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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響極輕,如同落葉飄落瓦面,又像是夜風卷起的沙粒。若非江硯一直保持着高度警覺,幾乎要錯過這微不可察的動靜。
他屏住呼吸,身體紋絲不動,只有右手無聲地滑向枕下,握住了那把冰冷的短匕。眼睛適應了黑暗後,能隱約看到紙窗上透進的微弱月光,以及窗外火把搖曳的光影。守衛還在巡邏,沒有發出警報,說明來人要麼輕功極高,要麼……
是內部的人。
“咯吱——”
極其細微的木頭摩擦聲從屋頂傳來,像是有人輕輕掀開了一片瓦。緊接着,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息飄了進來,混在生石灰的刺鼻味道中,幾乎難以察覺。
迷香!
江硯心頭一凜,立刻屏住呼吸,同時悄悄將被子拉高,遮住口鼻。他曾在現代看過資料,古代迷香大多以曼陀羅花爲主料,通過燃燒釋放煙霧,吸入者會迅速陷入昏睡。所幸這具身體的原主出身貧寒,常年睡在透風的破屋,冬日裏習慣蒙頭而睡,被子厚實,能暫時隔絕煙霧。
屋頂的動靜停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待迷香生效。江硯一動不動,連心跳都壓到最緩,假裝已經中招。被子裏空氣有限,他開始感到輕微的窒息,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脹痛,但此刻絕不能暴露。
終於,又是一陣輕微的瓦片摩擦聲,隨後是幾乎無聲的落地——來人從屋頂直接翻入了院內!江硯心中一沉:能避開巡邏守衛的耳目,直接潛入內院,此人輕功絕非尋常!
廂房的門閂被極輕極慢地撥動,發出幾乎不可聞的“咔噠”聲。門扇無聲地開了一條縫,一個黑影如同液體般滑了進來。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江硯眯眼看去。來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身形瘦小靈活,腰間別着一把短刀,手上還拿着一個小巧的皮囊。黑衣人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熟睡”的江硯身上,確認目標已被迷香放倒後,輕手輕腳地向屋內角落的水泥試塊摸去。
果然是爲水泥而來!江硯心頭冷笑。謝雲停這招夠毒,若在試水前夜毀掉水泥,明日衆目睽睽之下拿不出成果,等待江硯的就不只是欺君之罪,更是萬劫不復!
黑衣人蹲在水泥試塊旁,從皮囊中掏出一個瓷瓶,小心翼翼地往水泥上傾倒某種液體。空氣中頓時彌漫開一股刺鼻的酸味——是強酸!這廝竟想用化學方法腐蝕水泥!
不能再等了!江硯猛地掀被而起,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撲向黑衣人!手中短匕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直取對方咽喉!
“唔!”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江硯竟然醒着,倉促間一個側滾翻避開要害,但匕首還是在他肩膀上劃開一道口子。夜行衣破裂,露出裏面滲出的暗色血跡。
“找死!”黑衣人壓低聲音怒喝,聲音竟有些尖細,像是刻意僞裝過。他反手抽出腰間短刀,刀光如雪,直刺江硯心窩!招式狠辣,明顯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江硯雖穿越前學過些格鬥,但這具書生身體實在孱弱,動作遠不如對方迅捷。眼看刀尖就要及體,他猛地抓起桌上一包石灰粉,朝黑衣人面門撒去!
“啊!”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石灰粉糊了滿臉,頓時捂着眼睛痛呼出聲。江硯趁機一腳踹向對方膝蓋,同時高喊:“有刺客!來人!”
院外立刻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黑衣人知道事不可爲,強忍着眼睛的灼痛,猛地擲出三枚飛鏢,將逼近的江硯逼退,隨後一個鷂子翻身,撞開窗戶逃了出去!
“抓刺客!”
“別讓他跑了!”
整個工部衙門瞬間沸騰,守衛們舉着火把四處搜尋。江硯沒有追出去,他知道以對方的輕功,在夜色掩護下很難被捉到。他轉身查看被潑了強酸的水泥試塊,借着火把的光亮,能看到表面已經被腐蝕出幾個小坑,但整體結構依然堅固,不影響明日試水。
“江解元!您沒事吧?”陳嵩衣衫不整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身後跟着幾個持刀的衙役。
“無礙。”江硯收起匕首,指了指窗戶,“刺客往西邊去了,輕功極好,怕是追不上了。”
陳嵩看到地上散落的石灰粉和水泥塊上的腐蝕痕跡,頓時明白了什麼,臉色更加難看:“這……這是要毀掉水泥!明日試水若出了岔子……”
“陳大人,”江硯打斷他,聲音冷靜得可怕,“從現在開始,所有水泥構件,包括這間屋子,必須由你最信任的心腹親自看守,寸步不離。任何人——記住,是任何人——不得靠近,直到明日陛下駕臨。”
陳嵩重重地點頭,立刻轉身安排。江硯走到窗前,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如刀。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
三更天了。
距離試水,還有不到六個時辰。
* * *
安遠侯府,密室。
“廢物!一群廢物!”謝雲停暴怒的咆哮聲被厚厚的牆壁隔絕,傳不到外面。他俊美的臉扭曲得近乎猙獰,手中的白玉酒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都搞不定!本侯爺養你們何用?!”
密室中央,黑衣人單膝跪地,肩膀的傷口已經簡單包扎過,但眼睛仍然紅腫流淚,是被石灰粉灼傷的痕跡。他低着頭,聲音嘶啞:“屬下無能!但那江硯……絕非尋常書生!他早有防備,枕下藏刀,還備了石灰粉……像是料到今夜會有刺殺!”
“放屁!”謝雲停一腳踹翻旁邊的檀木小幾,“他一個寒門賤種,哪來的本事未卜先知?!定是你們行事不密,走漏了風聲!”
“侯爺息怒。”密室陰影處,一個身着青袍、面容陰鷙的中年文士緩步走出,正是安遠侯府的首席幕僚,杜衡。他捻着山羊胡,聲音如同毒蛇吐信:“事已至此,責罰無用。當務之急,是應對明日試水。”
謝雲停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杜先生有何高見?那水泥已被陳嵩嚴防死守,再想破壞難如登天!明日若真讓那賤種當着陛下的面試水成功,本侯爺的臉往哪擱?!”
杜衡陰測測地笑了:“侯爺莫急。水泥堅固,確實難以破壞。但試水……未必非要用水。”
謝雲停眉頭一皺:“什麼意思?”
杜衡從袖中掏出一個精致的瓷瓶,輕輕放在桌上:“此物名爲‘蝕金水’,乃西域奇毒,遇水則化,無色無味。只需一滴入水,半刻之內,可使鐵器鏽蝕如泥!若將此物投入明日試水所用的水龍之中……”
謝雲停眼睛一亮,隨即又皺眉:“可水泥非金非鐵,此物有用?”
杜衡笑容更深:“水泥雖不怕毒,但水龍的關鍵部件皆爲精鐵所制。一旦鏽蝕,水壓驟減,沖刷之力十不存一。屆時,水泥自然‘堅不可摧’,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水龍出了問題。陛下若追問,工部難辭其咎!而負責試水安排的……正是陳嵩!”
“妙!”謝雲停撫掌大笑,眼中閃爍着惡毒的光芒,“陳嵩是江硯的靠山,若他因瀆職獲罪,江硯這賤種也難逃幹系!屆時本侯爺再進言,說這水泥徒有其表,全靠水龍做手腳才顯得堅固……哈哈,一石二鳥!”
杜衡躬身:“侯爺明鑑。不過此事需做得隱秘,必須買通明日操作水龍的小吏……”
謝雲停一擺手,意氣風發:“這個容易!工部右侍郎是父親的門生,安排個把人手易如反掌!”他轉向仍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冷聲道:“滾下去治傷!這次若再失手,提頭來見!”
黑衣人如蒙大赦,趕緊退下。謝雲停拿起那瓶“蝕金水”,對着燭光欣賞瓶中微微泛綠的液體,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江硯啊江硯,任你機關算盡,明日也難逃一死!
* * *
工部衙門,黎明。
江硯一夜未眠,但精神卻異常清醒。晨光微熹時,他親自檢查了所有水泥構件,確認無損後,又去看了試水場地——衙門後院一個臨時搭建的高台,台上固定着那半人高的水泥“堤壩”,對面三丈外是工部用來滅火的青銅水龍,需要六個壯漢合力操作,能將水柱噴射數十丈遠,力道足以擊碎普通磚牆。
“江解元,都準備好了。”陳嵩頂着兩個黑眼圈走過來,聲音沙啞,“陛下辰時駕臨,還有不到一個時辰。我已經安排了最可靠的人手操作水龍,絕對萬無一失!”
江硯點點頭,目光卻仍停留在那台青銅水龍上。昨夜刺客未能得手,謝雲停絕不會善罷甘休,今日試水,必然還有後招。但問題會出在哪裏?
“水龍檢查過了嗎?”他突然問道。
陳嵩一愣:“檢查過了,昨日試噴過,一切正常。怎麼了?”
江硯沒有回答,徑直走向水龍。這是一台精密的器械,主體是個巨大的青銅水箱,側面有六個壓杆,需要壯漢同時下壓才能產生足夠的水壓。水箱連接着一根碗口粗的銅管,頂端是精鐵打造的噴頭,可以調節水流大小。
他仔細檢查每一個部件,尤其是噴頭和水箱的連接處。突然,他在噴頭內側發現了一處不正常的暗綠色痕跡,像是某種腐蝕的跡象。用手指輕抹,指腹上沾了一層極細的綠色粉末。
“這是……”江硯心頭警鈴大作!他雖然不是化學專家,但這明顯是金屬被強酸腐蝕後產生的鏽跡!有人對水龍動了手腳!
“陳大人!”他急聲道,“立刻更換水龍!這台被人下了腐蝕劑,一旦高壓水流通過,很可能會爆裂或水壓不足!”
陳嵩臉色大變:“什麼?!可…可這是工部最好的水龍了!臨時更換,去哪找替代的?”
江硯目光急轉,突然看到院牆邊幾根備用的毛竹管,眼前一亮:“用竹管!毛竹中空,可臨時充當水管。再找鐵匠緊急打造一個簡易噴頭,不用調節,只要能把水集中噴射就行!”
“這…這來得及嗎?陛下馬上就要到了!”陳嵩急得滿頭大汗。
“來不及也要試!”江硯斬釘截鐵,“若用這台被動過手腳的水龍,試水必敗!你我人頭落地!”
陳嵩一咬牙,轉身狂奔去安排。江硯留在原地,盯着那台被腐蝕的水龍,眼神冰冷。謝雲停,好一招釜底抽薪!若非他多留了個心眼,今日真要着了道!
遠處傳來鼓樂聲,是御駕即將抵達的信號。江硯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前院迎駕。今日這場試水,已不僅是水泥的考驗,更是他與謝雲停生死博弈的關鍵一局!
晨光中,帝京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清澈的湛藍,萬裏無雲。是個試水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