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觸感,像一條毒蛇,從蘇夜的後頸悄然滑過,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猛地從那張狹窄的行軍床上彈坐起來,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擂鼓般撞擊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出租屋窗外,城市還沒完全醒來,只有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掠過的車燈,在灰蒙蒙的窗簾上投下短暫扭曲的光影。
又是這個夢。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爲夢了。連續五天了。
每一次閉上眼,沉入那片粘稠的黑暗,那抹刺目的猩紅就會如期而至。沒有面容,只有一襲仿佛用凝固的鮮血染就的嫁衣,寬大的袖口垂落,露出一雙蒼白得毫無生氣的手。那雙手,指甲漆黑如墨,尖利得能輕易劃破生者的魂魄。它們會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優雅,輕輕拂過他的臉頰,最終停留在他的脖頸上。
然後,便是那徹骨的寒意,如同最凜冽的冬夜,將他的血液都凍僵。
蘇夜大口喘着粗氣,冷汗浸溼了單薄的背心,緊貼着皮膚,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抬手摸向後頸。指尖的觸感清晰無誤——那裏殘留着一道細微的、冰冷的凹痕,像被什麼極寒的東西勒過留下的印記。
不是幻覺。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牆角那個老舊的洗臉盆架前。鏡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張年輕卻過分蒼白的臉,眼窩深陷,下面掛着濃重的青黑色,是連續被噩夢折磨的痕跡。他側過頭,湊近鏡子,努力想看清後頸。
昏黃的燈光下,那道冰痕若隱若現,細如發絲,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更淺淡,近乎透明,卻散發着一種實質性的寒意,仿佛連接着某個不屬於人間的冰窖。
“操……” 蘇夜低罵一聲,一拳砸在旁邊的牆壁上。指骨傳來的鈍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也壓下了心底那股翻涌的、混雜着恐懼和莫名煩躁的情緒。
他叫蘇夜,是榕城西郊那家有些年頭、名叫“渡魂齋”的殯儀館裏,唯一一個正經學過遺體整容化妝的入殮師。這活兒晦氣,沒幾個人願意幹,也幹不好。他祖上據說就是幹這個的,傳到爺爺那輩,開了這間“渡魂齋”。爺爺走後,父母早亡,這擔子就落到了他肩上。他有一雙在行內小有名氣的巧手,能讓逝者以最安詳甚至近乎生者的面貌走完最後一程,也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比如屍體上殘留的、常人無法察覺的陰冷氣息。
以前,這雙眼睛頂多讓他偶爾覺得背後發涼。但現在,這雙眼睛似乎把他拖進了一個無法醒來的噩夢。
他匆匆用冷水洗了把臉,冰冷的水珠順着臉頰滑落,卻驅不散後頸那道冰痕帶來的寒意。換上一身幹淨的深色工裝,抓起桌上的鑰匙和那個用了很久、邊角磨得發亮的皮質工具包,蘇夜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帶着溼冷的潮氣,吸入肺裏涼颼颼的。街道空曠冷清,只有環衛工沙沙的掃地聲。他騎上那輛二手電驢,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朝着郊外“渡魂齋”的方向駛去。風灌進領口,後頸那道冰痕仿佛活了過來,貪婪地吸收着外界的冷意,刺激得他頭皮發麻。
渡魂齋隱在一片老舊的居民區後面,灰白色的院牆爬滿了暗綠的苔蘚,高大的鐵門鏽跡斑斑,上面掛着的招牌字跡也有些模糊了。院子裏種着幾棵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有些陰翳。
推開沉重的殯儀館大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香燭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死亡”本身的特殊氣味撲面而來。值夜班的老趙正打着哈欠收拾東西。
“小蘇來啦?”老趙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昨晚太平間……好像有點動靜。”他壓低聲音,帶着點神神秘秘的味道。
蘇夜腳步一頓,看向老趙:“動靜?”
“嗯,就……冰櫃那邊,好像有指甲撓門的聲音,窸窸窣窣的。”老趙縮了縮脖子,“我壯着膽子過去聽了聽,又沒了。可能是哪個櫃子制冷管老化了,共振啥的?唉,這地方待久了,疑神疑鬼的。”他自嘲地笑笑,顯然也不太信自己的話,只想趕緊下班回家。
蘇夜沒說話,目光投向通往地下太平間的走廊入口。那裏光線昏暗,仿佛一張通往地底的巨口。他能感覺到,一股比外面更濃、更粘稠的陰冷氣息,正從那個方向絲絲縷縷地彌漫出來,纏繞在他的腳踝。後頸的冰痕似乎也呼應般地微微刺痛了一下。
“知道了,趙叔,你回吧。”蘇夜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老趙如蒙大赦,趕緊溜了。
空曠的前廳只剩下蘇夜一個人。死寂。只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咔噠”聲,在這片寂靜裏被無限放大,敲打着神經。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適感,走向自己的工作間——遺體整容化妝室。
化妝室很大,燈光是慘白的冷光。中央並排放着兩張不鏽鋼的停屍床,此刻都空着。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更濃。靠牆是一排工具櫃,裏面整齊碼放着各種型號的針線、填充物、油彩、粉底、梳子、假發……冰冷的金屬器械在燈光下反射着寒光。
蘇夜放下工具包,開始例行檢查設備,消毒台面。他的動作精準、穩定,帶着一種近乎刻板的職業習慣。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觸碰冰冷的金屬工具時,那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
剛做完準備工作,前廳的電話就刺耳地響了起來。是業務電話,今天早上要送來一具遺體,家屬要求盡快整理儀容,下午舉行告別儀式。
沒多久,一輛黑色的殯儀車駛入院內。工作人員將裹屍袋從車上抬下來,推進化妝室。袋子拉鏈拉開,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面色灰敗,嘴唇發紺,眼睛微睜着,瞳孔已經散大,凝固着死前最後一刻的痛苦和驚愕。是猝死,聽說是心髒病。
蘇夜戴上口罩和乳膠手套,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他示意工作人員離開,化妝室裏再次只剩下他和冰冷的逝者。
他走到停屍床邊,俯視着那張失去生命的臉。職業的本能讓他瞬間進入狀態,忽略了那刺鼻的、屬於死亡的氣息。他伸出手,想先爲逝者合上眼睛。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眼皮的瞬間——
異變陡生!
停屍床上方,那面爲了方便觀察整理效果而懸掛的大鏡子,光滑的鏡面毫無征兆地,像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樣,劇烈地蕩漾起來!水波般的漣漪扭曲了鏡中的景象。
鏡子裏,蘇夜自己的倒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鬱得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黑暗中,一抹猩紅驟然亮起!
是那身嫁衣!比任何一次夢境都更清晰、更近!它就懸在鏡中的黑暗裏,沒有腳,仿佛憑空漂浮。寬大的袖口微微擺動,仿佛有陰風在吹拂。
然後,蘇夜看到了那雙眼睛。
不再是模糊的影像。那是一雙極其美麗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本該顧盼生輝,此刻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空洞得如同宇宙的深淵,吞噬着一切光亮和希望。所有的怨毒、憎恨、以及一種蘇夜無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悲傷,都沉澱在那片空洞的深淵底部,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穿透鏡面,死死地釘在他的靈魂上!
蘇夜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凍結了!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後頸那道冰痕爆發出刺骨的劇痛,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鏡中的紅衣身影,緩緩抬起了那雙蒼白的手。漆黑的指甲在鏡中幽暗的光線下,閃爍着不祥的光澤。她沒有碰觸鏡面,只是對着蘇夜的方向,做出一個極其緩慢、極其詭異的動作——
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指尖微微彎曲,然後……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自己那頭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卻仿佛無限延伸的長發!
動作輕柔,帶着一種病態的自戀,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儀式。
無聲。
死寂的化妝室裏,只有蘇夜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冰冷的工裝貼在皮膚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
他想移開視線,想後退,想逃離這恐怖的景象。但那雙空洞的眼睛,那無聲的梳頭動作,仿佛帶着某種魔性的力量,將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髒,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鏡中的紅衣身影,那梳理着長發的動作,毫無征兆地停頓了。
那雙空洞的、深淵般的眸子,穿透了扭曲蕩漾的鏡面,更加清晰地鎖定了蘇夜的臉。
然後,蘇夜清晰地“看”到,那雙毫無血色的、形狀優美的嘴唇,極其緩慢地開合了一下。
沒有聲音發出。
但一股冰冷徹骨、飽含着無盡怨毒與命令的意念,如同鋼針般,直接刺入了他的腦海深處:
“梳……頭……”
“給……我……梳……頭……”
每一個字,都帶着冰渣摩擦的質感,凍得他靈魂都在顫栗!
“呃啊!” 蘇夜猛地後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工具櫃上,發出一聲悶響。巨大的驚恐讓他幾乎窒息,眼前陣陣發黑。
他死死閉上眼,再猛地睜開!
鏡面恢復了正常。
慘白的燈光下,映照出他因爲極度恐懼而扭曲蒼白的臉,還有他身後那具躺在停屍床上、安靜無聲的遺體。水波消失了,黑暗消失了,那抹刺目的猩紅和那雙空洞怨毒的眼睛,也仿佛從未出現過。
一切如常。
只有後頸那道冰痕,殘留着近乎灼燒般的刺痛感,以及腦海中不斷回蕩的、那四個冰冷怨毒的字眼:
“給…我…梳…頭…”
蘇夜靠着冰冷的工具櫃,大口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冷汗順着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裏,帶來一陣刺痛。他看着那面恢復平靜的鏡子,心髒仍在狂跳不止,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不是夢。
這絕對不是夢!
那個東西……那個穿着血紅嫁衣的厲鬼……就在這渡魂齋裏!就在他的身邊!甚至……就在鏡子裏!
它纏上他了。
那無聲的命令,像一道冰冷的枷鎖,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梳頭……” 蘇夜看着自己戴着乳膠手套、微微顫抖的手,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絕望,瞬間將他淹沒。給一個厲鬼……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