯一的床，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她走到窗邊，看着林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這個男人，永遠都像一台永無止境的機器，沒有多餘的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