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大房這根頂梁柱一抽走,巨大的空洞立刻顯現:
宋老頭年紀大了,體力大不如前,以前主要靠宋和平和還算踏實的三兒子宋建林。
現在,所有重擔幾乎全壓在了宋建林一個人身上!宋建業是老師,要上班,雖然農忙假也要下地,但強度和時間都少很多,而且他自詡文化人,下地也是磨洋工,做做樣子。
宋國俊兄弟幾個?宋國俊是長子,被王翠花和宋建業慣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下地就叫苦連天,鋤頭都拿不穩,效率極低還總出錯。
宋家俊、宋強俊年紀更小,更是偷奸耍滑的主兒,指望不上。
宋建林累死累活一天下來,看着地裏歪歪扭扭的活計和幾個侄子磨洋工的樣子,憋了一肚子火。
而家裏所有的家務,像山一樣壓在了三兒媳李招娣一個人身上!過去張英英在,李招娣還能搭把手,甚至偷偷懶。
現在,做一大家子十幾口人的飯、洗一堆髒衣服、打掃偌大的院子房間、喂雞喂豬、照顧公婆,就這劉氏還總挑刺、看顧自家兩個孩子和二房兩個半大不小的女兒……李招娣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忙到深夜才能沾炕,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臉色蠟黃。
王翠花呢?她自詡是教師夫人,又管着家裏的錢糧,除了動動嘴皮子指揮,就是坐在院子裏嗑瓜子、跟人閒聊炫耀,最多監督一下李招娣幹活,美其名曰掌總。
劉氏也習慣了被人伺候,對李招娣的辛苦視而不見,稍不如意就罵罵咧咧。
分家時,大房被趕走,他們那份最差的口糧自然也被二房合理地接收了。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
地裏的產出因爲勞動力不足和宋國俊等人的糟蹋,明顯不如往年。
宋建業那點工資,大部分被他攢着或用於打點關系,貼補家用的極其有限。
王翠花把着糧櫃鑰匙,摳搜到了極點。
飯桌上的夥食肉眼可見地變差:
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窩頭又硬又糙,摻的糠和野菜越來越多。
細糧成了稀罕物,除了偶爾給宋建業和幾個俊開小灶,其他人想都別想。
連宋老頭和劉氏碗裏的窩頭,都不如以前實在了。
油星子更是罕見,菜裏能滴兩滴油就算開葷了。
王翠花還理直氣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現在家裏這麼多張嘴,能吃飽就不錯了!誰有意見,自己掙去!” 她把矛頭隱隱指向三房,嫌宋建林掙的工分不夠多,嫌李招娣和孩子吃得多。
這種高強度的勞動、低劣的夥食、以及王翠花高高在上的刻薄,終於讓老實人宋建林和李招娣徹底爆發了!
一天傍晚,宋建林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從地裏回來,看着桌上照例稀薄的糊糊和硬邦邦的窩頭,又看到自家兒子國文眼巴巴看着宋國俊碗裏多出的半個白面饅頭,積壓許久的怒火“騰”地沖上了頭頂!
他“哐當”一聲把鋤頭砸在地上,沖着正在慢條斯理喝糊糊的宋建業和王翠花吼道:“二哥!二嫂!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天天累死累活,當牛做馬,國文他娘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我們兩口子掙的工分是全家最多的!可看看我們吃的什麼?豬食都不如!再看看國俊他們幾個,下地幹不了兩下就喊累,回來還能吃白面?這公平嗎?”
李招娣也忍不住了,抹着眼淚哭訴:“爹!娘!你們評評理!家裏裏裏外外全是我一個人操持!二嫂她動過一根手指頭嗎?她除了動嘴挑刺還會啥?她自己的孩子紅紅、秀秀的衣服都不管,全推給我!我一天忙得腳不沾地,連口水都喝不上熱的,二嫂還嫌我做的飯不好!有本事她自己來做啊!” 她積壓的委屈如同開閘洪水,把王翠花平時如何刻薄、如何偷懶、如何克扣三房夥食的事情一股腦倒了出來。
王翠花哪受過這個氣?她猛地站起來,叉着腰,唾沫星子橫飛:“李招娣!你放什麼狗屁!這個家要不是我精打細算,早喝西北風去了!你幹點活就喊冤?你掙那點工分夠幹啥?白養你們三房幾口人了!有本事你們也分出去單過啊!看看離了老宋家,你們能不能喝上這口稀的!”
宋家俊兄弟幾個也在一旁幫腔,陰陽怪氣:“就是!三叔三嬸,有飯吃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嫌累別幹啊!又沒人求着你們!”
宋建業臉色鐵青,用力一拍桌子:“夠了!都給我閉嘴!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他想維持當家人和文化人的威嚴,“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我?困難是暫時的!建林,招娣,你們辛苦,我知道。但國俊他們還小,正在長身體,多吃一口怎麼了?你二嫂管家也不容易,精打細算也是爲了這個家好!現在鬧分家?讓外人看笑話嗎?爹娘還在呢!”
他這番和稀泥、拉偏架的話,徹底激怒了宋建林。宋建林紅着眼睛吼道:“一家人?二嫂管家?二哥,你說這話虧心不虧心?!你當老師掙工資,你老婆孩子吃香喝辣,我們三房累死累活當牛做馬還吃不飽!這叫什麼一家人?分!這日子沒法一起過了!必須分!”
宋老頭看着眼前吵成一鍋粥的兒子兒媳,氣得直拍大腿:“造孽啊!造孽啊!你大哥剛分出去,你們又要鬧!這個家……這個家是要散了啊!” 他渾濁的老眼望向一直陰沉着臉沒說話的劉氏,劉氏也只是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都是不省心的!”
就在這時,一個更讓宋建業心驚膽戰的消息傳來——宋國俊在外面跟人打架了!原因是他嘲笑別人衣服破,結果被幾個半大小子合夥揍了一頓,鼻子都打出血了!
“什麼?!” 宋建業眼前一黑。
考察組明天就要來了!家裏吵成一團,兒子還在外面惹是生非!他苦心維持的和睦家庭、文明有禮的形象,可別在這關鍵時刻崩塌!
王翠花尖叫着沖出去看兒子。
宋建林和李招娣冷着臉,拉着自家孩子回了屋,“砰”地關上了門。
堂屋裏,只剩下氣得發抖的宋老頭、陰沉着臉的劉氏,以及面色不好的宋建業。
老宋家大院的上空,彌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煙味。
分家時甩掉包袱的暢快,早已被雞飛狗跳、相互怨懟的現實碾得粉碎。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二房,此刻正品嚐着自己種下的苦果。
宋建業看着一片狼藉的堂屋和外面王翠花哭嚎兒子、宋國俊哼哼唧唧的聲音,第一次對自己趕走大房的決定,產生了一絲悔意——這個家,似乎從他算計着把大哥趕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分崩離析。
村東頭破屋:
這廂的雞飛狗跳,隱隱約約也傳到了村東頭。
宋和平去隊裏點卯時,聽了一耳朵的風言風語,回來木訥地跟張英英學舌:“家裏……打起來了……三叔三嬸……要分家……國俊……挨打了……”
張英英正在用空間裏的好米熬一鍋濃稠噴香的白米粥,裏面還切了些空間裏的紅薯丁。粥香彌漫在小小的破屋裏,溫暖而踏實。孩子們圍在灶邊,小臉上滿是期待。
她聞言,攪動粥勺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仿佛聽到的只是無關緊要的蟲鳴鳥叫。
她盛出幾碗粥,分給孩子們和宋和平。
看着女兒們小口喝着香甜的粥,小臉上洋溢的滿足和紅潤,再想想老宋家大院此刻的烏煙瘴氣、勾心鬥角、食不果腹……
張英英端起自己那碗粥,送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氣。
粥,很香,很甜。
這分崩離析的序曲,聽起來,似乎也不錯。
她小口喝着粥,眼底一片冰冷的平靜。老宋家的火,自己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