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幾段流光緞錦如天降溪水，自雲端瀉落，轉眼織就一件溢彩羽衣。
羽衣，現世了。
宋微瀾突然疾步上前，一把將羽衣奪到手中，眼中盡是癡迷：“這定是傳聞中的仙衣......是上天體恤我，才賜下這等賞賜！”
一旁的林冬生立刻附和：“天意垂憐，說不定連你腹中之子，也非凡俗！”
張天師見狀，也趕上前來，揚聲道：“必是貧道今日鎮壓邪祟有功，天降祥瑞！林家果然福澤深厚！”
刑台之下議論紛紛，皆稱林家積德，方能得見神跡。
碧瑤眸光微斂，輕聲開口，卻似冷風拂過：“宋微瀾，這羽衣，不是你該碰的東西。”
“你這妖女，還敢出聲？若不是你這至陰之體作祟，我怎會連日風寒、險些保不住孩兒！”她邊說邊抖開羽衣，就要披上身去。
在衆人期待注視之下，琉璃般的羽衣輕輕籠罩她身，流光浮動，一時竟真如天仙臨凡。
“二夫人氣質出塵，仙衣配仙子啊！”
“多虧二夫人平日積善，感動上天，我們才能沾光親睹神跡！”
贊嘆未絕，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碧瑤卻輕輕勾起了唇角。
宋微瀾......有善德？
當年她爬上林冬生的床，被碧瑤撞破醜事後，反而登堂入室成爲妾室，將碧瑤囚於後院數年，令她骨肉分離——種種罪孽，數之不盡！
羽衣甫一加身，宋微瀾只覺通體舒泰，暖流涌動，方才的不適竟一掃而空。
她得意地睨着碧瑤，姿態愈發高傲。
“妖女，看見了嗎？這才是天命所歸！”
她輕撫羽衣流光溢彩的表面，感受着那勃勃生機，“仙衣自有靈性，擇主而棲，它選擇了我，便證明我才是福澤深厚之人！”
林冬生見狀，心中大定，一步上前攬住宋微瀾，目光冷厲地射向碧瑤：“微瀾說得對！你這不祥之人，休想玷污祥瑞！此乃天賜我林家之寶，合該由微瀾掌管，以佑我子嗣安康！”
張天師亦拂塵一擺，聲如洪鍾：“不錯！邪祟之氣已被祥瑞壓制，二夫人乃天命所歸，仙衣正是爲她而降！”
碧瑤試圖催動與羽衣的血脈聯系，那羽衣只是微光一閃，便復歸於平靜，反而更緊密地貼合在宋微瀾身上，仿佛真正認其爲主。
碧瑤胸口一痛，牽動鐵鏈譁啦作響，嘴角溢出一絲鮮紅。
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虛弱，與羽衣的聯系竟被某種力量隔絕了，甚至......被反噬了。
莫非是她罪孽深重，連羽衣都不肯相認了？
宋微瀾將碧瑤的掙扎與痛苦盡收眼底，快意更甚。
她依偎在林冬生懷裏，嬌聲道：“冬生，你看她，死到臨頭還不忘掙扎，真是可笑。這仙衣穿在我身上，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舒服極了，我們的孩兒定然也歡喜。”
“那是自然。”林冬生輕拍她的背，看向碧瑤的目光充滿厭惡，“微瀾你且好生穿着，這仙衣定能保你們母子平安。至於這妖女......”
他冷哼一聲，“待行刑之後，一切污穢自當煙消雲散！”
碧瑤聽着他們一唱一和，感受着生命力隨着與羽衣聯系的減弱而緩緩流逝，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她眼睜睜看着本屬於自己的保命之物，成了仇敵炫耀的資本和滋養其子嗣的工具，而自己卻被牢牢禁錮，連奪回的力量都在消散。
她垂下眼簾，長發掩住了眸底翻涌的恨意與近乎絕望的冰冷。
刑台之下，衆人的贊嘆與對林家的奉承之聲不絕於耳，將她最後的希望也淹沒其中。
羽衣華光流轉，映照着宋微瀾志得意滿的笑臉，也映照着碧瑤蒼白而孤絕的側影，對比鮮明，殘酷如刀。
可很快，不過片刻，宋微瀾渾身泛紅，臉上精心保養的肌膚開始潰爛。
“怎麼回事！？”
她尖聲亂抓，慌忙褪下羽衣，指向碧瑤：“定是這妖女作怪！張天師，邪祟未除，快行下一步！”
宋微瀾朝那江湖術士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即重整肅容：“此邪祟已被我耗去大半法力，此刻以淨火燒之，便可永除後患！”
將死之際，碧瑤最後望向林冬生，嗓音嘶啞：“你也認爲我是禍害？......你也盼我死？”
火光還未燃起，那灼熱卻仿佛已舔舐上碧瑤的皮膚。
然而，下一瞬，林冬生卻抬手止住了張天師。
他一步步走近，金絲靴踩在染血的雪地上，悄無聲息。他在刑架前站定，目光復雜地落在碧瑤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
“......碧瑤。”
他開口，嗓音竟帶着一絲沙啞，仿佛蘊藏着無盡的疲憊與......悔意？
“你我夫妻多年，何至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