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碧瑤眼皮都未曾動一下,死寂籠罩着她。
“我知道你恨我。”
他語氣放得更軟,幾乎稱得上溫柔,“可我亦有我的難處。林家基業,上下百口人,我不能不顧。許多事,我迫不得已。”
寒風卷過,吹動他華貴的衣袍。
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她的臉頰,卻在看到她額間猙獰的“禍害”二字時,指尖微微一顫,縮了回去。
“告訴我,”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着蠱惑,“你是否......還有一絲仙力?哪怕只是一點點?只要你肯說出來,願意幫幫微瀾順利產子,我立刻放了你。
過往種種,我們一筆勾銷,我們......重新開始。我會好好待你,補償你......連同伶兒的那份,一起補償給你。”
“伶兒”二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猛地捅進碧瑤早已僵死的心髒,然後狠狠擰了一圈。
她空洞的眼珠終於轉動了一下,透過凝結的血痂,看向眼前這個男人。
重新開始?補償?
那微弱的波動未能逃過林冬生的眼睛。
他眼中迅速掠過一絲精光,語氣更加懇切,甚至逼真地泛起了淚光:“碧瑤,信我最後一次!只要你願意,我們......”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碧瑤喉嚨裏發出了一點極其輕微的聲音,氣若遊絲,卻清晰無比:“......好。”
林冬生臉上瞬間迸發出狂喜!
但下一秒,那喜色就凝固了,轉化爲一種更深的、近乎瘋狂的貪婪。
他猛地湊近,匕首的寒光抵上她破碎的衣襟,落在她冰冷刺骨的胸膛上,那下面,曾有一顆爲他跳動的心。
“好!好!我就知道!”
他語速快得驚人,眼中燃燒着灼熱的欲望,“但你得證明給我看!碧瑤,告訴我,神女的心頭血,是不是仙力本源?是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勝過你那些血千百倍?你是不是......一直舍不得用?”
刀尖刺入皮膚,冰冷的觸感之後,是銳利的痛。
碧瑤看着他,看着他那張寫滿急切、貪婪、再無半分僞裝的臉。
原來......不是懺悔,也不是重新開始。
他還是想要榨取她最後一點價值。
爲了宋微瀾,爲了那個未出世的孩子。
他要她的心頭血。
“哈哈哈......哈哈......”
碧瑤忽然笑了起來,笑聲破碎沙啞,比哭更難聽,血沫從她嘴角溢出,“心頭血......林冬生......你......好......你真是......好得很啊!”
所有的幻滅,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愛恨,在這一刻轟然爆炸,然後急速坍縮,凝成一塊萬載不化的寒冰。
她眼中最後一點波動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神性的、冰冷的漠然。
“我的血,我的淚,我的骨肉,我的尊嚴......你都榨取幹淨了。”
她聲音平靜得可怕,“連這最後一口生氣......你也不放過。”
她目光釘在他臉上,一字一句:“想要我的心?好......我給你。”
話音未落,她用盡殘存的所有氣力,猛地將身體向前一送!
“噗嗤——”
利刃更深地沒入血肉。
林冬生猝不及防,被噴涌的溫熱液體濺了滿臉滿手!
他驚得猛地後退一步,愕然看着刑架上那個仿佛感覺不到痛苦、只是用一種徹底死寂目光看着他的女人。
“你看清楚了,”
碧瑤的嘴唇無聲翕動,氣息急速消散,“這......就是你要的......”
“瘋子!你這個瘋子!”
林冬生驚駭大叫,手忙腳亂地想擦拭臉上的血,卻又貪婪地想收集那所謂的心頭血。
就在這時——
“轟!”
張天師引燃的“天火”終於落下,瞬間吞沒了刑架。
只聽朗聲高喊:“蒼天有眼,請降天火,除滅邪祟!”
烈焰沖天而起,灼熱的氣浪將林冬生狠狠推開。
在灼灼火光中,碧瑤最後看到的,是林冬生被熱浪灼傷、狼狽後退卻仍不甘心地伸着手的醜態,是宋微瀾驚叫着抱緊羽衣、臉上那掩不住的嫉恨與恐懼。
那一瞬,她心中最後的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碧瑤雙目泣血,厲聲詛咒:“你們......一個都逃不過報應!”
回應她的,只有滿院喝彩之聲。
灼熱肆虐,焚去肌膚,也焚盡這十年人間污濁。
肉身盡毀,神識卻超脫輪回,直飛九天。
玄天門外,衆神肅立,殿中仙娥紛紛伏首:
“恭迎碧瑤神女歸位!”
她輕攬仙裙,垂眸淡然:“平身。本座欲往洗髓泉沐浴。”
洗髓泉白霧氤氳,碧瑤盤坐其中,閉目凝神。
一縷神識卻已悄然落向凡間——那處恩怨未了之地。
那些人的賬,一筆都不會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