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梳妝,冰冷指尖劃過脖頸。
鏡中倒映的,是千年厲鬼索命的紅。
暴雨像發了瘋,拳頭大的雨點砸在渡魂齋老舊的鐵皮屋頂上,轟隆作響,像有無數冤魂在上面捶打跳躍。殯儀館後間的化妝室裏,慘白的節能燈管滋啦閃爍了幾下,投下的光在蘇夜臉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陰影。空氣裏,福爾馬林和廉價線香的味道混雜着,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吸一口都帶着死氣。
蘇夜面前的台子上,躺着那具“笑面屍”。幾個小時前,他剛給它補了妝。此刻,那張被精心描繪過的臉,在慘白燈光下,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仿佛又擴大了一分。不是錯覺。蘇夜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左眼深處那根被陰氣刺傷的神經,又開始突突地抽痛,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冰涼感,順着神經往腦仁裏鑽。
他煩躁地丟開手裏用來清理工具的酒精棉球,金屬托盤哐當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夜裏格外刺耳。指尖按上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那裏冰涼一片,甚至蓋過了這夏夜暴雨帶來的黏膩暑氣。不對勁。自從給那東西化妝後,這左眼就沒消停過。看東西像是隔着一層蒙了霜的毛玻璃,偶爾還有絲絲縷縷冰冷的黑氣,在視野邊緣鬼魅般飄過。
“媽的…” 他低咒一聲,聲音幹澀沙啞。指尖的冰涼感非但沒有緩解,反而順着頸側的皮膚往下蔓延,像一條冰冷的蛇,緩慢地、無聲地纏繞上來,激得他後頸的寒毛根根倒豎。這感覺太熟悉了,又太陌生。熟悉的是那種被冰冷死物盯上的陰森,陌生的是…它仿佛帶着某種…活物的意志。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後!
化妝室裏空空蕩蕩。慘白的燈光下,只有一排排冰冷的工具櫃,反射着無機質的冷光。角落裏堆放的蒙塵雜物,在燈光邊緣投下扭曲怪誕的影子,隨着燈管的閃爍微微晃動。
除了雨聲和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什麼都沒有。
可那股冰冷的纏繞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它甚至開始收緊,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帶來一陣窒息般的壓迫感。蘇夜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冷汗順着額角滑下,混着眼窩深處那股陰寒的刺痛感,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幾乎是踉蹌着撲到角落那個老舊的洗手池邊,冰冷刺骨的自來水譁啦啦地沖在臉上,激得他一個哆嗦,腦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他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水珠,看向牆上那面布滿水漬污痕的舊鏡子。
鏡子裏映出他蒼白的臉,溼漉漉的頭發貼在額前,左眼周圍的皮膚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白裏布滿血絲。他死死盯着鏡中的自己,試圖找出任何一絲異樣。
就在這時——
鏡面,毫無征兆地蒙上了一層霧氣。極快,極薄,像有人對着鏡子哈了一口氣。水汽迅速凝結成細密的水珠,蜿蜒滑落。
蘇夜的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停止了跳動。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鏡中,他那張蒼白疲憊的臉後面…水汽凝結的軌跡…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個女人的輪廓!
長發,身形纖細,就那麼靜靜地貼在他身後,幾乎與他重疊。鏡面水痕滑落,那輪廓也扭曲變幻,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唯一不變的,是那身仿佛要滴出血來的、濃烈到刺目的紅!
一股凍徹骨髓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炸開,沿着脊椎一路沖上頭頂!蘇夜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想動,想轉身,想嘶吼,但身體僵硬得如同這化妝台上的屍體,連喉嚨都像是被冰封住了,發不出一絲聲音。只有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擊着肋骨,咚咚作響,震得他耳膜發疼。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鏡中。那模糊的紅色身影,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手。
一只同樣模糊、卻異常清晰能感受到其纖細和慘白的手。塗着同樣豔紅蔻丹的指尖,穿透了冰冷的鏡面,穿透了物理的阻隔,帶着一股能凍結靈魂的陰氣,朝着鏡外他的脖頸,輕輕探來。
近了!
更近了!
那指尖的冰冷,幾乎要觸碰到他頸後裸露的皮膚!
“呃…!” 蘇夜喉嚨裏終於擠出一聲短促而破碎的抽氣,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他猛地閉上眼,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掙脫這無形的束縛!
就在他閉眼的刹那——
“鈴鈴鈴——!!!”
一陣尖銳刺耳、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座機鈴聲,如同炸雷般在死寂的化妝室裏驟然響起!
是前廳值班台的電話!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噪音,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那無形的冰冷枷鎖上!蘇夜渾身劇震,那股幾乎要將他靈魂凍結的寒意和窒息感,如同潮水般轟然退去!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喘息着,像一條瀕死的魚。眼前金星亂冒,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工裝布料,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他撐着洗手池冰冷的邊緣,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鏡子裏的水汽正在快速消散,扭曲的水痕滑落,只剩下他一張驚魂未定、慘白如紙的臉。那個紅色的身影…消失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被陰氣侵蝕後產生的恐怖幻覺。
但脖頸皮膚上殘留的、那幾乎要沁入骨髓的冰冷觸感,和左眼深處更加劇烈的陰寒刺痛,都在瘋狂叫囂着告訴他——那不是幻覺!
“鈴鈴鈴——!!!”
值班台的電話鈴聲還在持續不斷地、固執地尖叫着,一聲緊過一聲,在這空曠死寂的殯儀館裏,顯得格外詭異又充滿一種荒誕的“活氣”。
蘇夜劇烈地喘息着,胸腔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火辣辣的痛楚。他強迫自己站直身體,踉蹌着離開洗手池,腳步虛浮地走向通往前面大廳的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拽着千斤的鐐銬。
推開那扇隔絕生死的厚重隔音門,前廳慘白的燈光讓他微微眯了眯刺痛的眼睛。空曠的值班室裏,那部老舊的紅色座機,在空曠的桌子上瘋狂地震動着,鈴聲尖銳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他走過去,腳步沉重。伸出手,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心髒的狂跳,抓起了那冰冷的聽筒。
“喂?渡魂齋。”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喉嚨。
聽筒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個粗獷、熟悉、帶着明顯疲憊和一絲暴躁的嗓音,像一道滾燙的烙鐵,瞬間驅散了蘇夜周身殘留的最後一點寒意:
“喂個屁!蘇夜?你小子還活着呢?老子打了八百遍了!” 是周莽。刑警隊那個永遠像頭蠻牛似的副隊長,蘇夜在這座城市裏唯一能稱得上朋友的人。
“周莽?” 蘇夜的聲音依舊幹澀,但緊繃的神經在聽到這熟悉的叫罵聲時,奇異地放鬆了一絲。
“廢話!不是我還能是誰?你他媽在殯儀館裏修仙呢?電話接這麼慢!” 周莽的聲音像連珠炮,“聽着,出事了!城西,錦繡花園,B區7棟,頂樓復式!趕緊的!帶上你吃飯的家夥事兒,過來一趟!”
“什麼事?” 蘇夜的心又提了起來。周莽這語氣,絕不是普通的案子。
“邪門!” 周莽壓低了聲音,隔着電話線都能感受到他那份凝重和壓抑不住的煩躁,“他媽的…死人了!一個女的…死得…操!老子沒法說!反正不是正常路子!臉…臉沒了!現場…現場他媽的到處都是…頭發!”
“頭發?” 蘇夜下意識地重復,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
“對!頭發!長頭發!鋪了一地!跟特麼地毯似的!還有…還有一把梳子…” 周莽的聲音頓了頓,帶着一種毛骨悚然的困惑,“一把…玉的梳子…就插在…插在那堆頭發裏…血呼啦的…看着就他媽瘮得慌!你趕緊的!我感覺這事兒…透着你那邊的味兒!”
蘇夜的呼吸猛地一滯。
玉梳…長頭發…
他下意識地抬起左手,那根被陰氣刺傷的神經還在突突地跳着,帶着冰寒的刺痛。他緩緩地、僵硬地轉動脖頸,目光下意識地瞥向身後化妝室的方向。
仿佛還能感覺到,那冰冷的、塗着鮮紅蔻丹的指尖,懸停在他頸後皮膚上,只差分毫的…致命觸碰。
“喂?蘇夜?你他媽聽見沒?別給老子裝死!” 周莽在電話那頭吼了起來。
蘇夜猛地回神,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幹澀的音節:“…聽見了。”
“聽見了就趕緊滾過來!這邊快壓不住了!記住,” 周莽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帶上家夥!還有…到了現場,別他媽亂碰東西!尤其是…梳子!聽見沒?老子有種直覺,那玩意兒…髒得很!”
“知道了。” 蘇夜的聲音低沉下去。他掛斷電話,聽筒裏傳來的忙音在死寂的前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作。前廳冰冷的燈光打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左眼的刺痛和脖頸殘留的冰冷感,與周莽描述的那把插在血污頭發裏的玉梳…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脖頸。那裏的皮膚,似乎還殘留着一絲…被冰封過的僵硬。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雜着福爾馬林和線香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腑,帶着死亡特有的氣息。轉身,他走向化妝室,腳步不再踉蹌,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眼神深處,那抹沉靜的銳利被一種更深的陰鬱和冰冷的警覺取代。
他需要工具。專業的工具。以及…更多的防備。
推開化妝室的門,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張停放“笑面屍”的台子上。屍體蓋着白布,安靜無聲。
蘇夜的視線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化妝台角落——那裏安靜地躺着他祖傳的那把老桃木梳,是他爺爺留下的,木質溫潤,梳齒被歲月打磨得圓滑。那是他吃飯的工具之一,也帶着某種祖輩傳下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辟邪意味。
他走過去,伸手去拿。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冰涼木梳柄的刹那——
嗡!
一股劇烈的灼燙感猛地從桃木梳上傳來!仿佛那不是木頭,而是一塊剛從火爐裏夾出來的烙鐵!
“嘶!” 蘇夜倒抽一口冷氣,條件反射般猛地縮回手。
再看那桃木梳,平平無奇,靜靜地躺在那裏。
可就在剛才接觸的那一點——梳柄末端,一個刺眼的、仿佛用鮮血剛剛寫就的、筆畫扭曲猙獰的暗紅色字跡,清晰地烙印在深色的木紋之上!
那是一個字。
一個散發着濃濃不祥氣息的古老字體——
“契”。
血色的“契”字,像一只剛剛睜開的鬼眼,在慘白的燈光下,冷冷地注視着他。
蘇夜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凍結。化妝室裏,只剩下窗外暴雨瘋狂敲打鐵皮屋頂的轟鳴,以及他自己…沉重得如同鼓槌砸在破革上的心跳聲。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