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的空氣像是凝固的屍油,沉重黏膩。頭頂那盞老舊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慘白的光線在蘇夜臉上切割出冷硬的線條。他俯身,戴着乳膠手套的手指穩定地撥開女屍脖頸處溼漉漉的亂發。指尖觸到的皮膚冰冷滑膩,帶着河水浸泡後的特殊質感。一股混合着淤泥、水腥氣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腐敗氣味,頑固地鑽進鼻腔,直沖腦門。
燈光下,那道橫亙在女屍咽喉處的勒痕異常清晰。深紫色的淤血沉積在皮下,邊緣呈現出一種怪異的鋸齒狀,像被什麼粗糙堅韌的東西反復摩擦撕扯過。蘇夜的眼神銳利如解剖刀,一寸寸刮過勒痕的表面。不是繩索,繩索留下的痕跡會更光滑連貫。這更像是……某種活物的纏繞?他眉心擰出一個疙瘩。
更詭異的是屍體的姿態。她不是尋常溺斃者那種略顯鬆弛的狀態,而是全身肌肉緊繃,呈現出一種極度的僵硬。雙臂以一種不自然的直角彎曲,死死環抱在胸前,十指深深摳進臂彎的皮肉裏,指甲縫裏塞滿了灰黑色的河底淤泥。雙腿也繃得筆直,腳趾向下蜷曲,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盡了全身力氣去對抗某種無形的拖拽,要把自己釘在河床上。
蘇夜的目光最終落在死者微微張開的嘴唇上。口腔裏沒有水草或泥沙,只有一片觸目的空白。舌尖的位置……他湊得更近了些,冰冷的屍氣撲在臉上。舌尖不見了。不是被魚蝦啃噬那種參差不齊的缺口,而是一種近乎於“摘除”的平滑截面,殘留的舌根肌肉微微收縮着。
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心底那股寒意卻越聚越濃。這不是意外,甚至不是普通的謀殺。這具屍體本身就是一份來自幽冥的、充滿惡意的邀請函。
“吱呀——”
檔案室沉重的鐵門被猛地推開,一股裹挾着雨腥氣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譁啦作響。日光燈管也跟着劇烈地閃爍了幾下,在牆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影子。
蘇夜沒回頭,依舊專注地盯着解剖台上的屍體,仿佛那扇門的開合與他毫無關系。
“嘖,這鬼地方!”一個洪亮卻帶着煩躁的聲音響起,腳步聲咚咚地砸在水泥地上,由遠及近,帶着一股子驅散陰霾的蠻橫勁兒。來人身形魁梧,幾乎把門口的光線都堵住了大半。他穿着件半舊的黑色皮夾克,肩頭被雨水打溼了一片深色,寸頭根根豎起,像頭炸毛的獅子。正是周莽。他掃了一眼解剖台上那具姿勢詭異的屍體,濃黑的眉毛立刻擰成了疙瘩。
“老蘇!”周莽幾步跨到解剖台旁,視線在屍體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就重重拍了一下蘇夜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蘇夜身體晃了晃,“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小子鑽停屍房當耗子呢?外面都他媽快炸鍋了!”
蘇夜這才慢半拍地轉過頭,臉色在燈光下白得有些瘮人,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他沒理會周莽的咋呼,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女屍咽喉處那道猙獰的勒痕,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紙磨過喉嚨:“看看這個。”
周莽順着他的示意湊近,刑警的本能立刻壓過了抱怨。他眯起眼,仔細審視那道勒痕,手指懸空在上面比劃了一下,又看了看屍體緊繃的姿態和空蕩蕩的口腔。“勒斃?不像……這姿勢……還有舌頭……”他眉頭越鎖越緊,眼神銳利起來,“你看出什麼了?”
“不是人幹的。”蘇夜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卻像塊冰砸在地上。
周莽嗤笑一聲,帶着明顯的不信:“扯淡!不是人還能是水鬼啊?少來你神神叨叨那一套!這案子性質惡劣,影響極壞,上頭限期破案!趕緊的,把初步報告給我,隊裏還等着開會!”他又習慣性地去拍蘇夜的背。
這次,蘇夜側身讓開了。他走到牆角的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沖刷着他戴着乳膠手套的手。譁譁的水聲在寂靜的檔案室裏格外刺耳。他低着頭,水流沖過指尖,聲音透過水聲傳來,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報告寫不了。”
“啥?”周莽以爲自己聽錯了,嗓門又拔高了一度。
蘇夜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轉過身,那雙沉靜得近乎死寂的眼睛直直看向周莽,裏面翻滾着周莽看不懂的陰鬱和疲憊。“我說,報告寫不了。”他一字一頓地重復,“這東西的來路,你報告上怎麼寫?寫‘疑似被不明生物拖拽入水窒息,舌部離奇缺失’?你們隊裏信嗎?上頭信嗎?”
周莽被噎了一下,看着蘇夜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裏莫名地有點發毛,但嘴上依舊強硬:“放屁!老子辦案只看證據!少給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有什麼發現就說什麼發現!舌頭沒了?那就是重要線索!查!查她生前得罪過什麼人!查河邊有沒有目擊者!查……”
“查不到的。”蘇夜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篤定。他繞過周莽,走到靠牆的一排鐵皮檔案櫃前,拉開其中一個抽屜。裏面堆滿了牛皮紙袋,積着一層薄灰。他手指在紙袋上快速劃過,帶起微塵在光線下飛舞。
周莽被他這態度徹底激怒了,火氣蹭蹭往上冒:“蘇夜!你他媽什麼意思?給老子撂挑子?這案子壓下來,整個榕城都得人心惶惶!你……”
“譁啦——”
蘇夜從抽屜深處抽出一個略顯陳舊的牛皮紙袋,抖落上面的灰塵。紙袋封面上用紅筆潦草地寫着一個日期,是大約三個月前的。他看也沒看暴怒的周莽,徑直走回解剖台旁,將紙袋打開,抽出一疊照片和一份簡短的報告。
他把其中幾張照片“啪”地一聲拍在冰冷的金屬台面上,緊挨着女屍僵硬的腳踝。照片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辨認出畫面裏的主角——另一具從河裏撈起的男性屍體。同樣的姿勢!雙臂死死環抱胸前,十指深陷皮肉!雙腿繃直!咽喉處一道深紫色的、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的勒痕!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具男屍的嘴巴也是張開的,口腔裏同樣一片空蕩蕩的黑暗,舌頭不翼而飛!
照片右下角,標記着發現地點——西郊,柳林灣。
蘇夜的手指重重地點在照片中男屍咽喉的勒痕上,指尖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在冰窖裏凍過,每個字都冒着寒氣:“三個月前,柳林灣撈上來的。發現的時候,姿勢跟她一模一樣。勒痕,一模一樣。舌頭,也沒了。”
他抬起頭,那雙能窺見陰氣的眼睛死死盯住周莽震驚的臉,瞳孔深處仿佛有幽暗的漩渦在旋轉:“報告上寫的什麼?‘意外落水,屍體被水中雜物纏繞,舌部疑遭水生生物啃噬’。”
蘇夜扯動嘴角,露出一絲冰冷到極致的、毫無笑意的弧度:“現在,告訴我,這具新發現的屍體,報告怎麼寫?”
周莽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滿腔的怒火瞬間被凍結。他張着嘴,眼睛死死瞪着台面上並排的兩組照片——那如出一轍的死亡姿態,那幾乎復刻般的詭異傷痕。一股寒氣順着脊椎骨猛地竄了上來,讓他魁梧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他看看照片,又看看解剖台上那具冰冷僵硬的女屍,再看看蘇夜那雙仿佛洞穿了幽冥、只剩下疲憊和陰鬱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所有質問和斥責都堵在嗓子眼裏,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檔案室裏只剩下日光燈管持續不斷的、令人心頭發緊的滋滋電流聲,以及他自己驟然變得粗重壓抑的呼吸。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冰冷的空氣裏蔓延。
蘇夜不再看他,轉身走向檔案室角落一個落滿灰塵、幾乎被遺忘的舊木櫃。櫃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他用力拉開。裏面堆放着一些早年的紙質記錄,泛着陳舊的黃色。他半蹲下去,手指在一排排卷宗脊背上快速而精準地掠過,灰塵簌簌落下。
周莽還僵在原地,目光死死膠着在解剖台上那兩具跨越了時空卻呈現出詭異同步的屍體影像上。刑警的理性和眼前無法解釋的恐怖現實激烈碰撞,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猛地甩了甩頭,像是要把那些冰冷的畫面甩出去,幾步沖到蘇夜身後,聲音因爲極力壓抑而顯得有些扭曲:“老蘇!這他媽到底……”
就在這時,蘇夜的動作停住了。他的手指停在木櫃最底層一個格外厚實、顏色也格外深沉的牛皮紙卷宗上。卷宗的封面沒有任何文字標識,只用一種暗紅色的、早已幹涸發黑像是凝固血液的顏料,畫着一個極其簡陋卻讓人莫名心悸的符號——三道扭曲的、如同水流漩渦般的弧線。
蘇夜的眼神驟然縮緊。他毫不猶豫地將那沉重的卷宗抽了出來,帶起一片嗆人的塵霧。他抱着卷宗回到解剖台邊,粗暴地拂開台面上散落的照片和報告,將卷宗攤開。
裏面是密密麻麻、用蠅頭小楷謄寫的陳舊記錄,紙張脆黃,墨跡暈染。蘇夜的手指快速劃過那些模糊的字跡,眼神專注得可怕,仿佛在搜尋着某個特定的、被刻意掩埋的答案。周莽屏住呼吸,湊近了些,只覺得那些豎排的繁體字像扭曲的蟲子,看得他眼暈。
突然,蘇夜翻動的手指猛地頓住!停在一頁記錄的中段。
那頁紙張的邊緣,似乎曾經被水漬浸染過,留下了一片深褐色的、不規則的污跡。而就在這片污跡的旁邊,記錄者的筆跡陡然變得凌亂而急促,墨點飛濺,帶着一種撲面而來的驚惶。幾行字被蘇夜的手指死死按住。
周莽順着他的指尖看去,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只見那幾行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的字跡下方,記錄者仿佛爲了強調某種極致的恐懼,用蘸飽了墨的毛筆,重重地、反復地描摹了四個大字。那墨色濃黑如夜,力透紙背,帶着一種跨越時光的絕望嘶喊,狠狠地撞進周莽的眼底——
梳我青絲!
那四個字,如同四把淬了冰的鋼針,瞬間刺穿了檔案室裏凝滯的空氣,也刺穿了周莽身爲刑警構築的、堅信科學邏輯的世界壁壘。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魁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蘇夜緩緩抬起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他看向解剖台上女屍那張空洞張開的嘴,又緩緩移開視線,最終落在那攤開卷宗上那四個猙獰如鬼爪的墨字上。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個冰冷的詛咒。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