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的竹篙插入霧河時,濺起的水花帶着細碎的藍光,像揉碎的星星落進水裏。林默抱着妹妹坐在船尾,船板縫隙裏鑽出的藍色鳶尾花幼苗正沿着他的褲腳攀爬,幼苗的根須帶着倒刺,刺尖滲出的透明液體滴在船板上,立刻腐蝕出細小的孔洞。
“坐穩了。”船夫的聲音從船頭傳來,他戴着頂寬大的鬥笠,鬥笠邊緣垂下的黑紗遮住了整張臉,只有露出的指尖泛着青灰色,指甲縫裏嵌着銀白色的鱗片——和霧河底那個擺渡人手指上的鱗片一模一樣。
妹妹突然往林默懷裏縮了縮,小手緊緊攥着吊墜:“哥哥,他的影子……沒有腳。”
林默的靈視掃過船板,船夫的影子果然懸浮在離地半寸的地方,影子邊緣不斷滲出黑色的霧氣,霧氣落在水面上,立刻化作無數細小的手,拍打着船身,發出指甲刮擦木頭的聲響。
【檢測到混合型靈能波動,包含霧河靈體與血契守護者的特征。】系統的警報聲帶着電流雜音,【他在船底布置了“噬魂陣”,每片鳶尾花瓣都是陣眼。】
林默低頭看向船舷,原本裝飾用的鳶尾花束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花瓣邊緣泛着暗紅色的光,像是剛吸食過血液。他悄悄將隕鐵匕首的銀芒貼近花瓣,花瓣立刻蜷縮起來,露出下面隱藏的細小牙齒,牙齒上還沾着白色的纖維——是孟瑤護士服上的布料。
“去島上看親戚?”船夫突然回頭,黑紗下傳來咀嚼聲,像是在啃噬骨頭,“最近島上的花開得旺,特別是後山那片,夜裏會發光呢。”
妹妹的吊墜突然發燙,她指着船夫腰間的布袋:“裏面……有好多手。”
布袋的縫隙裏露出半截蒼白的手指,指甲塗着剝落的紅色指甲油,和孟瑤日記裏夾着的照片上的指甲一模一樣。林默的靈視穿透布袋,看到裏面裝着十幾個斷手,每個斷手的掌心都刻着鳶尾花圖案,其中一只手的無名指上,戴着和蘇晚同款的銀戒指。
“孟瑤的手。”林默的聲音冷得像霧河的冰,隕鐵匕首在掌心微微震顫,“你把她的靈體封在了斷手裏,用來驅動噬魂陣。”
船夫發出嗬嗬的笑聲,黑紗突然被風吹起,露出一張沒有嘴唇的臉,牙齒上沾着的肉末裏混着藍色的花瓣:“她不肯說真鑰匙在哪,只好一點一點問了。”他猛地拽動船槳,船身突然加速,撞向水面浮現的一具浮屍。
浮屍穿着異常事件處理局的制服,胸口的鳶尾花徽章已經黑化,他的手死死抓着船舷,指甲縫裏嵌着一張被水泡爛的紙,紙上“島”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像一道血痕。
“內鬼的屍體。”林默認出制服袖口的標志,是副局長派系的特殊徽章,“看來有人比我們先到。”
船夫突然將船槳插入水中,船身猛地停下。前方的霧中浮現出一座島嶼的輪廓,島上的鳶尾花長得異常高大,花莖像人的手臂一樣粗壯,花瓣張開時露出裏面暗紅色的花蕊,花蕊裏隱約能看到無數只眼睛在轉動。
“到了。”船夫的手突然變成藤蔓,纏向妹妹的腳踝,“把鑰匙交出來,讓你妹妹當花肥,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林默早有防備,將冰心鑰匙按在藤蔓上。極寒的氣息瞬間凍結了藤蔓,船夫發出淒厲的慘叫,藤蔓上的鱗片紛紛剝落,露出下面纏繞的輸液管,管尾連接着船底的噬魂陣,裏面流淌的暗紅色液體正在快速結冰。
“想耍花樣?”林默將八枚鑰匙的力量注入隕鐵匕首,銀芒橫掃,將纏來的藤蔓盡數斬斷,“孟瑤沒告訴你,鳶尾花最怕的是‘雙生魂’嗎?”
被斬斷的藤蔓突然發出嬰兒的啼哭,在水面聚成一個模糊的嬰兒影,影的胸口插着半塊鳶尾花徽章——是妹妹襁褓裏那半塊的另一半。林默的靈視突然刺痛,一段記憶碎片閃過腦海:
孟瑤抱着個渾身是血的嬰兒跪在霧河邊,嬰兒的胸口插着半塊徽章;她將嬰兒放進竹籃,竹籃上蓋着藍色的鳶尾花;竹籃順流而下時,她朝着島嶼的方向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出的血滴在河水裏,開出一朵朵藍色的花。
“她的弟弟……”林默看向妹妹,妹妹的吊墜此刻正發出耀眼的光,與水面嬰兒影胸口的徽章產生共鳴,“孟瑤的弟弟,就是當年被霧核污染的嬰兒之一,你把他的靈體封在了藤蔓裏。”
妹妹突然掙脫林默的懷抱,沖向船邊,小手伸向水面的嬰兒影:“小宇哥哥……”
嬰兒影發出歡快的咿呀聲,胸口的徽章與妹妹的吊墜拼合在一起,發出淡藍色的光。光穿過的地方,噬魂陣的黑色花瓣紛紛枯萎,露出下面潔白的花芯。船夫發出驚恐的尖叫,身體在藍光中逐漸透明,最後化作一根枯萎的藤蔓,藤蔓上掛着孟瑤的護士證,證上的照片被挖去了臉,只留下齊耳短發的輪廓。
船身隨着噬魂陣的破解開始下沉,林默抱起妹妹,踩着浮屍的後背跳向岸邊。剛踏上島嶼的土地,腳下的沙子突然開始蠕動,露出下面埋着的無數白骨,白骨的指骨都指向島嶼深處的一座白色建築。
建築的輪廓像醫院,屋頂的十字架被鳶尾花藤纏繞,藤上開着的黑色花朵正在吸食十字架上的鐵鏽,滲出暗紅色的汁液。
妹妹指着建築的窗戶:“蘇晚阿姨……在那裏。”
窗戶裏閃過一個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手裏捧着兩個襁褓,身影消失的瞬間,窗台上的鳶尾花突然全部轉向林默,花瓣張開的角度正好組成一個六芒星。
林默握緊隕鐵匕首,將妹妹護在身後。他知道,真正的“花”就在那座建築裏,而孟瑤和船夫的出現,不過是給這座島的“歡迎儀式”。
風中傳來鳶尾花的香氣,香氣裏夾雜着福爾馬林的味道,和醫院太平間的氣味一模一樣。林默低頭看向腳下的白骨,其中一具骨架的肋骨間,卡着半片金色的鑰匙碎片——是第七把鑰匙(鎮魂)的殘片,邊緣的齒痕裏還沾着黑色的花瓣。
看來,污染第七把鑰匙的,就是島上的這些“花”。
妹妹突然拽了拽他的衣角,指着建築門口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行字:“入此門者,需獻心頭血。”
石碑前的石台上,擺着兩個空的血碗,碗邊殘留的血跡裏,混着異常事件處理局的徽章粉末。
林默看着那座白色建築,突然想起太平間裏3號櫃的標籤日期,想起霧河祭壇石碑上的淚痕,想起孟瑤護士證背後的船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裏,指向這座開滿吃人花朵的島嶼,指向那個藏在花影裏的真相。
他咬破指尖,將血滴在妹妹的吊墜上。吊墜發出溫暖的光,護住兩人的靈體。然後,他牽着妹妹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白色建築,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能聽到腳下傳來細微的咀嚼聲,像是無數花瓣在啃噬白骨。
建築的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裏面傳來蘇晚溫柔的哼唱聲,歌聲裏夾雜着花朵綻放的輕響,還有……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林默握緊了隕鐵匕首,眼底閃過一絲決絕。無論門後是花是鬼,他都必須走進去——爲了蘇晚留下的守護,爲了孟瑤姐弟的執念,更爲了他和妹妹被塵封的過去。
門內的鳶尾花香越來越濃,濃得像化不開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