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駕臨,身負龍紋天罰之痕……非災異,乃指引!”
“尋一淨室,獨居供奉……傷愈之日……方見囚籠開。”
陳先生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話語,如同無形的符咒,瞬間凍結了祠堂內所有的狂躁與殺意。村民們臉上的暴戾如同被冰水澆熄的炭火,只剩下茫然無措的灰燼和一種被更深恐懼取代的敬畏。他們看向容昭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看一個帶來災禍的“水漂子”,而是像看一尊從天而降、帶着神罰烙印卻又代表某種莫測天意的……神像?或者說,一個被神明標記的……容器?
裏正那張被雨水沖刷得慘白的臉,在昏黃的燭光下變幻不定。他看看神龕上那尊沉默的木雕,又看看床上那個臉色慘白、眼神冰冷、肩頸處裹着滲血布條的女子,最後目光落在風雨中獨立、神情莫測的陳先生身上。喉嚨裏“咕嚕”滾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再發出質疑的聲音。他頹然地揮了揮手,聲音幹澀嘶啞:“聽……聽先生的!快!去河神廟!把西廂那間淨室收拾出來!”
河神廟。
位於村落邊緣,緊鄰着那條帶來生機也帶來恐懼的寬闊河流。廟宇不大,青磚黑瓦,在瓢潑的夜雨中顯得格外孤寂陰森。廟門前的石階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側的石雕河獸在閃電的慘白光芒下張牙舞爪。
所謂的“淨室”,是廟宇西側一間獨立的小廂房。平日裏大概是廟祝存放雜物或偶爾歇腳的地方,此刻被村民們手忙腳亂地清理了出來。搬走了破舊的漁網和雜物,掃去了厚厚的積塵,鋪上了一層還算幹燥的稻草,又在角落裏放了一個半舊的粗陶水罐和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
容昭被兩個壯漢用一張臨時找來的破舊門板抬着,一路穿過風雨飄搖的村落。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打在她臉上、身上,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讓她牙齒打顫。她緊閉着眼,身體隨着門板的顛簸而晃動,右肩的傷口每一次震動都帶來鑽心的劇痛。她能感覺到抬板村民那小心翼翼、甚至帶着點顫抖的力道,以及周圍黑暗中無數道窺視的、混雜着恐懼與敬畏的目光。
她被抬進了這間所謂的“淨室”。
門板被輕輕放下,擱在鋪着稻草的地面上。村民們如同放下什麼燙手山芋般,迅速退了出去,只留下裏正和陳先生站在門口。韓大娘抱着一個粗布包裹,裏面是幾件幹淨的粗布舊衣和一床半舊的薄被,她低着頭,將包裹放在容昭腳邊,便也匆匆退下,自始至終沒敢抬頭看她一眼。
“姑娘……好生在此靜養。”裏正的聲音幹巴巴的,帶着一種強行壓抑的復雜情緒,“三餐……會有人送來。無事……莫要隨意走動。”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陳先生,見對方毫無表示,便也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淨室裏只剩下容昭和陳先生。
一盞小小的桐油燈被點燃,放在角落一個搖搖欲墜的小木幾上。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了部分黑暗,映照出這間狹小簡陋的屋子:四壁斑駁,牆角掛着蛛網,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潮溼的黴味、陳年的香灰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河水特有的土腥氣。
陳先生站在門口陰影處,沒有靠近。他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在昏暗中平靜地注視着容昭,仿佛在審視一件剛剛被安置妥當的、需要評估的器物。
容昭掙扎着,用還能動的左臂支撐着身體,一點點從冰冷的門板上挪到鋪着稻草的地鋪上。稻草粗糙,帶着一股陳腐的幹草味,但至少隔絕了地面的冰冷溼氣。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額發。右肩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此刻的虛弱與狼狽。
她抬起頭,迎向陳先生的目光。沒有畏懼,沒有祈求,只有一片被劇痛和冰冷浸泡過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她知道,在這個男人面前,任何僞裝都毫無意義。
“爲什麼?”她嘶啞着嗓子開口,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爲什麼幫我?”
陳先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到那個小木幾旁,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油燈的燈芯。火焰跳動了一下,光線稍亮了些,映照着他清癯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底深處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解讀的微光。
“幫你?”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我何時幫過你?”
容昭微微一怔。
陳先生的目光掃過她肩頸處滲血的布條,又緩緩抬起,落在她臉上,眼神深邃得如同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古井:“我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一個他們需要相信,而你……也需要暫時倚靠的事實。”
他的話語如同冰冷的刀鋒,精準地剖開了那層“神使”光環下的殘酷本質。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利用村民的恐懼和敬畏,爲她編織了一個暫時的、名爲“神使”的囚籠。這個囚籠隔絕了村民的殺意,卻也剝奪了她的自由,將她置於一個更加孤立、更加依賴他存在的境地。
“囚籠……”容昭咀嚼着這個詞,嘴角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裝的是我?還是……別的什麼?”
陳先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手搭在粗糙的門板上。
“安心養傷。”他背對着她,聲音平淡無波,“這裏很安靜。至少……暫時很安全。”
吱呀——
木門被拉開,外面狂暴的風雨聲瞬間涌入。陳先生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黑暗雨幕中,只留下那扇門在風中輕輕晃動。
容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着門外呼嘯的風雨和遠處河流奔騰的隱約轟鳴。淨室裏只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安全?她看着這間潮溼、陰冷、散發着黴味的“淨室”,四壁空空,唯一的出口是那扇薄薄的木門。門外是恐懼她的村民,門內是未知的囚禁。還有那個深不可測、意圖不明的陳先生……
這哪裏是安全?分明是另一個更加精致、更加令人窒息的囚籠!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緊握的左拳上。掌心被粗糙的窩頭紙片割破的傷口已經結痂,但那份染血的警告,卻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底。
水……舟……月……叉!
河神廟……淨室……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視着這間小小的囚籠。牆角堆着一些未被清理幹淨的雜物——幾塊腐朽的木板,半截斷裂的船槳,還有一團沾滿泥污的、似乎是某種漁網或繩索的殘骸。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牆壁高處,靠近屋頂的地方。那裏有一個小小的、被木板釘死的方形氣窗。氣窗邊緣的縫隙裏,似乎……透着一絲極其微弱、不同於油燈的光線?像是……月光?
容昭的心猛地一跳!
她掙扎着,忍着劇痛,用左臂支撐着身體,一點點挪到牆邊,艱難地仰起頭,透過那狹窄的縫隙向外望去——
窗外,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厚重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一輪清冷皎潔的彎月,如同冰雕的鉤鐮,正高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之上!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銀瀉地,穿過氣窗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慘白的光痕!
月!彎月!
柳婆子窩頭裏那張血書警告上,那個觸目驚心的彎月圖案!
而就在這輪彎月之下,距離河神廟不遠處的河灘方向——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如同巨大陰影般匍匐在河岸邊的輪廓——赫然是幾艘被拖上岸、倒扣在木架上的——破舊漁船!
舟!
水邊!舟!月!
那最後一個血紅的叉叉……代表的死亡威脅……地點……就在此處?!
容昭渾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她猛地回頭,看向那扇緊閉的、薄薄的木門!
囚籠……囚籠……原來囚禁她的,從來不是這間淨室!
而是這整個河神廟!這整個被死亡標記的……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