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骨的寒意混雜着粘稠如油的腐臭味,緊緊包裹着陸硯。雲苓攙着他,每一步都陷在沒過大腿的冰冷淤泥裏,深紫近黑的腐水在兩人腰間晃蕩,蕩開一圈圈污濁的漣漪。慘綠色的磷火在寬闊的“河面”上漂浮閃爍,像亡者窺伺的眼眸。
陸硯的身體在雲苓臂彎裏沉重如石。胸口那嵌入的“異物”,那顆屬於後稷的枯榮神骸碎片,正爆發着撕扯靈魂的劇痛。翠綠的生命光芒夾雜着枯寂的黃土死氣,如同失控的亂流在他胸膛深處奔突,每一次劇烈的搏動,都讓他渾身抽搐。皮膚正以可怖的速度染上木紋般的灰褐色澤,僵硬麻木感正從小腿向上蔓延。他低垂着頭,神志在劇痛和窒息感中沉浮,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冰碴和燃燒的木屑。
驟然間——
嗡!
一股與體表冰冷截然不同的、源於血肉骨髓最深處的熾熱悸動,毫無征兆地在那顆狂亂搏動的“神核”中心炸開!
仿佛一顆在無盡黑暗凍土下沉睡萬年的種子,在瀕臨腐朽的最後一刻,觸碰到了一絲穿透萬古而來的、最深沉的大地之息!一種源於生命本身、扎根於泥土的最卑微也最頑強的本能被激活!
嗤…嗡…
一股微弱卻極其堅韌的感知,如同被春雨浸潤後悄然探出凍土的第一縷根須,不由自主地從陸硯深插入污沼中的僵冷手指蔓延出去!它穿透厚厚的、混合着金屬殘渣與骨屑的冰冷淤泥,無視了濃稠的幽冥死氣,循着某種源自農神本源的最深沉呼喚,向着污濁泥濘的深處不斷延伸、探索!
冰冷!死寂!
感知延伸所“觸”及的世界,不再是純粹的黑暗。他看到無數扭曲的巨大輪廓,半掩在沉積萬年的污黑腐質中。有鏽蝕得如同朽爛蜂窩的巨獸胸骨;有被奇異力量扭曲成抽象結扣的龐大金屬關節;更多是根本無法辨認形態的慘白色巨大殘骸,它們如同被遺忘的史前遺跡,在泥沼深處無聲訴說着毀滅的悲歌。深沉的怨念如同化不開的凍霧,在這些冰冷殘骸之間無聲流淌,帶着億萬年沉澱下來的不甘與絕望,沖刷着那道延伸的脆弱感知。
更深!更暗!
感知如同行走在冰河河床的底部,四面八方是無盡的冰冷與壓迫。
就在這微弱感知即將被徹底凍結的刹那——
嗡!!!
陸硯胸口那顆狂暴搏動的“神核”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奇異律動!那並非力量的宣泄,而像是一頭在黑暗中迷失許久的小獸,終於嗅到了母親巢穴的熟悉氣味!一股比幽冥更加古老、更加厚重、也…更加荒蕪沉寂的氣息,仿佛穿透了萬古時空的阻隔,如同母親溫暖又疲憊的手,遙遙指向污穢深潭底層的某個方位!
就是那裏!
冰冷的感知洪流如同百川歸海,在那股深沉召喚的引導下,瞬間匯聚、激增、撕裂了眼前最後的濃稠幽冥屏障!
轟!!!
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景象,蠻橫地沖撞進陸硯早已痛苦不堪的意識,如同被強行推開的塵封墓門!
沒有光。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仿佛沉澱了宇宙所有死寂的深邃幽暗。在這絕對的、令人靈魂凍結的黑暗中,卻奇異地“印”着一幅幅觸目驚心的圖景:
無邊無際的幹涸龜裂大地,延伸至視野的盡頭。裂口深不見底,漆黑如墨。整片大地上,沒有砂石,沒有泥土,唯有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
那是無數早已徹底石化的禾田!
億萬株低矮扭曲的石質枯禾,如同凝固的痛苦哀嚎,密密麻麻鋪滿了這片死寂的“田野”。它們的枝葉早已風幹扭曲如猙獰枯爪,卻仍舊頑固地指向虛無的上方,仿佛在生命凝固的瞬間,仍在絕望地祈求着永不降臨的甘霖。
冥府禾田!
在這石田死海的中央,橫亙着一條死寂的河流。河水粘稠如同凝固的黑色原油,沒有漣漪,沒有聲響,沉重得仿佛能拖拽視線沉淪。唯有點點極其微弱的、深藏於粘稠河水底部的冰冷藍色幽光,如同深淵中瀕死的螢火蟲,帶來更加深邃的死寂與絕望。那是孕育萬物終結之河的——九幽冥息水!
就在這條死河幹涸、如同覆蓋着焦油瀝青的漆黑岸灘之上,陸硯的意識“聚焦”於一點——
那裏,屹立着一尊頂天立地、卻只餘殘軀的人形石像!
石像半跪在漆黑的河岸焦土之上。它赤裸的上身筋肉虯結,棱角分明如山巒刻蝕,每一道肌理的縫隙都流淌着古老的厚重與無言的力量感。一柄巨大、殘破得如同山嶽崩落下的尖角的石鐮刀,深深插在身旁凍結如鐵的烏黑焦土中。石像低垂着頭顱,右臂的筋肉虯扎隆起,五指如同鋼爪,深深摳入同樣石化的漆黑焦土,死死攥着一束早已扭曲變形、化作慘白石質的枯萎禾穗!那姿態,如同要將自己、連同這最後的收成一起,永遠地釘進這絕望的大地!
更撼動心魄的是石像的左臂!它堅定地探向前方那條無聲流淌的九幽冥息水!整條前臂連同寬闊的手掌,都毫無保留地、深深地插入粘稠冰冷的漆黑河水之中!它似在生命的最後盡頭,仍在試圖以這凡神的殘軀,從那象征萬物歸墟的幽冥息河裏,撈出哪怕一捧能夠讓枯禾復活的…不可能存在的活水!
時光在這尊石像身上徹底凝固。凝固了絕望,凝固了徒勞,更凝固了那份穿破生死界限的、至死不渝的守護與執着!
陸硯的意識巨震!無需辨認!那古老蒼勁的印痕,那源於血脈最深處的共鳴與痛楚,瞬間灼燒了他的識海!
後稷! 農神的最後殘骸!竟在萬物歸終的幽冥地府深處,化作沉默的石碑,跪守於死亡的田埂之上!五指永探冥河,渴求着永遠無法帶回的生機!那深深印在石像寬闊脊背上的巨大殘缺印記,正是以山河爲筆書寫的——“稷”!
就在陸硯意識被這悲愴石像完全攫住的瞬間——
一股比熔岩更滾燙、比大地更沉重、比遺忘更孤寂的意志洪流,猛地從那尊跪地農神石像中,隔着無盡時空幽冥,轟然注入陸硯胸膛深處那顆暴走的神核碎片!
開荒辟土,鐫骨焚身!粒粟雖微,敢向天爭!祭我骸軀,沃此枯苗!魂歸厚土,守望千秋!!!
那不是聲音,而是無數畫面與情感碎片組成的磅礴沖擊!烈日下開墾石田的鋤頭崩裂;焦土中爲保一粒殘種而血灌的溝壑;祭壇前用骨血點燃的祈願篝火;最後是在無上偉力碾壓下,神軀崩毀、骸骨濺落幽冥時那撕裂星空的悲吼與永恒不滅的守護執念… …
轟——!!!
陸硯殘破的身軀如同被無形的巨靈神揮錘狠狠砸中!劇痛猛地提升到超越生死的閾值!胸膛深處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翠綠與枯黃光芒,兩種顏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瘋狂對沖!交織!融合!如同兩顆相撞的星辰內核!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骨骼內部傳來的瀕臨崩解的哀鳴!
“噗——!”
劇烈的沖擊下,一大口滾燙的、泛着奇異暗金光澤的血漿混着破碎的葉狀微粒,如同噴濺的熔岩,從他口中狂涌而出!血液混雜在冰冷的腐水中,絲絲縷縷泛着妖異光芒。
伴隨這口飽含凡粟本源生機的污血噴出,陸硯眼前徹底一黑,瀕臨潰散的神念被那涌入的浩瀚記憶與神骸意志碎片徹底沖垮。但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的感知如同回光返照,被那股意志碎片裹挾着,不由自主地掃過農神石像身後那片無邊石化禾田的深處——
在那尊頂天立地的跪姿石像身後,在那片凝固的、象征着萬物消亡的灰白禾田盡頭!
一點… …極其微弱的、幾乎被石化禾稈徹底遮蔽的… …暗影!
一股與幽冥死氣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晦澀、如同鐵鏽混着腥甜的氣息,極其微弱卻又頑固地散發出來!
那似乎是一塊巨大無比的… …深黑色殘骸?像斷裂的某種生物巨型脊椎的一部分?它巨大的斷面猙獰地刺向死寂虛空。而在這塊巨大殘骸之下,緊貼着冥府焦黑的死土…… 竟存在一個不足拳頭大小的、仿佛蠕蟲啃噬出的——暗紅色污穢孔洞!
這個細微孔洞並非死物!它邊緣極其微弱地起伏、收縮着,如同一個微小的、惡毒的… …咽喉!一絲絲極其稀薄的、渾濁如同渾濁血水摻雜着黑油的粘稠液體,正極其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從那小孔深處滲漏出來,滴落在下方的焦土上,發出無聲的侵蝕。孔洞四周的石質禾稈,接觸到這滴落的污液,竟悄無聲息地加速變得漆黑、軟糯、融化… …
“破…口…”陸硯的意識在昏迷的深淵邊緣,只抓住了這破碎而詭異的最後感知,隨即被無盡的意志洪流徹底淹沒。
“陸硯!”
雲苓冰冷的聲音如同冰錐刺入混沌。她正全力架着他,趟過幾乎沒頂的粘稠腐水。陸硯身體猛地一沉,所有的力量似乎瞬間抽空,沉重的身軀幾乎完全壓向污濁的水面。雲苓瞬間察覺異常,那雙琥珀色的眼瞳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在陸硯軀體砸入泥水前,她的手臂爆發出最後的力道,猛地將他向上一提!
噗通!陸硯大半身體還是砸進了冰冷污水中,但他那顆垂落的頭顱並未沒入。
雲苓另一只手腕迅如閃電般一翻!三點細微卻明亮的湛藍光針瞬間彈出,無聲沒入陸硯後頸三處大穴!
嗤!
一陣微弱的電流震顫瞬間傳遍陸硯瀕臨崩潰的軀體。胸腔核心處那兩股激烈對沖、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力量洪流,被這外力精準刺激,微微一滯!那噴薄欲出的毀滅性融合被強行打斷了一瞬!就是這一瞬,讓陸硯沉重的身體痙攣了一下,胸口搏動的光芒驟然黯淡,劇痛閾值似乎被強行拉回現實!
雲苓毫不停留,手腕再次發力,如同拖拽着一根沉重的朽木,猛地將陸硯破水的上身拽得靠在自己肩上。
就在這時!
雲苓那雙冰冷的瞳孔驟然聚焦!死死鎖在陸硯浸泡在污水中、正微微抽搐的右手上!
只見陸硯那浸泡在深紫近黑污水中的右手!那只因爲重傷和木化而呈現灰褐色、皮膚僵硬的右手!
其五指蜷縮的僵硬指縫裏,正死死抓着幾樣東西——
幾根被硬生生從淤泥深處摳挖出來、纏繞在一起的細長黑色枯杆!這枯杆通體漆黑,形如風幹千年的麥稈!這些麥稈一端連接着淤泥,另一端,卻極其詭異地纏繞並死死粘附着一小塊剛從陸硯胸口劇烈崩裂的衣襟中掉落下來的東西——
那東西在渾濁污水的浸泡下,正散發出極其微弱卻無比純淨的、凝練如實體沉沙般的…… 暗金色光粒!
正是陸硯自身那粒凡粟本源,剛才隨血噴出,碎裂散逸在污水裏的一小部分!
而那些漆黑的枯麥稈,就像是看到了光明的飛蛾,或者嗅到了生機的寄生蟲,正瘋狂地、不顧一切地用自己那黑色的“根須”,纏繞吸附着那暗金色的光粒!貪婪地吮吸!吞噬!
隨着凡粟的光粒被這些詭異的黑色枯麥稈吸收,那幾根麥稈本身,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死沉沉的漆黑,泛出一絲絲極其微弱、卻象征着生機蘇醒的——枯黃!
而更讓雲苓渾身寒毛倒豎的是——
就在這枯黃出現的瞬間!
那漆黑麥稈深扎的污水淤泥之下,一縷縷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怨念氣息,如同被喚醒的微塵,順着麥稈的“根部”,無視污水的阻隔,無視空間的界限,絲絲縷縷、頑強而執拗地逆流而上——
狠狠鑽進了陸硯那只僵硬、灰敗、正死死抓着這束詭異麥稈的右手手心!沿着他早已木化僵直的手臂經脈,一路逆沖!
目標直指——
那顆埋在他胸骨深處、原本屬於後稷的枯榮神骸碎片!
神骸碎片接觸到這來自污濁淤泥深處、被凡粟過濾指引而來的怨念氣息時,那剛剛被強行壓制下來的躁動竟猛地一跳!
一道極其微弱的、混合着神性寂滅與凡塵掙扎之力的奇異漣漪,竟透過陸硯瀕死的身體,猛地傳遞回下方那深不見底的幽冥地獄深處!攪動了那片死寂的泥沼!