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溝裏的風帶着一股血腥氣。
莊曉曼手裏的剪刀有些抖,她小心地剪開林峰左臂上與傷口粘連的衣物。
布料和凝固的血肉粘在一起,每動一下,都帶起一陣皮肉撕扯的痛楚。
林峰靠着樹幹,一聲不吭。
莊曉曼用清水沖洗掉污血,露出一條深可見骨的口子,子彈擦過的邊緣已經發黑。
她用鑷子夾起沾了酒精的棉球,一點點清理創口。
林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莊曉曼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手上的工作。
包扎完畢,她用繃帶打上一個結實的結。
“把帶血的衣服都埋了。”林峰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命令的口吻沒有變。
兩人挖了個坑,將換下來的衣物和用過的醫療垃圾全部深埋,又仔細地鋪上落葉,抹去所有痕跡。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回到那間位於日本人聚居區的獨棟小樓時,已經是清晨。
林峰一頭栽倒在二樓那張唯一的床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繃到了極限。
莊曉曼站在床邊,看着他蒼白的側臉和手臂上滲出些許血跡的繃帶。
這個男人,在那個地下堡壘裏,像一尊殺神。
現在,他睡着了,才終於有了一點人的樣子。
她默默地帶上門,下樓,坐在冰冷的客廳裏,懷裏抱着那台德制相機,沒有絲毫困意。
林峰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
他醒來時,莊曉曼正坐在樓下的桌子旁擦拭着一把手槍。
“那個美國人,我已經處理了。”莊曉曼的聲音很輕。
林峰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着莊曉曼,這個女人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驚恐和不忍,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知道我們的臉,也知道我們找他辦假身份,他是個隱患。”莊曉曼將手槍的零件逐一裝好,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很好。”林峰說。
莊曉曼從桌上拿起兩份嶄新的證件,遞給林峰。
一份是她的,藤原雅子。
另一份是林峰的。
藤原誠。
證件上的資料詳盡得可怕,顯示此人是日本一個沒落貴族的旁支,父母雙亡,三個月前孤身一人來到東北闖蕩,結果在一場黑幫火並中意外身亡。
一個完美的身份,一個不會有任何人來尋找的幽靈。
“今晚行動。”林峰拿起那份屬於他的證件。
莊曉曼猛地抬起頭。“今晚?你的傷……”
“龍鱗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全城的日軍和特務都在城外搜捕所謂的‘破壞分子’。”林峰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僞政辦公大廈的外部防御會空前嚴密,但內部,反而會因爲人手抽調而鬆懈。”
“這是最好的機會。”
他的邏輯無懈可擊,莊曉曼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你在外面接應。”林峰轉過身,“我一個人進去。”
“不行,太危險了。”
“這是命令。”林峰的語氣不容反駁,“你負責攜帶膠卷,如果我凌晨四點前回不來,你就自己想辦法回滬城,把東西交給科長。”
“你才是這次任務的保險。”
莊曉曼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什麼。
……
入夜。
林峰換上一身黑色的勁裝,除了腰間一把匕首和一些細小的工具,沒有攜帶任何槍械。
他融進了城市的夜色裏。
僞政辦公大廈周圍果然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探照燈的光柱來回掃射,不留任何死角。
林峰潛伏在街角的陰影裏,開啓鷹眼。
視野中,那些紅色的人形光團,移動軌跡和換防時間,與他一周來記錄的數據分毫不差。
他找到了一個監控的間隙,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大廈的側牆。
他貼着牆體向上攀爬,避開了所有窗口,最終停在了三樓一間雜物室的窗外。
撬開窗戶,翻身進入。
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回響從遠處傳來。
他根據腦中的地圖,迅速穿行,避開了兩隊巡邏兵。
山田本和的辦公室兼臥室在走廊盡頭,門口站着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
硬闖是找死。
林峰閃身進入旁邊的一間盥洗室。
他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通風管道,搬來一個櫃子踩了上去。
擰開螺絲,拆下擋板,他鑽了進去。
管道裏積滿了灰塵,空間狹窄得讓他幾乎無法轉身。
他忍着左臂傷口傳來的陣痛,一點點向前蠕動。
很快,他找到了目標房間上方的出風口。
透過格柵的縫隙,他看到一個穿着睡袍的男人正躺在床上,已經睡熟了。
鷹眼確認,紅色的輪廓,目標正確。
他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地撬開格柵的卡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他身體一縮,悄無聲息地從通風口墜下。
床上的山田本和毫無察覺,呼吸均勻。
林峰走到床邊,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針管。
他擼起山田本和的睡袍袖子,露出對方幹瘦的手臂,將針頭精準地刺入靜脈。
一管無色無味的氯化鉀,被緩緩推進了對方的身體。
山田本和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雙眼暴睜,隨即失去了所有神采。
心髒驟停。
林峰拔出針管,用一塊酒精棉仔細擦拭掉針孔,又將對方的袖子整理好。
他把現場恢復成原樣,將針管和棉球都收好,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的屍體。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爬回通風管道,原路返回。
凌晨三點半,林峰的身影準時出現在了約定好的接應點。
莊曉曼一直揪着的心,總算落了地。
“走。”
林峰只說了一個字。
第二天,一則消息震驚了整個東北的日本上層社會。
帝國少將,天皇陛下的遠房表親,山田本和閣下,因勞累過度,突發心肌梗塞,於睡夢中辭世。
而此時,林峰和莊曉曼,已經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一周後。
滬城,軍事情報處,科長辦公室。
“幹得漂亮!”李偉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沒有你林峰辦不成的事!這次的功勞,我一定給你們報到上面去!”
林峰的臉上沒有半分喜悅。
“科長,任務之外,我們還有一些別的發現。”
李偉有些意外。
莊曉曼走上前,將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放在了李偉的辦公桌上。
李偉拿起信封,掂了掂,拆開了封口。
他抽出裏面的一沓照片。
當他看清第一張照片上的內容時,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照片上,是一間如同屠宰場般的實驗室,幾十個被改造得不成人形的同胞,被綁在鐵床上。
李偉的手開始發抖。
他翻開第二張,是一個年輕女人的特寫,她的腹部,被縫上了一張猴子的臉。
李偉狠狠地將照片拍在桌子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一張張地翻下去,每一張,都讓他的臉色難看一分,身上的殺氣也重一分。
當他看到最後一張,林峰站在走廊裏,身後是堆積如山的日軍屍體時,他眼眶都紅了。
“畜生!”
一聲怒吼,從李偉的牙縫裏擠了出來。
那聲音裏,蘊含着滔天的憤怒和刻骨的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